,如今在伊东努力到户外运动运动,想多吃点东西了。他还将白发染黑,也许就是那种决心的表现。
我问他下完这盘棋,是按往年惯例到热海或伊东避寒去,还是再住院,名人突然敞开心扉似的说:
“噢,其实能不能熬到那时候还是个问题……”
他还说,迄今没有倒下、能够弈战,恐怕是由于自己“心不在焉”的缘故。
名人 三十二
前天晚上,暖香园对局室换上了新榻榻米。十一月十八日早晨,踏入这房间,还嗅到飘溢出一股新榻榻米的气味,小杉四段从奈良屋搬来了在箱根使用过的名棋盘。名人和大竹七段就座后,一打开棋盒盖子,黑子便漾出一股夏天的霉味。他们让旅馆的掌柜和女佣来帮忙,当场把霉菌拂去。
名人启封白100,已是上午十时半了。
黑99对中央白虎的剌,白100粘。在箱根的最后一天,名人只下了这一手。终局之后,名人讲评说:“白100,虽说是在病重住院前夕,封棋前下的一手棋,也未免有点考虑不周。这里应该脱先,应在‘18·十二’位挡,以此巩固右下角的白空。黑既然刺了,势必会断。白被断,也不那么难受。倘使白100固守地域,黑子形势恐怕也不容乐观。”但是,白100不是坏棋,也不是由于这手才把形势破坏的。大竹七段和第三者也都看出名人当然要下这手棋。
白100封盘,大竹七段应该早在三个月前就看出来。我们这些外行人认为,接着的黑101只有打入右下角白空的一着,而这一着也只有在二路跳进的一手。可是到了十二点午休,大竹七段也没有下这一手。
午休时间,名人难得地走到庭院。梅枝和松叶闪闪生光,八角金盘和大吴风草也绽开了花朵。大竹七段房间外边的茶花丛中,先绽开了一朵带斑点的花。名人驻足花前,观赏着这朵茶花。
下午,松树的影子落在对局室的拉窗上。绣眼鸟飞来,啁啾鸣啭。大鲤鱼在房檐下的泉水里游来游去。箱根奈良屋旅馆喂养的是锦鲤,这家旅馆是黑鲤。
七段总是不下黑101。名人也等累了吧,只见他平平静静地合上眼睛,仿佛进入了梦乡。
“这会儿可真难啊!”观战的安永四段嘟哝了一句,半屈着膝,闭上了眼睛。
究竟有什么可难的呢?我深感奇怪:是不是七段明知应下“18·十三”位跳,却故意不下而消磨时间?工作人员也焦灼异常。七段作为对弈者,谈感想时说过:当时他犹豫是应在“18·十三”位跳呢,还是在“18·十二”位爬。名人在某次讲评时也说:“这正是得失难分的时候。”尽管如此,续弈的最初一手,大竹七段用了三个半小时。总之给人一种异样的感觉。下完这一手,秋阳已经西沉,电灯也亮了。
名人只用五分钟,白102冲,与黑对抗。七段下黑105,又思考了四十二分钟。在伊东的头一天,只下了五手,黑105封盘。
这天两人所用时间,名人只用时十分钟;相形之下,大竹七段用时四小时十四分。从第一手开始,黑用时二十一小时二十分,超过了规定时间四十个小时的一半以上。这是空前的。
列席观战的小野田六段和岩本六段去出席日本棋院的升段赛,这天没有露面。
我曾在箱根听岩本六段谈过:“近来大竹先生的棋下得很不明朗啊。”
“围棋也有明朗不明朗之分吗?”
“当然啰。这是不同的棋风嘛。唉,围棋是阴郁的玩意儿,令人感到不明朗。这个明朗不明朗,当然与胜负无关。这并不是说大竹先生变弱了……”
在日本棋院举办的春季升段赛上,大竹七段八盘全败。可是在选拔担任名人告别赛对手的新闻杯赛中,他却大获全胜。他的成绩很不稳定,真叫人吃惊。
针对名人的黑子的下法,也不能认为这是明朗的。它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恍如从地底迅速上升或者屏息叫喊似的。力量凝结在一起,好像不是自由地流露。又好像是开头轻巧,后来渐渐咬紧的下法。
听说棋手的性格大致有两类。一类是同别人下棋时自己觉得能力不足型的,另一类是胸有成竹型的。如果大竹七段是前者,吴清源六段就是后者。
自觉能力不足型的七段,自己也说这盘棋局势很细,倘使没有看准,就不随便下一子。
名人 三十三
在伊东,过了一天,果然发生了纠纷。闹得几乎连下次续弈的日子都不能决定下来。
同在箱根那次一样,名人生病,要求改变对局的条件,大竹七段不肯接受。七段比箱根那次还要强硬得多。也许是在箱根吃了苦头吧。
这些内部的纠纷不能写在观战记上,因此我也记不清楚了。问题是规定的对局日期。
起初约定每次相隔四天,第五天续弈。在箱根就是这样进行的。间歇四天,本是为了让棋手休息。可禁闭在旅馆里,老名人反而更增添了疲乏。他的病越发严重了,也曾提出过缩短四天的休息时间。大竹七段却一口拒绝。箱根最后一日,提前了一天,即在第四天就续弈了。这天名人只下了一手。虽遵守了规定的对弈日,可最终还是违背了从上午十时至下午四时对局的规定。
名人的心脏病是痼疾,什么时候才能完全治好,这很难说,所以圣路加医院的稻田博士才勉强同意他去伊东,并且希望他在一个月内下完这盘棋。在伊东的头一天下棋的时候,名人的眼睑有点浮肿了。
名人担心发病,才希望尽快获得解放。报社也想方设法让这盘深受读者欢迎的棋能够下完。日子拖长是很危险的,那就只有缩短对局之间的休息日。可是,大竹七段却轻易不答应。
“作为大竹的老朋友,我不妨去求求看。”村岛五段说。
村岛和大竹都是作为关西的少年棋手来到东京的。村岛入本因坊门下,大竹则拜铃木七段为师,两人很早就有了交情,又是同行关系。村岛五段对此很乐观。他心想,只要自己说明缘由拜托大竹七段,大竹七段总会理解。谁知道村岛把名人身体欠佳的事也都照实说出来,结果适得其反,大竹七段的态度反而更加强硬。他质问工作人员:“你们对我隐瞒了名人的病情,又让我同病人对弈,是吗?”
对局期间,名人的弟子村岛五段一直住在旅馆,常同名人会晤。这种做法有损于胜负艺术的庄严,大竹七段大概早就生气了。前田六段是名人的弟子,也是七段的妹夫,他即使到箱根来,也不在名人的房间里留宿,住在另一家旅馆。对局条件本是严肃的,企图把它纠缠在友谊或人情之上改变它,这也使七段怒意难消。
另外,同一位高龄的病人再次弈战,可能使七段比什么都感到厌恶。况且对手又是名人,七段的处境就更加困难了。
最后,事情越弄越复杂。大竹七段声称:不继续对弈了。同在箱根时一样,夫人带着孩子从平塚赶来劝七段,还请来了一位名叫东乡的掌疗法医生。大竹七段曾向友人推荐过这位医生的疗法,在棋手当中,东乡早已扬名了。七段不仅迷信东乡的治疗,就是在生活方面,也很重视东乡的意见。东乡有点像修行者。七段几乎每天早晨都念《法华经》,有时深信别人甚至到了依赖的程度。他也是个笃信恩德的人。
“东乡的话,大竹一定会听从的。东乡好像是劝他继续下吧……”工作人员说。
大竹七段劝我说,这是个好机会,也请东乡检查一下身体吧。大竹显得又亲切又热心,我一到他的房间,东乡就用手掌按摩我的身体。
“哪儿都没有病。身子孱弱些,但是会长命的。”东乡马上说了一句。过了片刻,他又将手掌伸向我的胸口。我自己试着摸了一下,只觉得右胸上的棉袍暖和起来了。真是不可思议啊!东乡只是将掌心靠近,并没有触及我,左右都做了同样的动作,右边胸口是温乎乎的,左边却是凉飕飕的。据东乡说,这温热是经过治疗,右胸向外冒出了类似毒素的东西造成的。我的肺和胸膜不曾有过自觉症状,用X光透视也未发现异样,只是有时右胸发闷,也许是曾经患过轻微肺病的缘故吧。留有病根的右胸的感觉反映了东乡的掌疗法是有功效的。可是怎么能透过棉袍使右胸温热起来呢?这使我震惊不已。
东乡也对我说:这盘棋是大竹七段的重大使命,如果出现类似放弃的做法,他势必终生遭到世人的唾弃。
名人只是等待着工作人员同七段谈判的结果,除此以外别无他事可做。谁也不会把细节告诉名人,名人大概不会知道纠纷闹到对手甚至扬言要放弃这盘棋。可是,徒然地打发日子,也着实叫人着急。名人到川奈饭店去消遣解闷。我也被邀去了。第二天,我又邀了大竹七段。
七段扬言要放弃这盘棋,却没有径直回家,依然在对局室所在的旅馆里住着。我认为经过劝解,他过几天会让步。果然不出所料,最后实际上还是每隔三天举行,当天下午四点中途暂停,这是二十三日达成的协议。在十八日中途暂停的第五天,问题终于解决了。
在箱根,对局每隔五天改为每隔四天举行。那时七段曾这么说道:
“我休息三天,疲劳消除不了。一天下两个小时,情绪也提不起来啊!”
这回间隔休息时间缩短为两天了。
名人 三十四
好容易刚刚达成的协议,又撞上了暗礁。
名人一听说事情已谈妥,就对工作人员说:
“马上从明天开始!”
大竹七段却说,明天歇息一天,后天再续弈吧。
名人非常沮丧和焦灼,他一听说达成协议,当场抖擞精神,恨不得立即对阵,于是做出了简单的反应。但是七段对这个反应非常警惕。几天的纠纷,他的脑子已疲惫不堪,他想好好沉下心来,准备重新弈战。这是两人不同性格的表现。另外,七段由于过度费神,前几天起就一直闹肚子。再加上带来旅馆的孩子又患感冒,还发了高烧。溺爱孩子的七段甚是担心。明天无论如何是不能对局了。
工作人员若是让名人一直空等,事情就办得很不漂亮。可又不好对难得高兴的名人说,由于大竹七段的关系,又要再延期一天。名人说“从明天开始”,说得很坚决。名人和七段的地位不同,必须说服七段。七段勃然大怒。他正在气头上,更不会答应了。七段声称要放弃这盘棋。
日本棋院八幡干事和《东京日日新闻》五井记者呆呆地沉默不语,坐在二楼的小房间里等候,似乎都很疲乏了。他们难以应付,有点想放弃的样子。两人平素都是罕言寡语,属笨嘴笨舌类型的人。晚饭后,我也在这房间里。旅馆女佣来对我说:
“大竹先生说有事要同浦上先生谈,他在另一间房子里等您。”
“等我?”
我万没有想到。两人也望了望我。我在女佣的引领下,来到了一间宽敞的房间里,只见大竹七段独自坐在那里。虽有火盆,房间还是冷飕飕的。
“把您请来,实在对不起。长期以来承蒙先生诸多关照,谢谢了。我已经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放弃这盘棋。像这种情形,实在是不能奉陪下去了。”七段断然地说。
“啊?”
“因此我想见您,向您致意……”
我只不过是个观战记者,从所处的地位来说,大竹没有必要特地向我致意,可是他却郑重其事地向我致意了。这是彼此友好的象征,我的地位也不同了。我不能只说声“是吗”就不闻不问。
箱根发生纠纷以来,我都是旁观者,一切与我无关,我什么都不插嘴。就是现在,七段也不是同我商量,而是向我陈述。两人面对面坐着,我倾听着七段诉说苦衷,这才第一次动了心思:我倒可以出面调停说点意见。
我大致讲了这些:作为秀哉名人告别赛的对手,大竹七段是凭自己的力量进行弈战的。然而,这不是大竹个人在战斗,而是作为另一个新时代的选手、继承历史进程的代表在同名人对棋。在选出大竹七段之前,曾举办了历时一年的“向名人告别赛挑战的决战”。首先是在六段级进行,久保松、前田获得优胜。铃木、濑越、加藤、大竹参加了七段级,举行了六人循环赛。大竹七段全胜。铃木和久保松两位恩师也都败在他的手下。铃木七段在风华正茂之年,本想借定先战胜名人,以弥补互先时的胜负各判,不料根本没碰上同名人对弈的机会,据说这使铃木遗憾终生。按理说,大竹应让这两位恩师获得再次同名人对弈的机会,才是尽弟子之情。然而,大竹七段竟击败铃木七段。争夺最后胜负的是连获四胜的棋手久保松和大竹这师生二人。看来也包含这样的意思:大竹七段是作为两位恩师的替身与名人对弈的。比起铃木、久保松这些元老来,年轻的七段的确是现今的棋手代表。大竹七段的知交和棋敌吴清源六段,也可能成为并列的代表。可是,他五年前同名人对局时采用新布局,输了。假使吴清源也获得了选手权,但他当时还是五段,对名人来说,他并非真正实力相当的对手,也就算不上是名人的告别赛了。这之前,名人的胜负棋远溯十二三年前,对手是雁金七段。那时是日本棋院同棋正社的对抗赛,雁金七段是名人的宿敌,老早以前就是名人的手下败将。名人当然又胜了。于是“常胜名人”最后的胜负棋,就是这盘告别棋了。这次同雁金七段和吴清源六段的对弈意义不同。纵令大竹七段战胜名人,也不会立即给下一代名人造成麻烦。因为告别赛是时代的转折,也是时代的交接,后来人将会给棋界带来新的朝气。中断告别赛,就好比阻止了历史的进程。大竹七段责任重大,凭个人义气和事由就放弃这盘棋合适吗?大竹七段要活到名人现在这把岁数,还得有三十五年。也就是说这三十五年比他出生后度过的三十年还要多五年。同在围棋昌盛时期由日本棋院培养起来的七段相比,名人过去所受的苦楚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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