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车穿过街道,把自行车当成自己的拐棍。
工厂的院子里一片混乱,看上去经历过短暂的战斗。三具尸体倒在墙边,似乎是被处决的。他们原本系着的黄色臂带被拽了下来,丢在一旁。又是这些参与政治游戏的愚蠢小孩……
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福生猛地转身,弹簧手枪顶在偷偷摸摸接近他的人身上。枪口顶住的是阿迈的腹部,她惊慌地喘息着,发出恐惧的啜泣声,一脸惊恐。
“你在这儿做什么?”福生低声问道。
阿迈挣扎着想避开枪口。“来找你。白衬衫找到了我们的村子,那儿的人生病了,”她抽泣着,“你的房子被烧掉了。”
他这才看到她身上到处是黑灰和割伤。“你刚才在耀华力区?你到贫民窟去了?”他震惊地问。
她点点头,“我很幸运。”她强忍住一声抽噎。
福生摇摇头,“为什么到这儿来?”
“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地方可去……”
“有更多的人生病了?”
她恐惧地点点头,“白衬衫盘问我们。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告诉他们……”
“没关系。”福生伸出手来放在她肩上,抚慰着她,“白衬衫不会再来纠缠我们了。他们有自己的问题。”
“你有没有……”她停下来,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他们烧了我家的村子。所有东西都烧掉了。”
真是个可怜的小东西。那么渺小,那么脆弱。他想象着她如何逃离被毁灭的家园,寻找唯一一个可以收留她的地方,结果却发现自己来到了战场中心。他内心想甩掉这个麻烦,但他周围已经有太多人死去,而且她的陪伴也让他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他摇了摇头。“傻孩子。”他示意她进入工厂,“跟我来吧。”
两人走进工厂大厅,立即被浓烈的恶臭包围了。两人不约而同地用衣领护住脸部,试图阻止鼻子闻到臭味。
“是海藻培养槽。”福生喃喃道,“扭结弹簧的能量耗尽,风扇不再转动,里面的空气排不出去。”
他爬上台阶,推开办公室的门。这个房间同样闷热,和下面的制造车间一样散发着恶臭。这么多天,整个厂房都没什么空气流动。他推开百叶窗,让夜风和城市燃烧的烟气吹进来。对面屋顶的上方不时闪烁着火光,火星在夜空中逐渐上升,仿佛向上苍祈祷。
阿迈也走进来,站在他身边,不时闪烁的火光把她的脸映得时暗时明。一盏灯罩破碎的甲烷灯在下面的街上肆意燃烧着,全城所有的甲烷灯大概都这么烧着。让福生有些惊讶的是,竟然没有人去切断甲烷管道。早就该有人这么做了,可直到现在,这一盏还在燃烧。燃烧发出的绿光照亮了阿迈的脸。他突然意识到原来她这么漂亮:身材苗条,面容娇好,一个被困在战争巨兽之间的精灵。
他转过身,在保险柜前蹲下,注视着上面的组合密码盘、沉重的锁头和操作杆。这个怪物用了这么多钢铁,得花大价钱才造得出来。当他还拥有自己公司的时候,当他的公司控制着整个南中国海和印度洋的贸易的时候,他本人的办公室里也有这么一个铁家伙,是旧时代的遗物,来自一家破产银行的金库,用了两头巨象才运送到三荣贸易公司的办公室里。现在保险箱就放在那儿,他得摧毁它的铰链,但这很费时间。“跟我来。”他说。
他领着她回到下面的制造车间。见他准备进入提纯室,阿迈害怕地向后退去。他递给她一个生产线工人用的面罩,“这足够了。”
“你确定吗?”
他耸耸肩,“那你留在这儿吧。”
但她还是跟了上来,两人走向存放强酸的地方,那种东西应该能解决问题。他们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福生用一块破布裹着手,把提纯室的帘子推到一边,谨慎地避免碰到任何东西。他越来越不均匀的呼吸声在面罩里回响着。制造车间被弄得乱七八糟,一定是白衬衫在这里做过什么调查。海藻培养槽散发出浓烈的腐臭,连面罩都遮挡不住。福生浅浅地呼吸着,强忍住呕吐的冲动。悬挂着的烘干帘上面的海藻已经变成了黑色。几条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垂下来,像萎缩的黑色触手。
“你要做什么?”阿迈喘息着问道。
“寻找我的未来。”他朝她笑了笑,不过很快意识到她没办法透过面罩看到他的表情。他从一个工具柜里找出两双手套,递给她一双,又给了她一件围裙。
“帮我拿着这个东西。”他朝一袋粉末点了点头,“我们现在是在为自己工作。没有外国人的干扰了,懂吗?”她朝那个袋子伸出手,他马上阻止了她。“别沾到皮肤,”他说,“也别让你的汗碰到它。”他领着她回到办公窒。
“这是什么?”
“你马上就会看到了,孩子。”
“是的,可是……”
“这是魔法。去外面的水渠弄点水回来。”
等她返回以后,他取出一把小刀,小心地割断袋口的绳子。“把水给我。”她把水桶推过来。他用小刀蘸了点水,再把小刀插进粉末中。粉末发出嘶嘶的声音,开始起泡、翻腾。等他再次拔出小刀时,半截金属刀刃已经不见了,被彻底溶解。
阿迈的眼睛瞪大了。一股黏稠的液体从小刀滴了下来。“这是什么?”
“一种特制的细菌。是法朗创造出来的东西。”
“不是酸液。”
“不是,从某种角度来说,它是活的。”
他拿着小刀,把那种液体往保险箱表面上涂。没过多久,小刀的金属部分便彻底消融了。福生皱起眉头,“得换个工具,要足够长,免得没等涂完就溶尽了。”
“把水倒在保险箱上,”阿迈提了个建议,“之后再把粉末倒上去。”
他笑了起来,“真聪明。”
保险箱很快被浇湿。他用一个纸漏斗把那种粉末倒在保险箱上。粉末一接触水就变成黏稠、沸腾的液体。福生吓得退了一步,强忍着才没有在裤子上擦手。“千万别弄到皮肤上。”他低声说,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套。只要有一点粉末弄到手套上,而手套又打湿了……他起了鸡皮疙瘩。阿迈更是早就躲到办公室的远端,惊恐地瞧着这边。
金属开始溶化、变形,一片一片地从保险箱表面脱落,如同被秋风扫落的叶子。溶化的铁皮落在柚木地板上,闪闪发亮,嘶嘶作响,范围不断扩展。一片片铁皮持续烧着地板,木头很快被灼成黑色。
“它没有停下来。”阿迈有些畏惧。福生注视着这一切,心中愈发不安。他不知道这种像酵母一样的东西会不会把地板也吞噬掉,让保险柜掉到下方的生产线中去。他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这东西是活的。过不了多长时间,它就会失去消化能力。”
“这是法朗造的?”阿迈的声音充满敬畏。
“我的同胞也能造出这样的东西。”福生摇摇头,“别把法朗想得那么厉害。”
保险箱在不断消融。要是他足够勇敢,他早就可以这么做了,不用等到身边爆发大战的时候才鼓起勇气。他希望自己可以回到从前,凑到那个得了妄想症、担心被驱逐出境、担心惹怒洋鬼子、希望保持好名声的老头子耳边,只告诉他一句话:你没有任何希望,偷了东西就走吧,事情反正不会变得更糟糕的。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真不错啊,陈福生,在这儿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
福生转过身。是“狗日的”和“老骨头”,还有另外六个人,站在办公室门口,所有人都手持弹簧手枪。他们在外面的混战中受了些伤,身上还有黑灰,但所有人都微笑着,一脸自信。
“看来我们想到一块去了。”“狗日的”指出。
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天空,让办公室里蒙上了一层橘红色。轰隆隆的爆炸声震撼着福生的双脚。很难判断爆炸地点离这里有多远,炮弹似乎随机地落在各个地方。就算炮击有特定的目标,他们也不得而知。又一次爆炸,这一次显然近得多。目标大概是守卫海堤的白衬衫。福生强压下逃跑的冲动。能消化钢铁的细菌仍在工作,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金属碎屑掉了一地。
福生试探地说:“很高兴你们过来这里。那么,过来帮帮我吧。”
“老骨头”微笑着,“我可不这么想。”
这群人从福生身边走过去。所有人都比他的块头大,都有武器。他们将他和阿迈视若无物,把福生挤到一边。福生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
“那是我的,”他抗议道,“你们不能拿走!是我告诉你们它在什么地方的!”
他们对他置之不理。
“你们不能拿走!”福生想掏出自己的手枪。突然间,一支枪顶在他的脑袋上。是“老骨头”,脸上仍旧挂着笑意。
“狗日的”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多杀一个人对我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别考验我的耐心。”
福生几乎无法控制自己心中的怒火。他很想开枪,狠狠打击一下此人的嚣张气焰。保险箱上的金属仍在冒泡,发出嘶嘶声,慢慢剥落,福生的愿望就快实现了。黑帮分子全望着福生和“老骨头”,轻松地笑着,毫不担心。他们甚至没有举起手枪,只是兴致勃勃地看着福生,尽管他的手枪指着他们。
“狗日的”咧嘴一笑,“滚开,黄卡人。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阿迈拉了拉福生的手,“不管是什么东西,都不值得你为它送命。”
“她说得没错,黄卡人。”“老骨头”说,“你根本没有取胜的希望。”
福生放下枪,容许阿迈把他拉走。他们朝办公室的门走过去。粪肥巨头的部下笑着看着他们,然后福生和阿迈走下楼梯,离开这座工厂,来到瓦砾遍地的街上。
远处有一头巨象发出痛苦的哀鸣声。风刮得很猛,将灰烬、政治宣传小册子和防风雨木材燃烧的气味吹送过来。福生感到自己真的老了。他已经太老了,无力再和这个显然想毁灭他的命运继续搏斗。一份传单在空中翻滚,头版大标题是发条女孩与谋杀事件。雷克先生的发条人竟能造成这么大的一场动乱,真让人惊奇。福生是黄卡人,但他觉得就连自己的境遇也比那可怜的东西强得多。他或许应该谢谢她。要不是知道了她导致雷克先生被逮捕的消息,他很可能已经死了,和他所有的翡翠、现金和钻石一起在贫民窟里化为灰烬。
我应该感谢上苍。
尽管如此,他却感到他的先祖压迫着他,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接手了他的祖父和父亲在马来亚创下的事业,而在他的手里,这些事业全都灰飞烟灭了。
他不能承受这种失败。
另一张传单从工厂墙上吹了下来。又是那个发条女孩,传单上还有对普拉查将军的指责。雷克先生迷上了那个发条女孩。他们俩常做那种肮脏事,雷克先生一有机会就会把她带到自己的床上过夜。福生捡起那张传单,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那是什么?”阿迈问。
我已经太老了。
尽管如此,福生还是感到心跳变快了。“我有个主意,”他说,“可能是个机会。”
这个希望如此荒唐,如此渺茫。哪怕一无所有,他也要博下去,这是他无法抑制的天性。
43
一发坦克炮弹爆炸,泥土和木头碎片劈头盖脸溅了坎雅一身。他们已经放弃了环境部的办公楼。坎雅称之为撤退,实际上是被打跑了。她使出全部力气逃跑,躲开追来的坦克和巨象。
他们幸免于难的原因似乎是军队对占领环境部大院的兴趣更大。尽管如此,坎雅和她的部下还是在大院南墙边遭遇了三支突击小队,她的人被拦腰截断。那以后,就在他们即将从备用出入口逃生的时候,又来了另一辆坦克。这辆坦克撞破了大门,阻塞了他们逃跑的路线。
她命令部下分散到帕?色武布寺周围的树林里隐蔽。寺庙已经变成了废墟,精心照料的花园被战争巨象践踏得乱七八糟。一发燃烧弹打在附近干燥的柚木树林里,火焰像愤怒的魔鬼一样尖叫着、嘶吼着,吞噬了寺庙的主体结构,把他们的隐蔽处变成灰烬、树桩和浓烟。
又一颗坦克炮弹落在他们藏身的山坡上。更多突击队员从坦克两边绕过,分成小队在大院里横冲直撞。看样子他们准备前往生物实验室。坎雅想知道叻她娜是不是还在那里工作,也许她根本不知道地面上的大战。又一发坦克炮弹爆炸了,她身边的一棵树倒了下来。
“他们根本看不见我们,却好像知道我们在哪儿。”阿派说。仿佛要呼应他的话语,一大批飞盘尖叫着从他们头顶飞过,嵌入烧得焦黑的树干,在黑色的木头上闪出银色的光。坎雅示意手下继续后撤。白衬衫们――他们已经用黑灰把制服仔细涂抹过了――连蹦带跳地朝着忽明忽暗的树林深处跑去。
又一颗炮弹落到他们后面。燃烧的柚木的碎片在空中高速飞舞。
“真是太险了。”她爬起来继续奔跑,阿派紧紧跟着她。弘子从后面越过他们两人,在前方一根倒下的黑色圆木后面隐蔽,等着他们跟上。
“你能想象跟那东西战斗吗?”阿派气喘吁吁地说。
坎雅摇摇头。这个发条人已经救了他们两次。第一次是通过阴影的移动发现了正朝他们摸过来的突击队员,第二次是把坎雅压在地上,一瞬间后,大量飞盘从她的脑袋原来所在的地方飞了过去。发条人的眼光非常敏锐,远远胜过坎雅,速度更是快得惊人。但弘子毕竟不是为这种热带战争环境设计的,她的脸已经变得很红,皮肤干燥炽热。他们不断往她身上泼水,想让她凉快下来,但她还是渐渐不行了。
坎雅接近时,弘子抬起头来,用热得发亮的眼睛看着她,“我得赶紧喝点东西才行,冰水。”
“我们没有冰水。”
”那么,我们得到河边去。什么都好。我必须回
到吉本先生身边。”
“河边到处都在战斗。”坎雅从其他人那里听说普拉查将军正在堤坝附近指挥战斗,和他的老朋友、海军的莲上将厮杀,试图击退实施登陆作战的海军舰船。
弘子伸出滚烫的手,“我支持不住了。”
坎雅在四周搜索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