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可能有经邦济国的头脑与胸襟。他们的从政理念无非就是攀附与整人。巴结上司、打击同僚,培植亲信——这三件事,是他们从政活动的全部内容。就是这样的一伙无知小人,居然能屡屡影响国家的大政方针,那么这个国还能有什么希望?抗金大业千头万绪,即便没有掣肘尚且费力,谁还能禁得起他们事事死打烂缠?圣人说得对:“道不同,不相为谋。”李纲的退隐之心,已是斩钉截铁!
想到此,他来到龙椅前跪下,索性说出了掏心窝的话:“臣蒙陛下眷顾,登极之初首命为相。而潜善、伯彦自以为有攀附之功,窥伺相位,自不待言。而陛下却虚位以召臣(留着空位子给我),两人必对臣切齿痛恨,嫉妒无所不至。臣曾建议,议伪命、料理两河、巡幸勿离中原等,此二人偏要处处与臣不同。黄潜善尚未为相时,之所以进谗言指摘臣,不过欲为相而已。今既已为相,仍打压不止,不过欲逼迫臣去职而已!
“臣生性直,却立于群枉之中,唯有赖陛下明察。臣以世俗之事做比喻,今有人患病,众医不能治,而请来草泽之医。待草医开好药方,众医皆阻拦,使之不得用药。草医只能辞别,岂敢负医疗之责?又如大厦之将倾,请来良匠修理之,必换栋梁,而以木柱暂做支撑。众工匠却百般诋毁,主人不察,既不许换栋梁,又将木柱全部撤去,则良匠亦只得告去。何也?倒塌之责不能担也!
“朝廷承平无事之时,宰相犹可尸位素餐、冒受荣宠;今艰难多故之秋,臣自料终不能当陛下之厚望,怎敢久居此位?臣曾建议:车驾巡幸不可以离中原,潜善等欲往东南,所以必打压张所、傅亮而迫臣去职。臣东南人,岂能不愿跟随陛下去东南为安?但车驾巡幸所至,实乃天下人心所系,中国重心之所在,一离中原,则后患不堪设想!所以臣不敢雷同众说。
“愿陛下以宗社为心,以生灵为意,以二圣未还为念,留心恢复大业,勿以臣去而改原议。臣虽离左右,岂敢一日忘陛下?惟有不胜依恋之至!”
说罢,李纲忍不住泪流满面。待到拜辞高宗,退下后又上了第三道辞职札子。
李纲的友人们对他的仕途前景非常担忧。有人对他说:“公决然退去,于大义相合!然而谗言不止,将有祸患不测,奈何?”李纲略作思考,铿然答道:“大臣以道事君,不可则止。我已尽事君之道,不可,则全节而退,祸患非我所惧。天下自有公议,此不足虑!”
第二天,八月十八日,果然有公告发布:免去李纲宰相职,降为观文殿大学士、提举杭州洞宵宫,这两个职务都是虚衔,后一个只是挂名的道观主管,不必到任。降职的同时,又加了食邑实封,算是一个安慰。
高宗从表面上,自始至终都对李纲很客气,在最后一刻仍想挽留。但是李纲的三上表章辞职,使得高宗最终下了决心,要甩掉这碍事的老臣。
这个结局是必然的。只要李纲在,高宗就去不了东南。高宗要想享福,就只能牺牲掉李纲。
公告为了使宰相去职有更冠冕堂皇的理由,罗列了李纲的一大堆罪状。譬如,说李纲募兵买马、劝民出财是扰民之罪;议伪命是为报私怨;扣住御批不发是轻慢君命;不处分翁彦国是包庇姻亲;对傅亮渡河有异议是阻挠王师北上……林林总总,竟归纳了十多条!
高宗不可能有闲心去罗织这些,不用说,这都是黄潜善拟好了稿子,密付给词臣,让词臣照抄出来的。
李纲立即上表,连观文殿大学士也要辞去,只求净身一个回归故里,但高宗不允。
滑稽的是,原先将李纲升为左仆射的任命,至此李纲还没来得及正式接受呢。高宗不管荒唐不荒唐,叫人把两个任命书一起发下。李纲不得已,只得接了这一褒一贬两个任命书,拜谢后,立即收拾行装,回了无锡梁溪。
他这一去,从此就永远离开了政治舞台中心。
在黄潜善扳倒李纲的政潮中,有一个人值得一提,这就是张浚。张浚,字德远,汉州绵竹(今属四川)人,后来成为南宋非常有名的一位宰相和抗金统帅,但他在当时还仅仅是一个文职官员。在高宗即位前夕,张浚自京师投奔南京,参加了高宗的登基仪式,被任为枢密院编修官。后来受到新任右相黄潜善的赏识,升为殿中侍御史。
张浚这人在思想上是坚定的主战派,按理说是应该赞成和同情李纲的。但历史的诡吊无处不在:张浚不单是被黄潜善看中,偏巧那位被清算的宋齐愈又是他的好友。宋齐愈被杀本是高宗自己的意旨,可是张浚却迁怒于李纲——他恨,没有李纲的所谓“议伪命”,我这好友能掉脑袋吗?
于是,李纲刚一提出辞职,张浚就附和黄潜善,奏论李纲独擅朝政、私改圣旨、任用亲信,包庇姻亲等罪,攻击甚力。在李纲被罢相后,张浚仍然心有愤恨,继续攻击不已。
但是到了第二年,张浚就因积极主张“修备治军”,而和黄潜善闹翻了。几年之后,他与李纲之间的恩怨过节,也在李纲的主动努力下终于消解。这都是后话了。
在中国古代,知识分子群体和官员群体绝大多数是同一群人,在意识形态上信奉的是孔孟之道。但是在皇权体制下,官员有官员的一整套潜规则,不服从不行,孔孟之道不过是华丽的幌子和说词。真正能践行孔孟之道的人,数量上微乎其微。做到了宰相这样高的官职仍能坚守孔孟之道的,就更属凤毛麟角。
李纲就是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孔孟之徒。他不是伪君子,也没有作秀的成分,虽然还不至于“舍身”,但坚定地做到了“取义”。在“民”、“社稷”与“君”的利益发生冲突时,他视皇帝的恩宠若粪土,在体制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上,说不合作就不合作。
这才是一个脱离了名缰利索的、纯粹的人!
中国古代的高洁之士,其风节是货真价实的,足令后人敛息而仰视!
九月八日,李纲在归途中,乘船渡淮河。眼望长淮渺渺,不禁心事苍凉,援笔赋诗一首,其中有云:
嗟余涉世诚已拙,
径步不虞机阱设。
空余方寸炳如丹,
北望此时心欲折!
宝剑入鞘,马放南山。壮怀激烈之梦,就此永成泡影。
——这悲凉心境,谁能知晓?
潮生潮落一代名臣踏上海岛
罢相后的李纲,出南京,渡淮涉江,踏上了他生命中最后十三年的抑郁旅程。
秋野大荒,那种天地同悲的怆然之色,也许正与李纲眉宇间的神色相同。
他的内心积郁了太多的忧虑。
此后的无数个夜晚,耿耿孤灯下,他每每拆阅远方来的书信,心在不断地下沉:诸种担忧都逐一变成了事实!
一个永远是“劣币驱逐良币”的机制,能支撑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家多久?
这年的九月中旬,李纲在归程中走到镇江府,忽闻秀州发生了辛道宗兵变,路途不安全。于是,在镇江逗留了半个月,不敢冒然前行。继而又听说叛军掠毗陵(在今常州)、焚丹阳,正从常州向镇江方向而来。
事不宜迟,这地方不能久留!李纲断然雇了客船,由长江水路回无锡,所幸路上没有碰到叛军。
当时李纲的弟弟正在无锡,与知县郗渐商议,出面说服了叛军,没有烧掠无锡当地的民居。
这个事情发生时李纲还在镇江,事前也并不知道弟弟的所为。可是很快,朝中就有人告状,说李纲倾家荡产犒劳叛军,派遣弟弟带了数千条红头巾去迎贼,“阴与之通”。
昨日重臣,翻为叛贼。刚刚卸任的宰相就要组织几千“红巾军”起来造反?人们在整人时的想象力最为奇异!
高宗这时候也不问究竟了,一道圣旨下来,将李纲再降职,罢观文殿大学士职名,安置鄂州(今湖北武昌)居住。
李纲失势后,朝议仍旧汹汹。那些继续在打击他的不光是与他政见不同的人,还有紧跟潮流以图分一杯羹的人。
有了这些专门落井下石的积极分子,一个高官在位时众望所归,垮台后人人喊打,也就不奇怪了。
李纲也不悲愤。他心里明白:戴上“通贼”这么个罪名,若不是高宗还罩着他,相信他不可能有反心,那么,想在江湖上找一块好地方呆着可能都是做梦了!
接到命令,李纲马上乘舟溯江西上,赴鄂州。但是此时正逢江上盗贼纷扰,路途不宁,只得在半途一座寺院里暂避了一时。
乱世里,忽然就有了几日闲暇,他把当宰相时的日记翻出来看。掐指一算,宰相生涯不过才七十七日而已!
他只能苦笑:这么短的时日,对国家尚无涓滴之报,却换来毁谤无数,积逾丘山!
官场仕途,真是行路难也!
逆旅滞留中,李纲把建炎元年六月以来,与己有关的诰、诏、疏、表编纂一过,写成了十卷本《建炎进退志》,为后人留下了又一部生动可感的历史资料。
李纲被罢相之后,大宋朝政犹如经历了一场地震,所有的东西都要翻过来。河北招抚司、河东经制司顺理成章地罢废,李纲原先所规划的军民之政,如募兵、买马、战车、水军等,也都一切废罢。
因受人事上的牵连,李纲一去,张所不久也得罪去职;傅亮此时正从陕西返朝,走到半途就以母病为由,不赴行在,又回陕西去了。李纲被罢消息传出,先前在汴京率众上书、声讨“六贼”的太学生陈东,和抚州一位平头百姓欧阳澈先后上书,恳求高宗留任李纲,罢斥黄、汪二人。黄潜善又惊又怒,向高宗进言:“如不杀此二人,恐此辈又将率众冲击殿庭。”
高宗也怕惹出大事来收不了场,便诏命有司,逮捕陈东、欧阳澈二人,即行处决。防民之口甚于防贼。恶贯满盈的“六贼”与李邦彦等人没能做到的,“中兴”时期的黄潜善反而做到了。高宗也露出了他对内统治远比“二帝”心狠手辣的一面来。
就在李纲走后的一个月,有不确定的传言说,金军又卷土重来,已进兵到河阳(今河南孟州)了!高宗闻听,吓得魂不附体、寝食不安,下令立即巡幸东南。
李纲在朝时,白白和他讨论了无数遍钦宗领导抗战的得失,可叹这位大宋的中兴皇帝,胆量连那位亡国皇帝的一半都没有。
这是一次真正的望风而逃!再没有李纲老头子那恼人的唠叨了,趁着大宋国土上还有几片锦绣繁华之地,赶快跑去享受!“人生得意须尽欢”,这不也是古训吗?
巡幸东南是酝酿已久的事,此时经谣言一吓,更是行动神速。十月初一日,高宗一行登龙舟,浩浩荡荡东下,十四日到泗州,十七日抵达扬州,驻跸于此。
把这样一个地方作为临时的政治中心,足见高宗是个什么货色。昔日为人质时,在敌营里处变不惊的那个赵构,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徜徉在扬州的湖光水影中,高宗是彻底放松了。像他这一类皇帝,是既不想开创什么制度(如秦始皇),也不想建立什么伟业(如汉武帝),只想保住位子,享一辈子福。国土一天天沦丧,对他是不会有任何妨碍的,只是别把残存的江山沦丧完了就行。
行至扬州这人间天堂,赵构甚感欣慰,此行虽然多磨难,但终遂心愿!他不禁想起了已去职的老宰相李纲。
高宗还算良心未泯,对黄潜善等人说:“李纲,村夫耳,然亦无大罪。若不去之,朕寸步难行。”
黄潜善想想,说了一句:“陛下对李纲,已仁至义尽矣。”
汪伯彦在一旁会意,也附和道:“李纲狂悖,若非生于圣朝,恐早已身首异处!”
这一群软骨头君臣跑到扬州两个月之后,金国大军才真正出动。这次金军南征是高宗上台以后金军的第一次南下,比以往多出了一路,分别为:东路宗辅自沧州渡黄河,主攻山东;中路宗翰自河阳渡黄河,主攻河南;西路完颜娄室,主攻陕西。
金军虽然来势凶猛,但战争目的并不是要再围汴京,而只想抢占河北一带宋军无力控制的各个州县。
到了建炎二年的正月,金军取得了不俗的战绩,从山东、河南到湖北,连陷大宋重镇。金军统帅原以为高宗还在应天府,等大军渡过黄河后,才听说高宗已逃去了扬州,都感到好笑:原来这新皇帝也不见得有多高明!
由于金军此次的战争目的有限,所以出兵前并没做长期打算。过了黄河之后,后勤保障遇到困难,于是留下一部分军队在黄河两岸屯田,主力先后都撤回去了。其中的西路军战绩很差,进兵到巩州时中了宋军的埋伏,大败而归。
危机暂时解除,但是高宗的胆小如鼠,却给了金人以深刻印象,激发了他们彻底灭亡南宋的野心。
果然,到了当年七月,金帝完颜晟下诏令伐宋,明令要穷追大宋皇帝赵构,以灭亡整个南宋为战争目的。
这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要来了!
此次金军仍分三路,部署几乎与上次相同,主力仍为宗辅、宗翰两路,南下后势如破竹。到十月,两路大军在濮州(治所在今山东鄄城东北)城下会师,旋即发起攻城。宋守将姚端、扬粹中率全城军民拼死抵抗,并且策划了夜袭金营,打得两位金军统帅连鞋袜都来不及穿就仓皇逃命。
但是,南宋方面这次小小的胜利,未能阻住金人的攻势。在被围困月余之后,濮州终于被攻陷。
高宗这时已全无章法,一面派兵增援形势吃紧的州县,一面慌忙把隆佑太后(即原元佑太后)送往杭州,自己也打算稍后就渡江,跑去杭州躲避。
到了十一月,金军又攻下一批城池,其中包括延安、开德、相州、德州和缁州等地。面对金人凶猛的攻势,高宗深感自己的兵卒根本打不了仗,急忙派魏行可赴金营谈判求和。
然而这个时候去求和,岂不是与虎谋皮?金人气焰正盛,哪里会理睬手下败将?到十二月,金军又连下东平、济南、大名、庆州、虢州等地,兵锋直逼扬州。
到此时南宋已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州县官员弃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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