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仅仅为南宋的豪放词人提供了无尽的抒情素材而已。
后人多半把高宗的变卦,说成是李纲的恢复计划中“迎还二圣”的字样刺激了他。为了避免二圣归来后他自身地位的尴尬,所以最终选择了对金妥协。但我以为,这个问题在此刻尚不成为一个问题。有关的史料记载上,没有任何一个疑点说明这时的高宗已很忌讳“迎还二圣”了。
而且,如果高宗真的使南宋强大到能够“迎还二圣”,那么他作为中兴之主,在全国军民的心目中必定威望空前。两位丧权辱国的战俘皇帝即便归来,也不具备重新登台的民意基础。徽宗误国,自身早就无意于皇位;钦宗失国,大宋人无不耿耿于怀。这两人有什么资本能威胁到打败了金人的高宗?
所以,这期间高宗在发出了巡幸南阳的公告之后,又不顾信誉公然变卦,显然是价值观起了决定作用——他根本就不想做一个雄才大略之主。在东南繁华之地,当个半壁河山的皇帝不是也很舒服么?
当然,也不排除高宗在十几天内的大转弯,是由于受了黄潜善、汪伯彦之流的鼓动。这一类人的观念不问可知——现成的福不享,干嘛要去亲冒矢石、冲锋陷阵呢?
天下者,皇帝的天下。这个当了皇帝的人就要享受人间至福,就是要过一天算一天,当时的人有什么办法能制止得住呢?
中国的历史,就是由无数这样的遗憾所写成。
第二天,李纲抱着尽最后一搏的决心,又写了一札,援引楚汉荥阳、成皋之战,曹操、袁绍官渡之战以弱胜强的例子,纵论天下形势。又与执政议政于御前,李纲说:“今乘舟顺流而到东南,固然安便,但一离中原,势难复还。中原安,则东南安;失中原,东南岂能无事?一失机会,形势削弱,将士离心,变故将不测,且后事艰难。欲保一隅,恐亦非易!陛下既已下诏独留中原,人心悦服,奈何墨迹未干,失大信于天下?”
李纲的这些担心到后来都一一被验证。后来南宋果然有“后艰”,在“难保一隅”的战战兢兢中被挤压了一百多年。高宗被李纲说得汗颜,只得同意还是巡幸南阳,令李纲负责筹备出行事宜,一至初冬,便择日起程。
但是此后的几天内,黄、汪之流不甘心他们的“大计”被李纲所阻挠,私底下仍然鼓动高宗巡幸东南,外间对此也有不少传闻。有友人对李纲说:“士大夫议论汹汹,都说有人提出密议,东幸已决,去南阳不过是应付你。何不从其意算了,不然,事情将不测!”这是一句委婉的警告,意为李纲若坚持下去,很可能在政治舞台上失势。
李纲并不以为意,他答道:“天下大计,在此一举。国之安危存亡于此为分水岭。皇上虽有成命,也可改易,我当以去留(不惜以辞职)争之!怎可为保身计,而受天下之责?”
从这以后,高宗虽然不再提巡幸东南的事了,但是对李纲先前所做的决定,往往做出否定或者修改,明显地看出对李纲已有所不满。比如,高宗指责买马扰民、指责改制新军“有害军政”等,都是在这时提出来的。
黄潜善为打击李纲,干脆从人事方面下手,以李纲的姻亲、江宁知府翁彦国做靶子,意图掀起倒李纲的风潮。高宗听信了谗言,批出旨来,说翁彦国在修复江宁城池时花费太多,骚扰东南。
对此,李纲上奏解释了情况。
派翁彦国去江宁任知府,负责修城,还是在李纲赴行在之前就下的任命,与李纲无关。翁到位后,朝廷批给十万贯钱做经费,翁彦国后来上了个札子说不够,于是高宗就有“骚扰东南”的批示出来。李纲争辩说:“十几年前,赐给大臣一座宅子,尚须费钱百万。今日令修城,十万贯岂不是太少?”
高宗听了这个解释,先是增批了四十万贯作为补充,而后过了不久,忽然又有旨下来,仍说翁彦国“修城骚扰”,要求严厉处分。恰好在同一日,江宁府有公文上来,说翁彦国病死了。高宗便说:“彦国已死,不须处分了。”但仍下令免去翁的职务待遇,又降旨“抚慰东南”。
皇帝的这些姿态,满朝的人都能看出来:李纲不大灵了!
李纲当然看得更清楚,以前奏事或者拟的公文,很快就能批出,现在则多不批出。李纲知道,黄、汪等人没少进谗言,且“其入已深”。他也不想装傻,一日,在朝议过后留下,对高宗说:“近日屡次劳烦圣心,下令改正已行事务,臣已逐一辩明,幸蒙谅解。又所拟各项事务文本,多未批出。乃是因臣特立独行,又蒙陛下特殊恩遇,嫉妒者多,必有暗中离间者。”
高宗不承认有小人告状,只是敷衍说:“无此,所批改正事务,只是朕偶尔想到。其余未批奏章正在细读,并非不批。”
君臣俩以往的默契到此已荡然无存,虽然尚未决裂,但双方已是勉强在维持关系了。
到八月五日,形势更趋明朗化,高宗的倾向公开了。有旨升李纲为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而提拔黄潜善为右仆射兼中书侍郎。这样一来,从过去的仅李纲一相,变成了李纲与黄潜善“两相同朝”的局面,反对李纲的势力大大增强。
黄、汪一伙欣喜若狂,弹冠相庆。六月初以来,他们与李纲搏弈近两个月,心计用尽,战战兢兢,如今大功告成,接下来就要放手一搏,非要搞垮李纲这个不合时宜的老顽固不可。
按中国官场的潜规则,整人要从对手的下属整起,否定人要从否定其主张做起。“两相”的任命一下来,黄潜善立刻开始破坏李纲的两河战略。先打压张所不成,马上又开始算计傅亮。
管他什么战与和?整人不讲道理,就讲如何把你的人给整下去!李纲知道他这招毒辣。黄潜善这是把国防大计与人事关系搅到一起了,让你撇不清、道不明。如果李纲听之任之,则恢复中原之策势必胎死腹中;如果李纲出面解救傅亮,则恰好被黄潜善说成是拉帮结党。
但李纲就是不听这个邪。国家命运高于天,为保住河北河东大好局面,豁出来辞职也要争!
忠直之人,一般都是偏向虎山行的人。他在事后回忆道:当时“虽知堕潜善策中,盖势不得不然也”。李纲实在是痛惜两河的大好局面就要被这帮小人断送掉!
当时,张所与傅亮分别负责在河北、河东招兵买马,工作做得有声有色,极大地牵制了金军的力量。特别是在河北,张所携带千余份空名告身(委任状),携三千兵卒前往河北,一时间义兵云集,“应募者十七万人”。义军“八字军”王彦等人纷纷投效旗下,岳飞也来向张所报到,被任为中军统领。
张所曾问岳飞:“你一人能敌几个敌人?”
岳飞答道:“勇不足恃,用兵专以计谋取胜!”
张所很惊讶:“看来你并非粗人!”于是对岳飞甚为器重。岳飞的军事天才也从此得以施展,最终成长为南宋赫赫有名的抗金将领。傅亮这一边势头也很好。先前傅亮见河东经制司下属兵员才万人,且多为乌合之众,其中还有一些招安来的盗贼。这样的武力一过黄河大概就要被金军吃掉。于是上奏,要求先去陕西招募正规的西兵、民间弓箭手和将家子弟,估计可招到二万人。然后再联系河东各个山寨豪杰,伺机策反已失陷的州县,待时机成熟即渡河作战,收复沿河一带后,再伺机深入,逐步收复泽、潞两州和太原。
得到高宗批准后,傅亮便雄心勃勃地上了路。可是走了才十余日,枢密院忽然取旨,命宗泽在汴京节制傅亮,让傅亮即日渡河,深入金军腹地。
傅亮在途中得旨,知道这是朝中小人要置他于死地——带领一万名刚收容来的地痞流氓,渡河去干什么?不是送死么?
他上疏申辩说:“此令与以前指令不同,何也?即令我即日渡河,也无不可。但河彼岸皆金人地面,我司措置全未就绪,过河后,何地可为家?何处可以得粮?乌合之众假若为金人所溃败,何处可以得兵?亮死不足惜,只怕是有误国事!”
李纲跟着也有奏章上呈,质问这马上渡河的昏招:“河东今日之势不同河北,河北所失,不过数州,其余皆自愿为朝廷所守。王师(宋军)渡河,犹有驻扎和得粮之处。河东州县则大半沦陷,今经制司人马不齐,猝然驱之渡河,遂为孤军。倘若全军覆没,不知朝廷更从何处再觅将佐士卒,来全面经略河北?古人将帅在外,不由中央驾御。请仍照前议,任由将帅发挥才智,假如旷日持久而无功,则朝廷可以法治之,何必驱之如此之急?”
黄潜善、汪伯彦现在已不怕李纲了,毫不让步,瞪着眼睛说瞎话:“不令他们急渡河,则将失机会,傅亮只是想逗留不进而已!”
李纲争辩道:“兵事怎能坐在堂上遥想猜度?且目下也未见有什么机会。委任了将帅,就让他们择有利时机而动即可。今不顾其措置未齐,而驱之渡河,正是为贼之饵食,哪有什么好处?”
高宗见黄、汪之流固执己见,也很犹豫,数日之间徘徊不定。几天过去,见皇帝没什么动静,李纲又极言力争:“潜善、伯彦先是极力打压张所,幸赖陛下明察,使其不得逞。经营两河,乃臣所建议,而张所、傅亮又为臣所举荐。打压二人,就是要让我李纲丢面子,令我不安于职。我素以靖康间大臣不和之事为教训,凡事都与潜善、伯彦商议而后行,不想二人却有心计如此。我以为,傅亮这人明白事理,愿陛下耐心观察,则情状自见。”
高宗眼睛望着天棚,憋了一会儿,说:“朕今晚批吧!其余都不变,只是让经制司改设在陕府。”
高宗说完,其余人都没话了。黄潜善则要求独自留下来,要与皇帝对话。
这个征兆不好。果然第二天,圣意就批出来,说:“傅亮兵少,不可渡河,可以罢经制司,令傅亮本人赴行在报道。”
不用问,这是黄潜善操纵皇帝又一次成功!
李纲知道:这世上,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大宋之明日,将永无朗照!不知他此刻心情是如何地绝望,但他决定不愤怒、不哀戚,只把要说的说了、要做的做了,无愧于己心、无愧于后世,也就行了。
天要倾,地要陷,就算做了一个屈原大夫,又能如何呢?
他把皇帝的御批压下没发,上奏道:“臣昨日论傅亮事,已经蒙陛下宣谕:傅亮职务不动。刚才收到御批,却还是罢了傅亮的经制使。不知圣意是何意?”
高宗淡然道:“傅亮兵少,不可渡河,不如就这样吧!”
李纲寸步不让:“臣昨日争不可立即过河,今日就因臣争论之故,将傅亮与经制司一并罢之,此必潜善等以私害公,暗中惑乱圣听,欲迫使臣去职。臣蒙圣恩,只知一意为国家,凡可以持危扶颠者,知无不为。以傅亮经营河东,乃今日所为之大事,潜善等欲破坏之。此若可罢休,其他还有何事可为?”
他直截了当表明:请皇上收回成命,否则,他这宰相也干不了啦!这是李纲第一次明确地提出辞职的意向。
高宗却没把问题看得太严重,说:“像傅亮这样的人才,难道如今很难得么?”
李纲说:“臣曾与傅亮款语(详聊),观其谋略,真可以为大将。询问士大夫,亦以为然。让他做了经制使,姑且试之,假以岁月,必有可观。而今未曾使用,遂罢之,则不可!古之用将,恐不如此。昔日汉高祖怎知韩信?只因萧何荐之,遂为大将。萧何所以知道韩信,亦因屡与之语。如今人才难得,而将帅之才尤为难,偶得一二,诸事未成,遂以寸纸罢之。待将帅之轻如此,谁不寒心?且潜善之流意不在亮,乃以此排挤臣。陛下若不察,臣又怎敢安于职守?怕是终无助于陛下中兴之功!”
这下子又说得高宗无语。
古之君相,有各种不同的组合模式,有的如主仆,有的如父子,有的如兄弟。还有的就是李纲与高宗这种,酷似严师与学生的关系。高宗想不听老师的话,但道理上又讲不过老师,于是就玩花样,能哄就哄过去。
李纲见高宗态度还是不明朗,就从袖中拿出御批,说道:“圣意如一定要罢傅亮,请降旨,可令潜善办理此事,臣请乞骸骨归田里(请求退休)。臣并非敢于轻易离职,望陛下深思,假使傅亮不罢,臣哪敢决意要走?”说罢,上前几步,再拜于龙椅之前。
高宗赶忙安慰说:“不须如此!”
可是等李纲退下之后,马上就听到消息说,罢免傅亮的圣旨已正式颁下。于是李纲想也不想,写了个札子求去,也不赴都堂办公了。高宗闻讯,派了御药官去宣李纲,“押解”着他到都堂办事,但是刚一到都堂,李纲转身又回了寓所。
他在寓所中,接着又写了第二道札子,请求辞官。高宗很快把两个札子都批出来了,就是不允。
君臣俩就这么僵住了!
翌日,高宗又派御药官“押解”着李纲,来到后殿起居室奏事。众宰执奏事完毕,高宗命李纲留下来,对他说:“卿所争事小,何必非要去职?”
李纲说:“人主之职,在用一相;宰相之职,在荐人才。今人才以将帅为急,恐不可谓之小事。倘若陛下以为小,臣即便以去职相争!”
想到此,李纲不禁一阵心酸。他一是恨:君臣之间,为何对战略问题认识差距如此之大;二是恨:好端端的抗金大局,竟被一二个不入流的佞臣几句话就给颠覆了!他想,皇上把他留下,也就是要给他一个缓和的余地。如果自己退让一下,无非就是撤掉了一个河东经制司,其他的事还可以徐图。
但他不这样想。他认为:抗金大计是一个整体性的“规模”,环环相扣,先后有序。把河北、河东经营好,竖起人民战争的屏障,是保住现有国土、以图反攻的第一步。这起初的一步,都走得这样难,还何论其他?
黄潜善、汪伯彦之流,在“二帝”时期,不过是些微末角色,因缘际会,从州官一步成了皇帝的宠臣,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