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逃的甚多。济南知府刘豫等一批官员,更是主动献城投降。
最令人寒心的是,为了给金人消气,这年的十月,高宗又下令将李纲再次贬官。且不许在原来的鄂州居住,令移居澧州(今湖南澧县),以示惩罚。
十一月,金军进攻更急,对李纲的处罚又再次加重,改授单州团练使、移至万安军(今海南万宁)安置。
这一年,李纲四十六岁,陪伴他踏上漫漫长路的,唯有次子李宗之。万安军在海南岛的东南端,地理位置上距离今天的三亚市非常近。在那时,海南岛被人称为“海外”。在古人的概念中,那地方也许遥远得就如现代人心目中南太平洋上的一座小岛吧!
宋代贬臣处罚得较厉害的,一般是安置岭南。被贬至“海外”,可算是极致,仅仅比赐死好一些,毕竟留了一条命。
万安军,紧邻南海的连天碧波,再往南走,就是一望无际的辽阔南海。这里同样也可以称为“天涯海角”。
这是历史的又一个诡吊——李纲何罪,要被流放到这虫蛇遍地、满路荆棘的蛮荒之地来?是因为篡逆?是因为贪渎?是因为残民?是因为战败?都不是。就因为他忠诚地保卫了这个国家!
皇权制度的荒谬,无过于此!
“悼余生之不时兮,逢此世之俇攘。”不知李纲在南行的路上,路过粤北那些崎岖盘旋的山路时,内心是否会有这样的悲叹!
贬谪万安军的消息传来,李纲不等公文到达,便携次子提前上路。入粤以后,沿西江上溯,途经德庆,见到山河秀丽,不禁诗兴大发,于是登上白沙山,即兴赋诗,留下了《横翠亭》等题咏。其诗句云:“来值炎蒸日,翻惊风雨秋。登临望不极,暮角起城楼。”后人为纪念李纲,在白沙山上建起他的石像,并将他的诗词刻碑留念,至今犹存。行至雷州,听说海南那一带“地方不靖”,有兵乱,就在雷州滞留了约一年。在这里,李纲很偶然地遇见了一位老乡。
湛江的遂溪县,有一个“陷湖”,为火山口湖。湖畔的楞严寺里有个琮师和尚,与李纲恰好是同乡。琮师是个性情中人,闻听李纲被贬过此,便不避嫌疑,与之交往甚密。
李纲曾应琮师之约,去遂溪游览陷湖。据道光年间《遂溪县志》载:“建炎三年,丞相李纲谪雷,爱其景致,题‘湖光岩’三字与琮师,勒于石。”湖光岩自此得名,后来竟然成了粤西的名胜。这个石刻,就在楞严寺正殿的上方,至今保存完好。
这一年的滞留,李纲并没有荒废光阴,他先后写了《论语详说》十卷、《易传内篇》十卷、《外篇》十二卷。除此而外,还写了一些诗。明代万历年间的高州、雷州两府的地方志,就收有李纲在居留期间写的《天宁寺阁提花》与《赠琮师》。
建炎三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李纲和儿子渡海抵达琼州(今海南海口)。父子俩向人打听去万安军如何走,当地人告之:万安离此地还有五百里,是罕有的敝陋之地,那里根本找不到生活用品,走山路还会遭到抢劫。热心人建议他们:还是从文昌搭海船过去为妥,如果顺风,三天就可到。
李纲不禁愕然!他虽然当过宰相,但还是没想到自己的国家竟有如此遥远的国土。于是在琼州暂且找个了地方住下,准备择日上路。他命运中最具戏剧性的一幕就在此时发生了!在琼州待了才三天,大陆方面来人通报:李纲被皇上赦免,准予放还,居住在何处自便。
这次突如其来的赦免与高宗的某些思想转变有关。
就在这年初,宗辅、宗望派大将马五等率骑兵五千,奔袭扬州,一心要活捉高宗。高宗完全乱了阵脚,于二月初一下令官民自行逃避。又将皇子与六宫送至杭州。到初三日,金军离扬州仅百里,高宗惊得魂飞魄散,连黄、汪两人都来不及通告,就和杭州一个治安官员带领数人,身着甲胄,飞马出逃。一行人跑到瓜州,在江边抓到了一只小船,渡江跑到了镇江。
金将马五带兵进了扬州后,得知高宗已经逃过长江,便跟踪追至瓜州渡口,正碰上宋朝的太常少卿季陵。带队护送太庙的祖宗牌位过江。见金兵突至,季陵慌得打马便逃,连太祖赵匡胤的牌位也给弄丢了。
金兵如果再追,大宋很可能就会有第三个俘虏皇帝了。多亏宝应县(今属江苏)的官绅以山寨义军的名义,发动当地百姓起兵抗金,使占领扬州的金军深感不可久留,迅即回撤。高宗这才躲过了一劫。
这耻辱的一幕令高宗刻骨铭心。稳定以后,他不但加强了沿江防务,又下了罪己诏,大赦天下(唯李纲不赦)。此时,朝中舆论对黄、汪的卖国行为极为愤慨。高宗迫于舆论,只得罢免了黄潜善、汪伯彦的职务。
到了三月,高宗在杭州又经历了扈从军官苗傅、刘正彦的兵变,被叛兵们逼上了行宫的阁楼。在叛兵压力下,宣布退位,让三岁的儿子继位。动乱之中多亏隆佑太后从中巧妙斡旋,吕颐浩、张浚、韩世忠等将领发兵“勤王”,这才粉碎了兵变。
高宗还朝后,也许是痛定思痛,想起了李纲当政时虽然啰嗦,但总还不至于把国事搞得这么狼狈。于是良心发现,觉得把李纲贬到海外是太过分了一点儿,便下诏赦免。
这个迟来的赦免,使李纲这一路的折腾,更像是遭受了一次恶作剧式的惩罚。
这真是喜不得、悲不得,唯有慨叹而已!爷俩儿闻报后,并没有马上返回,而是在海南逗留了一个多月,择了个吉日,于当年十二月十六日渡海回大陆了。
之所以在海南停顿了一个月,也许是一路舟车劳顿,需要喘息几日;也许是李纲大人的士大夫气又发作了,要好好看看这海外奇景。李纲并不是个太沉郁的人,他常把贬谪当作漫游,尽量在路上陶怡性情。其游历诗中,既有杜诗的沉痛,也不乏李白诗赋的豪迈放达。查阅李纲的诗作,笔者发现,在粤西滞留的一年间,李纲的足迹曾到过桂林、阳朔、象州、修仁(今均属广西),也到过贵州。诗作中常有一些“赋诗曾送谪仙人,垂老翻游到海滨”、“路入春山春日长,穿林渡水意徜徉”、“光风苒苒吹香草,烟雨蒙蒙湿荔枝”之类轻快悠然的诗句。在修仁县,他饮了当地的茶,赞美不止,还曾做了《饮修仁茶》诗一首。至今,这首诗还令当地的茶商颜面有光。
那么在海南的这一月余,李纲去了哪些地方,见到了哪些风物?在他的诗作里也有少许的记载。
据笔者检索,在李纲的诗歌总集《梁溪集》中,共收录有建炎三年冬至之后,与渡海及海南有关的诗九首,可从中约略知道李纲在海南的行迹。
当年十一月,李纲父子来到广东雷州半岛最南端的海康县,准备乘舟过海峡。但是不巧,海南的黎族人民因不堪压迫,起而造反,占据了临高县城,并波及附近的地区。为此,李纲在海康小留了数日。十一月十五日,“闻官军破贼”,李纲父子便于二十日沐浴焚香,准备出行。这一天,李纲心情不错,戏作绝句两首。他在第一首诗中说:黎人弄兵,让我在贬途的滞留中更加惶恐,因为我正是因为暗通“红巾军”,才被投进沸水里受到惩罚的呀!
第二首诗更为幽默放达。诗云:
沉沉碧海绝津涯(茫茫大海挡住去路),
一叶凌波亦快哉!
假使黑风飘荡去,
不妨乘兴访蓬莱。
在海康县城,李纲来到海边的地角场,本欲去拜祭伏波庙,因身上长了疡疮,行动不便,便与次子李宗之设案遥祭了伏波庙。伏波庙是纪念西汉路博德及东汉马援两位平南有功的伏波将军而建的,这两位将军的地位在大宋时期达到顶峰,宋徽宗曾封路博德为忠烈王、封马援为忠显佑顺王。
李纲父子定下了渡海的日期——十一月二十五日,顺便就占了一卦。结果,一卜即吉。于是在二十五日半夜乘着潮起,解舟下海。船很大,行驶极平稳。李纲立于船头,见星月灿烂、风平波静,不由追古抚今,浩气填胸!到得天明,一轮红日跃出海面时,便到了琼州地面。
这一次的夜航给李纲留下了极神奇的印象。船于五更之前解缆时,看天气还是满天阴云,驾舟的船夫不免有些忧心忡忡。但是占卦所得,分明说是天欲放晴。果然,船行了不一会儿,就见天气新晴,海月笼云,一派清爽。舟子们都欢喜异常。
在“满天星月光芒碎,匝海波涛气象雄”的天地间,李纲思绪如涌。遥想当年两位伏波将军“马革裹尸”的雄心,顿觉青史英风如在眼前。自己虽然是贬臣,与伏波将军“幽显虽殊”,但今古相通、志趣相同!自己的一片孤忠之心,恐怕惟有伏波将军的英魂可鉴了。夜半乘潮,航行顺利,难道不正是“伏波肯借一帆风”么?
老来被贬极南之地固然是悲凉,但又何尝不是一种奇遇?他自然也想到了本朝的先贤苏东坡,不由得吟出一句“老坡去后何人继?奇绝斯游只我同”来!
船近琼岛时,展现在李纲眼前的是千百年来从海路入琼的人们都看得到的一幅奇景:“雷、化迷天际,琼、儋入望中。地遥横一线,山露点群鸿。”
上得岸来,李纲惊喜地发现:这海南的“江山风物,与海北不殊”。风气民俗与他已经熟悉了的粤西,基本是一样的。市面上处处有鱼虾出售,人烟也很繁盛;岛上遍布槟榔、薄荷、竹子,一团团绿色,葱茏如洗。
他所歇息的客舍——琼山远华馆,房舍规模倒也堪称雄伟,与内地无异。而一般民居,却都是掩映在槟榔树下的,别具一番风格。这“南极”之地,气候最为可嘉,虽冬犹暖,使人忘却了季节。唯一遗憾的是海岛离中原太远,常年音信不通。
让李纲感到新鲜的,是“黎人出市交易,蛮衣椎髻,语音兜离,不可晓也。”当地人告诉他,琼州以外的县,都是“黎母”聚居之地,而他要去的万安,是一个最“穷愁”的地方。那是海边的一座孤城,居民仅二百余家,全都住在草屋里。
那个地方飓风来时,厉害得能摧人肝胆;林中疬气弥漫,有害健康。那地方的百姓,生活也苦到极点,岛北有船去,他们才能买到米。如果粮仓空了,那就要挨饿,只能以“树芋”充饥。
黎族地方的风俗,与汉地也不大一样,那里的“萎藤茶”是苦的,淡水酒是酸的。黎人所穿的衣服是有花纹的。最可怪异的,是那里的儒生所戴的儒冠,居然是用椰子壳做的!
李纲一上岸,马上就入乡随俗,嚼起了槟榔果,聊供一醉。他一面嚼,一面观赏着婆娑的槟榔树叶,看上去真像是“风摇翠羽旗”。他心里不无幽默地想:如此饮食随风土,会不会终有一天彻底化为“岛夷”了呢?
入夜,李纲一腔客愁,不能睡去。耳听五更鼓角随风而来,便爬起来看,见月亮分外皎洁。天底下,仿佛只有“月、我、影”三友而已。他不禁浩叹:“中州杳何在?犹共月团栾。”唯一能把自己与往昔相连的,真的只有这一轮皓月了!
三天后,蒙赦的喜讯传来,李纲的心境经受了冰火两重天的考验。是啊!试想昨天还有人对他说,去万安军无异于“去死垂垂近”,哪想到,居然能欣闻“君王念贾生”?
他想,自己比苏东坡毕竟是幸运多了。坡老在这边陲之地的儋州,寂寞生活了三年之久,在踏上琼岛土地之后,自己又何尝没想过,将怎样苦度这样漫长的时光。现在看来,倒是“萍梗追思却自惊”了。他兴奋之余,写下了两首诗以言志,其中一首云:
行年旧说是东坡,鲸海于今亦再过。
儋耳三年时已久,
琼山十日幸尤多。
却收老眼来观国,
尚冀中原早戢戈。
病废不堪当世用,
感恩惟有涕滂沱!
(《次琼管营后三日,忽奉德音,恩许自便,感涕之余,赋诗见志二首》之一)
在岛上逗留的这一个月,李纲究竟有哪些活动与交往,在他的著述与诗里绝少反映。只有一首诗,是写琼州城外景色的。诗序里说,那时琼州城南叫做“琼台”。这个地方,至今仍有“琼台书院”的遗址,可证李纲所述是实。城北则名为“语海”,李纲与当地有关人士商议,亲自改了地名叫“云海”。今天,此地名已经失传。
在琼州,他登城南望,有诗云:
孤城南面敞琼台,
千里川原指顾开。
试向绿云深处望,
海山浮动见蓬莱。
“琼台”在今海口市的琼山区,此地现仍有一处残存的老旧城楼。若登楼南望,八百八十年前的景色依旧,仍是一片绿色川原。在琼州城北,李纲眺望大海,有诗云:
古来云海浩茫茫,
北望凄然欲断肠。
不得中州近消息,
六龙何处驻东皇?
(《郡城北曰语海,余易之曰云海二首》)
这首诗的末句充满了忧思。古代天子的车驾为六匹马,古之习俗,马八尺称“龙”。这里的“六龙”,特指天子车驾。“东皇”,是上古神话中最尊贵的一位天神。这句诗的意思是说:宫廷的车驾把皇帝载到哪里去了呢?
建炎三年,是南宋的多事之秋。金军骑兵追得高宗仓皇逃离扬州,渡江跑到杭州。李纲在贬途上颠沛流离,听到了零星的消息,不能不肝肠寸断。昔年被他阻于坚城之外的金军,如今竟能横行江岸,更令他牵挂皇帝的安危。
云海苍茫中,难见一线大陆。李纲心目中的恢复大业,也如中原的故土一样,更加飘渺难寻了。
十二月十六日的白天,李纲父子渡海北归了。这天,正遇到冬日无风的好天气,水天一色,犹如蓝莹莹的琉璃。归乡的心情终究是好,李纲在船上吟咏道:
纤云四卷日方中,
海色天光上下同。
身在琉璃光合里,
碧空涵水水涵空。
(《北归昼渡成五绝句》之一)
别了,海南!李纲奔走平生,早已厌倦了在贬途上无谓地耗费生命。但是“暮年”时乘槎浮于海的经历,还是令他大有触动:在浩茫碧海中,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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