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政治礼仪、饮食服务……好多技能她都没有再使用过。她花了几分钟才从记忆里找到关于这门语言的知识,在那之后,她的汉语技能越来越娴熟,仿佛一条肢体因为长期不使用而萎缩、然后却奇迹般地强壮起来。她想知道骨折的手臂会不会同样轻易地恢复过来。也许她这具身体中还蕴藏着更多惊奇,有待她去发现。
“你是那个从工厂逃走的黄卡秘书。”她说,“福生,对吗?安德森先生说,白衬衫一开始戒严,你就逃掉了。”
老人耸耸肩,“我又回来了。”
“为什么?”
“只要是我们的东西,哪怕是一块废料,我们也不会轻易放手。”
外面响起一声爆炸。他们全都朝那个方向望过去。
“我觉得快要结束了。”那女孩喃喃自语,“一个多钟头以来,这是第一次爆炸。”
惠美子心想:趁这两人的注意力被引开,她完全可以杀掉他们,哪怕她有一只手臂受了重伤。可她已经厌倦了。厌倦了杀戮,厌倦了毁灭。朝阳台外面望去,能看到燃烧的城市飘出道道浓烟,在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上留下黑色的痕迹。整个城市被撕成散碎的布条……而她呢?她是一个无法谨守自己地位的发条女孩。
强烈的羞耻感让惠美子闭上了眼睛。她几乎可以看到三隅老师那副阴沉的神色。让她惊奇的是,那个女人至今仍旧保留着对她的影响力。也许她永远无法摆脱那位年老的教师。三隅老师就和她那可恨的毛孔结构一样,是她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你想拿我的悬赏奖金?”她问道,“想抓住杀手挣笔大钱?”
“泰国人很想要你的命。”
公寓的门锁发出格格的响声,三个人都抬头看过去。安德森先生和另一个外国人打开门,跌跌撞撞走了进来。两个人脸上都有青黑色的淤伤,却都笑容满面。看到屋里的情况,他们立刻停下脚步。安德森的眼睛先是看着惠美子,又转向那个老华人,最后是那把现在正指着他的手枪。
“福生?”
另外一个外国人惊慌地后退一步,躲在安德森先生后面,“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问得好。”安德森先生注视着面前的一幕,那双苍蓝色的眼睛转动着。
那个叫阿迈的女孩下意识地朝着那个外国人行了个合十礼。惠美子差点笑了。那种想双膝跪地表现自己敬意的冲动,她实在太熟悉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福生?”安德森先生问道。
福生朝他微微一笑,“我抓住了杀害颂德?昭披耶的凶犯。你难道不高兴吗?”
安德森先生没有回答,只是来回看着福生和惠美子。终于,他开口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福生耸耸肩,“你知道,是我替耶茨先生找的这间公寓,是我本人将公寓的钥匙交给他的。”
安德森先生摇摇头,“他是个傻瓜,不是吗?”
惠美子哆嗦了一下,她意识到这种局面发展下去只可能对她不利。唯一一个可以抛弃的就是她本人。如果她的速度足够快,她可以从老头的手里夺下手枪,和她从那些动作迟缓的保镖手里夺枪一样。那样做会给她带来疼痛,但完全能做到。那老头不是她的对手。
另外那个外国人已经一言不发地溜到了门外,但让惠美子吃惊的是,安德森先生没有像他那样逃走。相反,他举起双手,手心向前,就这样走进房间。他的一只手上包着绷带。他的声音让她安心。
“你想要什么,福生?”
福生后退了几步,保持自己和那外国人的距离。“我什么都不要,”福生微微耸肩,“只想让杀害颂德?昭披耶的凶手接受正义的制裁。没别的了。”
安德森先生笑了。“真不错。”他转过身,小心地在一张沙发上坐下,靠上椅背时疼得哼了一声。然后,他再度微笑起来。
“好吧,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老头嘴角向上一翘,像听到了什么笑话,“我一直想要的东西:一个未来。”
安德森先生思索着,点了点头,“你觉得这女孩能帮助你达成目标?提供大笔赏金?”
“捉住一个杀害王室成员的杀手,这份功绩毫无疑问足以让我重建我的家族。”
安德森先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那双冷酷的蓝色眼睛盯着福生,随后他将目光转向惠美子,“你杀了他?是真的?”
她心底的一部分想说谎,她可以从他的目光里看出他同样希望她撒这个谎,但她没办法强迫自己说出谎言,“我很抱歉,安德森先生。”
“也杀掉了所有保镖?”
“他们伤害了我。”
他摇摇头。“我真不敢相信。我一直认定整件事情完全是阿卡拉特设计的阴谋。可是,你的确从这个阳台跳下去了。”那双令人不安的蓝色眼睛始终注视着她,“你接受过进行杀戮的训练?”
“没有!”这个说法让她既害怕又震惊,让她不由自主地急于解释,“我不知道。他们伤害了我。我很生气。我不知道……”她有一种极其强烈的冲动,想向他下跪、磕头,努力让他相信她的忠心。她强迫自己压下这个冲动,因为她知道这是自己的基因在作怪,和一条狗躺在地上露出柔软的腹部是同样的道理。
“这么说,你不是受过训练的杀手?”他问道,“不是军用型的发条人?”
“不,我不是军用型的。求你了,请相信我。”
“可你仍然十分危险。你赤手空拳就揪下了颂德?昭披耶的脑袋。”
惠美子想说那不是她做的,但她就是没有办法说出那样的话。她能做的只是低声道:“我没有揪掉他的脑袋。”
“尽管如此,只要你想,你仍然可以杀死我们所有的人。我们甚至没法反应过来。福生连举枪的机会都不会有。”
听到这话,福生又将手枪指向了她,动作简直慢得可冷。
惠美子摇着头。“我不想那么做,”她说,“我只想离开,去北方,没别的了。”
“不管怎么说,你仍旧是一个可怕的生物。”安德森先生说,“对我,以及对其他所有人都非常危险。如果有人看到我和你在一起……”他摇摇头,露出阴沉的表情,“死去的你会比活着的你更有价值。”
惠美子做好了心理准备,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剧痛。先是那个华人,然后是安德森先生。也许不用杀掉那个小女孩……
“我很抱歉,福生,”安德森先生突然道,“你不能杀她。”
惠美子瞪着那个外国人。
年老的华人笑了,“你打算阻止我吗?”
安德森先生摇了摇头,“时代在改变,福生。我的同事正在赶来。全副武装。我们的命运都将改变。泰国将不再只有工厂。会有卡路里合约、货运中心、研究与开发中心、贸易谈判……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会改变。”
“这一波新的贸易浪潮会给我带来我想要的船吗?”
安德森先生笑了,马上又痛苦地揉着肋骨,“你的船会比以前更多,福生。我们对你这类人的需求将前所未有地大。”
福生看看安德森先生,又看看惠美子,“阿迈怎么办?”
安德森先生咳嗽了两声。“别管这些小事了,福生。你会有几乎花不完的钱。雇用她,和她结婚,我不在乎,你想怎么办都行。老天,如果你不愿意让她的名字出现在你自己的工资单上,我确信卡莱尔可以给她找一份适适的工作。”他朝后倾过身,向走廊喊道,“我知道你还在那里,你这个胆小鬼。进来吧。”
另一个外国人――卡莱尔――的声音传了进来:“你真的打算庇护那个发条人?”他从门口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安德森先生耸耸肩,“没有她的话,我们就完全没有发动政变的借口了。”他朝她微微一笑,“她肯定会有些价值。”
他的目光再度转向福生,“好吧,你怎么看?”
“你敢发誓吗?”老头问道。
“如果我们不遵守约定,你可以随时举报她。这段时间内她哪里都不会去。特别是现在,大家正在到处寻找发条人杀手呢。如果我们能够达成这个协议,所有人都有好处。快快决定吧,福生。这个判断并不难。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多赢局面啊。”
福生犹豫了一下,然后很快地点了点头,放下了枪。惠美子感到一阵轻松。安德森微笑起来。他将目光转向她,表情也变得柔和了,“过段时间,许多事情会发生变化。但我们还是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你。很多人永远都不会宽恕你。你明白吗?”
“是,我不会让任何人看到我。”
“很好,等到事态平息下来,我们会想个办法把你送出去。不过现在,你得留在这儿。我们会给你那只胳膊打上夹板,过一会儿我会叫人送来一箱冰。你看这样行不行?”
宽慰的感觉几乎压倒了她,“当然,非常感谢,您太仁慈了。”
安德森先生笑道:“威士忌在哪里,卡莱尔?咱们一起来喝一杯吧。”他站起身来,痛得哆嗦了一下,这才拿着几只杯子和一个酒瓶回来了。
把酒具放在一张小茶几上时,他咳嗽起来。
“该死的阿卡拉特。”他低声说,接着又开始咳嗽,喉咙里咯咯有声。
突然间,他的腰深深地弯了下去。又一阵剧烈的咳嗽,紧接着气管呼呼直响。安德森先生伸出一只手,想稳定自己的身体,却碰翻了小茶几。
惠美子注视着茶几上正在滑向边缘的杯子和酒瓶,接着,它们从茶几上掉落下来,以非常缓慢的速度向下坠落,折射出初升太阳的光芒。它们真美,她想,这么干净,这么明亮。
它们落在地板上,摔得粉碎。安德森先生仍在剧烈咳嗽,不由自主地在玻璃碎片之间跪了下来。他想爬起来,而咳嗽的痉挛却使他无能为力。他身体蜷曲,侧卧倒在地下。
终于不再咳嗽的时候,他望向惠美子,蓝色的眼睛在深陷的眼眶里闪着光。
“阿卡拉特真的把我打伤了。”他喘息着说。
福生和阿迈躲得远远的。卡莱尔一只手臂护住口鼻,一双惊慌的眼睛从肘弯向外窥视。
“和工厂里生病的人一样。”阿迈喃喃自语。
惠美子在安德森身边蹲了下来。
他看起来突然显得这样渺小、脆弱。他笨拙地向她伸出一只手,她握住它。鲜血染红了他的双唇。
47
正式的投降仪式将在王宫前的室外游行广场举行。阿卡拉特正在那里等着接受坎雅向他下跪表示服从。在此之前,农基公司的船只已经靠上了码头,正在卸下尤德克斯大米和超级大豆。粮食的垄断者送来了经过绝育处理、只能耕作一季的种子――部分用于立刻填满人民的肚子,另一部分则发放到泰国农民的手中,用于下一季种植。站在这座广场上,坎雅可以看到那些公司船只上带有红色麦穗标志的风帆从海墙上方探出头来。
有传言说年轻的女王陛下会监督这场仪式,并授权阿卡拉特建立新的政府,但最后一刻,又有确切消息称女王不会亲临现场。所有人都站在酷热的骄阳之下――旱季已经持续了太久,却还没有结束的意思――大汗直流,看着阿卡拉特在僧侣的诵经声中登上高台。他宣誓将会保卫整个王国,以军管的方式度过这段不甚安宁的时期,然后受封为新任的颂德?昭披耶。此后,他转过身来,面对台下聚集起来的军队和平民,还有在坎雅身后列成纵队的仅存的白衬衫。
汗水在坎雅脸上流淌着,剌痒了她的皮肤,但她拒绝抬手擦汗。虽然她已经下令投降,将环境部交到阿卡拉特手中,但她仍希望表现出最遵循纪律的一面。于是她保持着立正的姿势,任凭汗水流淌。阿派站在她身边,他俩共同站在第一排。他有意板起脸,面无表情。
她看到那隆站在阿卡拉特身后不远的地方,注视着整个仪式。他朝她微微颔首,而她则极力克制自己不要厉声指责他引发了这一切的破坏。这样的破坏毫无道理、毫无用途,本来是完全可以避免的。坎雅咬紧牙关,忍受着汗水的刺痒,将所有的憎恨投射到那隆的前额上。事实上,这么做很愚蠢。她真正憎恨的是她自己。她将代表她身后仅存的这些人向阿卡拉特投降,亲眼看着白衬衫部队被解散。
斋迪站在她身边,看着这一切,仿佛想着什么心事。
“你想要说些什么吗?”坎雅低声说。
斋迪耸耸肩,“我余下的家人都被杀害了。战斗中发生的。”
坎雅惊得吸了一口气,“我很抱歉。”她真的希望她可以伸出手来,真正触摸到他。
斋迪露出哀伤的微笑,“这是一场战争。我一直都想告诉你这一点。”
她想回答,但阿卡拉特示意她上台。现在轮到她接受屈辱了。她是如此憎恨这个人。她年少时的怒火怎么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场?当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发誓要摧毁白衬衫。现在她胜利了,但她的胜利却带着环境部被烧毁的院子所散发的恶臭。坎雅走上台阶,在阿卡拉特面前下跪,向他磕头。阿卡拉特没有叫她起来,她只能长时间地保持这个姿势。她能听到他在她头上方所讲的话。
“为一个像普拉查将军这样的人感到悲痛是件很自然的事。”他向群众说道,“尽管他失去了他的忠诚之心,但他是一个富有激情的人。别的暂且不论,仅仅这一点,我们就应当对他抱有某种程度的敬意。人生中最后的日子并不是他的全部,他曾为王国奉献出了一生。他曾在那些变化无常、朝不保夕的时刻保护过我们的人民。我永远不会否定他的成就,即使他最终走上歧途。”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我们,作为一个王国,必须医治我们受到的创伤。”他向下俯视着所有的人,“在一切代表善意的神灵护佑之下,我非常高兴地宣布,女王陛下已经批准了我的请求:所有曾经代表普拉查将军战斗或是参与过他的叛乱计划的人员将得到赦免,而且是无条件的赦免。我想向那些仍然希望在环境部工作的人说句话,我希望你们能够自豪地继续在那里履行你们的职责。”
他示意坎雅站起来。
“坎雅上尉,尽管你曾站在国家与宫廷的对立面战斗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