划让他着迷,他有些激动,因为他在他老朋友的身上发现了他的本性,他真是一个不知悔改的梦想者。想到这里,雅库布说:“这大概是一件极有意思的事吧,跟那么多的女人有孩子……”
“而且,他们都是兄弟,”斯克雷塔补充道。
他们默不作声地走着,呼吸着清香的空气。斯克雷塔又接过话头:
“你知道,我常常对自己说,尽管这里有许多令我们不快的事情,我们还是要对这个国家承担责任。我不能自由地去外国旅行,这让我深感愤怒,但是我永远也不能由此责骂我的国家。我首先必须责骂的,应该是我自己。我们中间有谁曾经做了什么,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一些?我们中间有谁曾经做了什么,让我们可以在其中生活?让它成为那样的一个国家,人们生活在其中觉得是在自己的家里?仅此而已,觉得是在自己的家里……”斯克雷塔放低嗓门,开始娓娓而谈:“觉得是在自己的家里,就是说,觉得是在自己人中间。既然你已经说过,你要去外国了,我想,我应该说服你参加到我的计划中来。我为你准备了一个试管。你要去外国了,而在这里,你的孩子将来到这个世界,十年后,或者二十年后,你将看到,这会是一个多么灿烂辉煌的国家啊!”
夜空中悬着一轮圆月(它将一直留到我们故事的最后一夜,基于这一理由,我们可以把这个故事形容为月光故事),斯克雷塔大夫陪雅库布返回里奇蒙大厦。他说:“你不应该明天就走。”
“我必须走。有人在等我。”雅库布说,但是,他知道,他兴许会被说服而留下来。
“这样不好吧,”斯克雷塔说,“我很高兴我的计划能让你喜欢。明天,我们来好好地讨论一下。”
[20]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后,不少人说他的发现靠的不是聪明才智和勇气毅力,而是侥幸走运。为反击那些人,哥伦布请他们“使鸡蛋站立在桌子上”,结果谁都不能。于是,哥伦布把蛋壳磕破,鸡蛋便站在桌子上了。[21]见《旧约列王纪(上)》,第十一章,一至三节,所罗门曾娶七百个公主,另有三百个嫔妃,子孙无数。
第四天 1
克利玛夫人已经准备出门了,但是她丈夫还躺在床上。
“今天早上,你不是也要出门的吗?”她问。
“我又不用太着急!我还有不少时间,可以慢慢地去找那些傻瓜。”克利玛回答说。他打了一个哈欠,一翻身,脸朝向另一侧。
两天前的深夜,他已经对她说了,在那次使人疲惫不堪的报告会上,他不得不作出保证,为一些业余乐队提供帮助,作为具体措施,在星期四晚上,他要去一个温泉小城,跟演奏爵士乐的一个药剂师和一个医生一起,举办一场音乐会。他骂骂咧咧地大声说着这一切,但克利玛夫人直直地盯着他看,她看得很清楚,那几声咒骂并不表达一种真挚的愤怒,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音乐会,克利玛瞎编出它来,惟一的目的就是掩人耳目,好安排时间跟一个情妇偷偷地幽会。从他的脸上,她已经读出一些东西来了;他什么都瞒不了她。当他骂骂咧咧地翻身朝向另一侧时,她立即明白,他其实并不困,他只是不想让她看见他的脸,想阻止她打量他。
随后,她就去她的剧院了。好几年前,当她的病剥夺了她灯火辉煌的舞台生涯时,克利玛为她找到一份当秘书的工作。这工作还算不叫人讨厌,她每天都能见到一些很有意思的人,她还能相当自由地支配自己的时间。她坐在办公桌前,准备起草好几份公函,但她的精力总是无法集中。
没有任何东西能像嫉妒那样消耗一个人的全部精力。一年前,卡米拉失去自己的母亲时,那显然是一件比小号手的偷情更令人悲伤的事。然而当时,她深深爱着的母亲的死,还不像现在那样让她痛苦。那一痛苦幸运地点缀了多种多样的色彩:在她的心中,有忧虑,有怀恋,有激动,有后悔(卡米拉有没有足够地关心她的母亲?她是不是有些忽略了母亲?),同时,还有一丝恬静的微笑。那一痛苦幸运地朝各种各样的方向分散:卡米拉的思绪落到母亲的棺材上,弹起来,飞向回忆,飞向她自己的童年,甚至飞得更遥远,飞向她母亲的童年,它们飞向数十种日常的操心事,它们飞向开放的未来,而在未来中,像是一种慰藉那样,勾勒出克利玛的身影(是的,那是一段例外的日子,那时候,她的丈夫对她来说确实是一种慰藉)。
而嫉妒的痛苦,则正好相反,它并不在空间中运行,它像是一把铣刀那样,始终围绕着惟一的一个点旋转。没有扩散。如果说,母亲之死打开一道通向未来(一个不同的,更为坚实的,也更为成熟的未来)的门,而由丈夫的不忠引起的苦痛并不打开任何的未来。一切都集中在惟一(因而始终不变地在场)的不忠之躯的视象上,在惟一(因而始终不变地在场)的谴责上。当她失去她的母亲时,她还可以听听音乐,她甚至可以读读书;而当她嫉妒时,她什么事情都做不成。
早在头一天,她就产生过念头,动身去温泉城,以便证实那可疑的音乐会是否确实将要举办,但她立即放弃了,因为她知道,她的嫉妒会惹克利玛发火,她不应该对他公开地表示嫉妒。但是,嫉妒总是在她的心中旋转,像是一台启动的马达,她情不自禁地拿起了电话。为了给自己找一个理由,她对自己说,她就往火车站打一个电话,没有特别的目的,随便打一个,因为她实在无法集中自己的精力,去撰写她的公函。
当她得知,火车上午十一点开,她便想象自己穿行在几条陌生的街道上,寻找着一张写有克利玛名字的海报,跑到旅游咨询处,去问人家是不是知道有一场音乐会,她丈夫是不是要演奏什么,当她听人回答没有音乐会时,她便在一个荒凉而又陌生的城市中东游西荡,像一个丢了魂的可怜虫。她随后还想象,第二天,克利玛会如何对她谈起音乐会,而她会如何刨根问底地打听细节。她将直瞪瞪地盯着他的脸,她将听着他胡编瞎造,她将带着一种苦涩的欲望喝下那浸泡着谎言的毒药。
但是,她立即又对自己说,她不应该如此胡思乱想。不,她不能够整整好几天,整整好几个星期地窥伺并哺育着她的嫉妒的形象。她担心失去他,而正由于这种害怕,她到后来还可能真的失去他!
但是,另一种声音立即带着某种狡猾的天真回答:可是,不!她不会去窥伺他的!克利玛对她肯定地说过,他要举办一场音乐会,她相信他的话!恰恰因为她不愿意再嫉妒了,她才很当真地,她才毫不怀疑地接受了他肯定的说法!他不是对她说过吗,他很不情愿去那里,他担心在那里会度过一个枯燥的白天和一个枯燥的晚上!那么,她仅仅只是为了准备给他一个惊喜,才决定去那里找他!音乐会结束后,当克利玛带着厌恶的心情向听众告别,同时想着累人的归途时,她将一步冲到舞台跟前,他将看见她,然后,他俩就都笑了。
她把好不容易写完的信件交给剧院经理。她在剧院中很是引人注目。大家都喜欢她,作为一个著名音乐家的妻子,她表现得实在很谦逊,很和蔼。偶尔从她身上表露出来的忧愁,更解除了别人对她的戒心。经理什么都不能拒绝她。她保证星期五下午就回来,然后在剧院里加班到晚上,把耽误的工作全给补回来。
第四天 2
上午十点钟,奥尔佳像往日一样,刚刚从露辛娜手中接过一大块白浴巾和一把钥匙。她走进一个小间,脱去衣服,把它们挂在一个衣架上,把浴巾像一件古代道袍一样往身上一搭,锁上小间,把钥匙交给露辛娜,就朝尽头浴池所在的大厅走去。她把浴巾搭在栏杆上,走下台阶,浸到水中,池水中已经泡了许多女人了。浴池并不很大,但奥尔佳相信,为了她的健康,必须游一下泳,于是她试着划了几下水。她激起的水花正溅在一个女士滔滔不绝地说着话的大嘴里。“您疯了吗?”这位女士很不高兴地冲奥尔佳喊道,“这里不是游泳池!”
女人们都坐在水池边上,像是一只只大蛤蟆。奥尔佳有些害怕。她们全都比她岁数大,而且都更肥壮,她们的脂肪更厚,皮肤也更皱。于是,她也坐到她们中间,受了委屈似的纹丝不动,皱着眉头。
突然,她发现一个男青年出现在大厅的入口;他个子矮小,身穿一条蓝色牛仔裤和一件有破洞的羊毛衫。
“那家伙闯到这里来做什么?”她叫嚷起来。
所有的女人一齐把目光转向奥尔佳所指的方向,开始唧唧喳喳地大呼小叫起来。
就在这时候,露辛娜走进大厅,喊道:“你们看到的是来拍电影的。他们要为你们拍一些镜头,用在新闻片里。”
轰的一下,浴池里的女人哄堂大笑起来。
奥尔佳抗议道:“这算是怎么回事!”
“他们获得了上级的批准,”露辛娜说。
“我才不管什么上级呢,没有人征求过我的意见!”奥尔佳还在嚷嚷。
身穿破羊毛衫的小伙子(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个仪器,用来测量光线的强度)走近浴池,咧着嘴瞧着奥尔佳,她觉得他的嘴脸很是淫荡。他说:“小姐,当成千上万的观众在银幕上看到您时,您将让他们神魂颠倒!”
女人们又报以一阵哄堂大笑,奥尔佳用两手捂住她的胸脯(这并不困难,因为我们都知道,她的乳房像是两颗李子),蜷缩在其他女人身后。
另外两个穿牛仔裤的家伙也朝浴池走来,高个子的那个大声呼叫着:“请大家注意,你们要尽量地保持自然,就当我们不在这里好了。”
奥尔佳把手伸向栏杆,去拿挂在那里的浴巾,她把它围在依然泡在水中的身上,然后,她爬上台阶,脚踏上大厅的方瓷砖地面;湿淋淋的浴巾滴滴答答地滴着水。
“他妈的!别这样就走啊!”穿着破羊毛衫的小伙子高喊道。
“您还应该在水里再待一刻钟!”露辛娜也跟着喊道。
“她害臊了!”全浴池的人在她背后放声大叫。
“她怕人把她的美貌抢走!”露辛娜说。
“你们看见她了吗,一个公主!”浴池中传来这样的一个嗓音。
“当然啦,不愿意让他们拍电影的人尽可以走开,”穿牛仔裤的高个子语气平和地说。
“我们不怕难为情,我们这些人!我们是漂亮的女人!”一个肥胖的女士说,嗓音像喇叭那么响亮,水面上顿时滚动起一阵笑浪。
“可是,不应该让那位小姐走了呀!她还应该再泡一刻钟呢!”露辛娜一边嘟囔着,一边目送奥尔佳固执地走向更衣处。
第四天 3
人们实在不能怪露辛娜,她心情不太好。但是她为什么对奥尔佳拒绝让人拍电影如此恼火呢?她为什么把自己彻底认同于那一群胖女人,跟她们一起欢快地唧唧喳喳乱叫,迎接这帮男人的到来?
到底,那些胖女人为什么那么欢快地大呼小叫?难道不是因为她们想在青年小伙子面前展示自己的美,并诱惑他们吗?
当然不是。她们露骨的恬不知耻恰恰来自一种确信,相信她们自己并不拥有丝毫诱人的魅力。她们极其憎恶年轻的女性,希望展现她们在性别上已然无用的肉体,来嘲弄和侮辱女性的裸体。她们想通过自己毫无优雅可言的肉体来复仇,来损害女性之美的荣耀,因为她们知道,肉体,无论是娇美的还是残损的,毕竟还是同一类肉体,残损的肉体会把自己的阴影投射到美丽的肉体上,只要它在男人的耳边悄悄地说:瞧,让你神魂颠倒的这一肉体的真相就是如此!瞧,这松松垮垮的胖奶子,跟你如此渴望欣赏的乳房就是同一个玩意儿。
浴池中胖女人们不知羞耻的欢快,是围绕着转瞬即逝的青春的一种恋尸般的轮舞,尤其因为有一个年轻女郎在场,在浴池中成为牺牲品,这一轮舞才更显得那么的欢快无比。当奥尔佳把自己裹在浴巾中时,她们把这一动作解释为对她们残酷礼仪的一种挑战,她们开始变得怒气冲天。
但是,露辛娜既不肥胖,也不衰老,她甚至比奥尔佳还要年轻!那么,她为什么不跟她一个鼻孔出气呢?
如果说,她已经决定去堕胎,如果说,她已经相信一种幸福的爱情在等待着她跟克利玛,她就会反其道而行之。意识到自己被人爱着,会使女人超群脱俗,露辛娜就会狂喜不已地体验她那无法模仿的特立独行。她就会在胖女人们的身上认出敌人,而把奥尔佳认作自己的姐妹。她就会过来援助她,就像惺惺惜惺惺,美人帮美人,幸者助幸者,恋人为恋人。
但是,露辛娜一夜都没有睡好,这一夜过后,她便认定,她不能够寄希望于克利玛的爱情,而使她超群脱俗的一切因素也都如幻觉一样烟消云散了。她所拥有的惟一东西,就是在她肚子里的这一受到社会和传统保护的生命的萌芽。她所拥有的惟一东西,就是女人命运的光荣的普遍性,这一普遍性允诺,它要为她而斗争。
而在浴池中的这些女人,恰恰代表了普遍意义上的女人性:怀孕、哺养孩子、红颜衰尽的女人性,冷冷地嘲笑那种追求短暂一瞬间的女人性,对,那种可笑的想法竟以为,就在女人认为自己被人爱的这一瞬间中,她感觉到自己是无法模仿的特立独行者。
在一个确信自己是特立独行者的女人,跟那些披上了女性共同命运外衣的女人之间,没有任何和解的可能。在经过一夜无眠的沉重思索后,露辛娜站到了那些女人们的行列中(可怜的小号手啊!)。
第四天 4
雅库布握着方向盘,鲍博坐在他身旁的前座上,不时地朝他转过脑袋,去舔他的脸。驶过小城最后的一批小洋房后,便看到一座座的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去年还见不到这些塔楼,雅库布只觉得它们面目狰狞。在绿茵茵的一片风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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