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椅子上,感慨无比,喃喃自语地说:
“在这儿一落座,就顿觉心情舒畅,心境也清澈了!”
久米新任《东京日日新闻》学艺部长不久,头天晚上来这里观战,住了一夜。近来,小说家担任报社学艺部长并不多见。围棋是在学艺部主管范围之内。
久米对围棋几乎是一窍不通。他坐在走廊上,有时眺望山景,有时观看对弈者。不过,他也感受到下棋人的起伏心潮。名人露出一副悲痛的表情陷入沉思时,久米那张微笑的和蔼的脸,也同样浮现出哀伤的表情来。
至于不谙围棋,我和久米是五十步笑百步,彼此彼此。尽管这样,在旁连续观战,我不觉感到棋盘上不动的子,如同具有生命的精灵向你搭话一样。棋手放棋子的声音,仿佛响彻了宏大的世界。
对局场设在二号别馆。除了十叠的房间以外,还有两间九叠的。这是三个独间。十叠那间的壁龛里插着合欢花。
“花要凋谢啦!”大竹七段说。
这天进行了十五手,白80封盘。
担任记录的少女通知说,快到下午四点的封盘时间了,名人却仿佛没有听见。少女稍微向名人探出身子,在踌躇的时候,七段替代少女说:
“先生,请您封盘吧。”
他像是要摇醒睡梦中的孩子似的。名人好容易才听见,嘴里还念念叨叨的,但声音嘶哑,吐不出来,听不清他说些什么。多半是知道到封盘时间了吧。日本棋院八幡干事把准备好的信封拿来,名人却好像对待旁人的事,呆呆地审视了好一阵子。然后他又带着不能立即回到现实中来的表情说:
“还没决定下哪手呢。”
接着又思考了十六分钟。白80用时四十四分。
名人 二十二
七月三十一日续弈,对局室改在“新上段间”。这一套间,分八叠、八叠和六叠三间。三个房间里分别悬挂着赖山阳、山冈铁舟、依田学海书写的匾额。这个套间是在名人房间的楼上。
名人房间的廊道边上,绽开着一簇簇八仙花。今天大黑凤蝶也飞落在这些花朵上,鲜艳的姿影倒映在泉水里。房檐下的藤架上,紫藤枝繁叶茂。
名人思考白82时,流水声飘送到对局室来。他向下俯视,看见夫人站在泉水的石桥上,往水里投掷麸饼,响起了鲤鱼聚拢过来的拨水声。
这天早晨,夫人对我说:
“家里来了京都的客人,我回了一趟家。近来东京也变得凉爽,酷暑似乎过去了。”
“不过,天气一凉快,我又担心他感冒……”
夫人站在石桥上的时候,飘起了毛毛细雨。不久大颗的雨点下个不停。大竹七段不知道下雨,别人告诉他时,他说了声“大概老天爷也患肾脏病啦”,然后望了望庭院。
真是个多雨的夏天。到箱根以来,没有一个对弈日是晴朗的。而且晴雨无常,以现在这场雨来说,也是下下停停,停停下下。七段思考黑83时,阳光还投射在八仙花上。山上的一片绿意,润泽有光,像是被洗涤过的。谁知天空旋即又阴沉下来。
黑83经过了一小时四十八分钟的长考,用时超过白70所用的一小时四十六分的纪录。七段支着双手,连同坐垫一起往后挪动了一下,然后凝视着棋盘右边,不一会儿又将手揣在怀里,挺着肚子。这是七段要长考的前兆。
进行到中盘时,每下一手都相当困难。黑白的范围大致分明了。结局如何还无法准确估计,但眼下快到可以估计的时候了。就这样进入收官或是杀人敌阵,或是在某处挑战?这时候可以看出这盘棋的大势,拟定作战步骤,判断胜负了。
在日本学习围棋后返回德国、号称“德国本因坊”的费利克斯·迪瓦尔博士,给名人这场告别赛拍来了贺电。晨报刊登了两位棋手阅读博士电报的照片。
今天白88封盘。八幡干事马上说:
“先生,这是祝贺八十八大寿啊。”
名人清癯的脸颊和颈项显得更加瘦削了。比起酷热的七月十六日那天,愈发精神抖擞。也许可以说他掉了肉,骨头突出,反而显得意气风发。
谁也没想到名人在五天后的对局中病倒了。
黑下83时,名人迫不及待,猛然站起来,顿时全身疲惫不堪。这时是十二时二十七分,当然是午休时间。名人不顾一切地站立起来,这种情况以前没有过。
名人 二十三
“我曾拼命求神灵保佑,别出现这样的情况,这大概是信心不足的缘故吧。”名人夫人于八月五日早晨对我说。
“能不这样就好了,我实在担心。由于过分担心,反而……这么一来,只好求神灵保佑了。”夫人还这么说道。
我这个观战记者,好奇心很强。名人作为竞赛中的英雄,吸引了我。我听到他妻子的话,仿佛被人捅到痛处,无言可对了。
下了这盘棋,名人原来的心脏病加剧了,胸口早已憋得慌,他却从未向别人透露。
八月二日,他的脸部开始浮肿,胸口也疼痛起来。
八月五日,按规定是对弈日。最后决定上午只下两个小时。这之前,名人还要接受诊视。
“医生呢?”名人问罢,听说医生到仙石原看急诊去了,他就催促说,“是吗,那就开始吧!”
名人一坐到棋盘前,两只手就稳稳当当地捧起茶碗,呷了一口温茶。然后交叠双手,轻轻地放在膝上,挺直身子。看上去脸部表情像是一个哭出声的孩子。他紧闭的双唇使脸颊显得格外浮肿,眼睑也肿胀了。
对局基本按规定时间从上午十时十七分开始。今天晨雾变成了暴雨。不多久,早川下游那边又明亮起来。
启封白88,大竹七段下了黑89,是十时四十八分。这样,名人下白90已过晌午,快一点半还没决定下来。他强忍病痛,整整思考了两小时零七分。这期间,名人始终正襟危坐。脸上的浮肿反而消退了些许。这时,终于决定午休了。
按惯例休息一小时,今天却歇息两个小时。名人接受了医生的诊视。
大竹七段也说:自己闹肚子,连服了三种药,还吃了预防脑贫血的药。七段过去曾在对局中晕倒,不省人事。
“棋艺欠佳,没有时间和身体不适,这三件事凑在一起,引起了脑贫血。”
有关名人的病,大竹七段这么说:
“我是不想下的,可是先生说无论如何也要下。”
午休过后,返回对局室之前,名人的白90封盘决定下来了。
“先生,您受累了。”大竹七段慰问道。
“我净提些任性的要求,很对不起。”名人少有地道过歉后,就中途暂停了。
“脸浮肿我倒不在意。这里乱糟糟的,真不好办。”名人来回抚摸着自己的胸口,对学艺部长久米陈述自己的病痛。
“每当气喘、心跳,或是胸口感到压抑的时候……我原以为自己还很年轻呢。打五十岁起,我就感到年龄不饶人啦!”
“常言道,老当益壮嘛。”
“先生,三十岁以后,我也感到上了年纪啦。”大竹七段说。
“你还年轻呢。”名人说。
名人在休息室里同久米部长坐了片刻,还闲聊了一阵少年时代的往事,比如到神户去,在接受检阅的军舰上第一次看见电灯之类。
“生了病,医生禁止打台球,真不好办啊。幸好还可以下一点将棋。”名人说罢笑了笑,然后站起身来。
名人说可以下一点,恐怕不只是下一点吧。久米对今天马上就要挑战、决一胜负的名人说:
“还是搓麻将好,不用费脑筋。”
午饭时,名人只吃了酸梅就稀粥。
名人 二十四
由于名人患病的消息传到了东京,学艺部长久米才来的吧。弟子前田陈尔六段也来了。列席观战的小野田六段、岩本六段两人,是在八月五日一起到达的。连珠棋名人高木在旅行中途顺便也来了一趟。正在访问宫下的土居将棋八段也来游学。棋赛场面,热闹非凡。
由于久米的体贴,名人不下将棋而搓麻将,对手是久米、岩本六段和砂田记者。这三人都谨小慎微,名人却专心致志,独自沉思。
“你呀,太认真思考,脸就浮肿啦。”夫人担心似的贴在名人的耳边说。名人似乎没有听见。
高木乐山名人在他们旁边指点我移动连珠棋和活动五目。高木名人对所有的游艺都十分精通,而且很会琢磨新的游戏,使周围的人都感到快活。今天还听说他设计了一种“闺秀”的游戏。
晚饭后,名人又以八幡干事和五井记者为对手,下连珠棋让了两子,直下到更深夜半。
白天,前田六段只同名人夫人谈了片刻,便急匆匆地离开了旅馆。对前田六段来说,名人是他的师傅,大竹七段是他的师兄,他是担心万一被人误解和非议,才避免同对弈者会面的。也许是想起有人风传名人同吴清源五段对弈时白160的绝着是前田六段发现的,他才这样做。
翌日,六日早晨,在《东京日日新闻》的照拂下,川岛博士从东京前来给名人诊病。据他说,病名叫主动脉瓣关闭不全症。
诊视完毕,名人坐在病床上,又下起将棋来。以小野田六段为对手,采用“银不成”的下法。然后高木名人同小野田六段对局,采用“朝鲜将棋”的下法。名人靠在扶手上观战。
“好了,搓麻将吧。”名人着急地催促道。
我不会搓麻将,凑不够数。
“久米先生呢?”名人说。
“久米先生同大夫一起回去了。”
“岩本兄呢?”
“也回去了。”
“是吗……都回去了吗?”名人有气无力地说。他那种寂寥,深深地感染了我。
我也要回轻井泽去了。
名人 二十五
报社和日本棋院有关人士,同东京的川岛博士,以及宫下的冈岛医师商量之后,决定按照名人的意愿,让他继续对局。但由原先每隔五天一轮,一天五个小时对局,缩短成每隔三四天一轮,一天两个半小时对局,以减少名人的劳累。每次对局前后,还要接受医生的诊视,得到医生同意才能弈战。
到这一步,缩短后边的日数,是为了让名人能从病痛中解脱出来,完成这盘棋而迫不得已采取的方法。为了一盘棋,竟在温泉旅馆待上两三个月,真是太奢侈了。但这就是名副其实的“罐头式赛制”。就是把人“关”在围棋这个罐头里。这期间,假使每隔四天休息,回家一次,摆脱围棋,就可以散散心,消除一下疲劳。而实际上是把有关人员都禁闭在对局场地所在的旅馆里,这就不能松劲了。要是两三天或一周,问题倒不大,可关上两三个月,对六十五岁的老名人来说却是残酷的。今天的对局,当然是照例禁闭,即使存在老人和时间长的问题,人们也不会认为这是缺德的吧。或许连名人也把这种过分的对局条件看成是英雄的桂冠呢。
名人不到一个月就病倒了。
然而,事到如今,对局条件改变了。在对手大竹七段来说,这是重大的事。如果无法依照当初的协议进行,名人可以放弃这盘棋。但名人毕竟没有那样讲,只是说:
“我休息三天,不能消除疲劳。一天下两个半小时,鼓不起劲儿来。”
这是作了让步,但大竹以年老的病人为对手弈战,其处境相当困难。
“先生有病在身,事情若成了是我强求他下,我也很为难……我是不想下了,是先生非下不可,可社会上也许不会这样看,而是从相反的方面想。如果继续对局,先生的病痛加重,我也是有责任的。那可不得了,一定会在围棋史上留下污点,遗臭万年。从人情上说,应该让先生好好静养,病愈后再谈下棋,不好吗?”
不管在谁的眼里,对手是重病者,无论如何也难以同他对垒吧。一方面是不愿让人家认为自己是趁对手生病,取巧获胜;另一方面,倘使败北,更是声名狼藉。眼下胜败尚未分晓。名人一面对棋盘,自己便容易忘记病痛。这反而对想尽量把对手的病痛忘却的大竹七段不利。名人完全成了悲剧的人物。报上也这样写道:名人谈过,纵令继续下棋,死在棋盘旁,也是出于棋手的本愿。他最后成了以身殉艺的名人。神经质的七段对对手的病痛漠不关心,也不同情,非要对弈不可。
报社围棋记者甚至说,让这样的病人下棋,不合人道主义。但是,想方设法让名人继续对弈的正是举办告别赛的报社。这盘棋在报上连载,深受群众的欢迎。我写的观战记也取得了成功,连不谙围棋的读者都阅读了。也有人悄悄对我说:名人可能担心这盘棋半途而废,庞大的开销怎么办?这种胡乱猜疑未免过于牵强。
总而言之,下一个对弈日——八月十日的头天晚上,全体人员说服大竹七段同意续弈。人家说东他说西,他身上好像有一股顽劣孩子似的别扭劲,似是点头同意了,其实又不然,显得非常顽固。报社相关记者和棋院工作人员笨嘴笨舌,实在无法对付他。安永一四段是大竹七段的知心朋友,又善于处理纠纷,他自告奋勇去说服七段。这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半夜里,大竹夫人抱着婴儿从平壕赶来。夫人劝丈夫都劝烦了,哭了起来。夫人一边哭泣,一边还是温柔和蔼、有条不紊地跟丈夫讲理。但这不是聪明女人的劝告办法。我从旁观察,深深佩服夫人的真心哭诉。
夫人原是信州地狱谷温泉旅馆的女儿。大竹七段和吴清源在地狱谷旅馆深居简出研究新布局这段故事,在围棋界是众所周知。我早已听说夫人姑娘时代就是个美人。一些年轻诗人从志贺高原来到地狱谷,都说夫人的姐妹们很艳美。我这个印象,是从诗人那里得来的。
在箱根旅馆里见面时,她已是一位不显眼的能干的妻子,我感到有点意外。但她抱着婴儿时那种不讲究穿戴、因操持家务而憔悴的形象,还残留着当年山村牧歌式的风采。一见之下,就知道她是一位温顺贤惠的妻子。她抱着的婴孩如此漂亮,我是见所未见。真使人不胜惊叹。八个月的男婴,长得端正威风,身上好像蕴蓄着大竹七段的勃勃雄心。婴儿肌肤洁白,可爱极了。
此后过了十二三年,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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