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行,表达他们对女王陛下的忠心。接着又出现了一个电台,聚在小小的收音机旁边的人都说这是个新频道。宣读新闻的那个声音听起来直哆嗦。福生很想知道,是不是有一把手枪正顶着她的脑袋。坤?素帕瓦蒂,这个播音员一直倍受欢迎,她的广播剧总是很有意思。而现在,她用颤抖的声音请求她的同胞保持冷静――尽管坦克在街道上奔驰,占据了或正在占据从飞艇起降场到码头的一切目标。收音机的喇叭里传出射击和爆炸的声音。几秒钟后,远处响起雷鸣般的爆炸声,与收音机中的声音夹杂在一起。
“她比我们更接近战斗发生的地方。”笑面詹说。
“这个迹象到底是好是坏?”福生沉吟着。
突如其来的巨象怒吼声打断了笑面詹的回答,紧接着是弹簧手枪射击的声音。所有人都朝街道尽头望去。“这个动静不是好事。”
“快躲起来。”福生说。
“已经太晚了。”
一群人一边奔跑,一边尖叫着从街角处冲了过来。三头披挂着炭纤维装甲的巨象紧紧追赶,巨大的象足震得地面颤抖不已。它们巨大的头颅低垂下来,左右摇摆,象鼻随之朝两边摆动,固定在上面的锋利刀刃扫进逃跑的人群。肢体像柑橘一样被切开,像树叶一样到处飞舞。
巨象背上,一挺机枪不停开火,闪着银光的带刃飞盘朝人群倾泻。福生和笑面詹蹲伏在一道门廊处,人群则不停地向前逃去。夹杂在人群中的白衬衫一边逃跑,一边用弹簧手枪或单发来复枪向巨象射击。但他们发射的飞盘对披着装甲的巨象毫无用处。环境部的人没有进行这一类战斗的武器。机枪射出的飞盘在地上墙上弹跳着,在他们周围飞舞。人们一排一排倒在血泊里,在巨象踏过他们的身躯时发出痛苦的号叫。烟尘覆盖了整条街道。一个人被巨象的鼻子甩到一边,恰巧砸在福生身上。他嘴里流出污血,已经死透了。
福生从尸体下面爬出来。另一个方向又聚起了更多的人,对巨象开火。这些大概是学生,福生想,也许是从法政大学来的,但他无法判断这些人忠于哪一边。他觉得恐怕连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正为谁而战。
巨象猛地转过身,发起了冲锋。人们朝福生这一边逃过来,想躲开巨象。他们的重量压得福生喘不过气来。他想高声呼叫,想为自己推开一片空间。但那些人的冲击实在太猛烈了。他尖叫起来。正在逃走的绝望的人们挤压在他身上,夺取最后一点可供呼吸的空气。一头巨象朝这边转了过来。它后退几步,再冲过来,同时挥动着带刃的象鼻。学生们朝它身上投掷燃烧瓶,丢火把,火焰旋转飞舞……
带刃飞盘像银色的暴雨一般落了下来。福生在扫射的枪口下畏缩着。一个年轻小伙子瞪着他的眼睛,头上的黄色头带滑落下来,落在流血的脸颊上。福生的腿一阵剧痛,他分辨不出自己是被射中了,还是膝盖骨终于经不住重压折断了。疼痛和恐惧让他惨叫起来。人群推挤着他,他马上就会倒在地上死掉,和其他尸体一起被踩成肉泥。这一次,他仍旧没能理解战争的变幻无常。他自以为可以做好万全的准备,可这想法实在是太蠢了……
突然间,一切都沉寂下来。耳朵里嗡嗡地轰鸣着,但没有武器发射的声音,也没有巨象踏地的巨响。福生在沉重的尸堆下颤抖着,周围只有呻吟和低声哭泣的声音。
“阿詹?”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福生推开身上压着的尸体,爬了出去。其他幸存者也正爬出尸堆,帮助伤者。福生几乎没办法站起来。他的腿痛得要命,浑身是血。他在尸体中翻找着,试图找到笑面詹――就算他在这堆尸体里,他的身体也一定和其他人一样被血浸透了,黑暗之中根本无法分辨。
福生又喊了一声,然后看着这堆尸体。街道远端,一盏甲烷路灯还在顽强地燃烧着,但它的灯柱已经被打破,甲烷正从里面的管道泄漏出来。福生觉得那东西或许下一秒钟就会爆炸,以此为起点,整个城市的所有甲烷管道都会被炸个粉碎。但他完全提不起心思去关注它。
他注视着这些尸体,看上去大多数是学生,只是些愚蠢的孩子,居然和巨象战斗,真是愚蠢。他强压下心头泛起的记忆:他自己的孩子也同样死去,横尸街头。马来亚的大屠杀又在泰国重演了。他从一个死掉的白衬衫手里取下一把弹簧手枪,又检查了一下弹药。只剩几个飞盘了,但至少还能用。他往弹簧中输入了一些能量,把手枪塞进口袋。这些孩子以为战争是一种游戏。他们本来不应该这样死去,却因为太过愚蠢丢了性命。
战斗仍在其他地方进行,不断有遇难者横尸街头。福生一瘸一拐地沿街往前走,街道两旁堆满了横躺竖卧的尸体。他来到一个路口,路口另一边有个男人,坐靠在墙边,奄奄一息。他的自行车倒在他身边,他腿上全是鲜血。
福生扶起那辆自行车。
“是我的车。”那个人说。
福生停下来,注视着他。这个人的眼睛都几乎睁不开了,但他仍旧以为现在是正常时期,仍旧以为自行车这样的东西可以成为自己的固有财产。福生转过身,推着车来到人行道上。那个人叫喊起来:“是我的车!”但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做任何事阻止福生。福生伸开一条腿,跨过车子的后货架,两脚踩上踏板。
即便那个人后来又说了些什么,福生也完全没有听到。
41
“不是说好两周之内不行动吗?”安德森抗议道,“我们的一切都还没有到位。”
“计划是一定会改变的。不过,你们提供的武器和资金仍旧非常有用。”阿卡拉特耸耸肩,“从政权平稳变革的角度看,让法朗的攻击小队进入城市并非毫无必要。时间表虽然提前了,但可能是最佳选择。”
隆隆的爆炸声在城市各处响起。某处的甲烷开始燃烧,最初是明亮的绿色,等干燥的竹子和其他材料被引燃,火焰就变成了黄色。阿卡拉特注视着这场火灾,朝负责无线电话的人挥了挥手。那个军人迅速转动曲柄输入能量,阿卡拉特则低声发布命令,指派灭火队扑灭火焰。他瞥了安德森一眼,解释道:“如果火灾失控,我们就会失去这座城市。”
安德森注视着逐渐扩张的火焰,还有王宫里那座玉佛寺闪闪发光的金顶,“那场火快烧到城市之柱去了。”
“妈的,绝不能让城市之柱被火灾毁了。对于一个锐意进取的新政权来说,这可不是好兆头。”
安德森走到阳台栏杆旁,靠着栏杆。他的手已经上了夹板,虽然仍不时抽痛,至少军医已经做过恰当的处理,情况比之前的那几个小时好多了。伤处还敷了吗啡,疼痛被控制在了最低程度。
又一道弧形的火光跨过天际。是一颗导弹,消失在远处的什么地方,大概是环境部的大院。很难相信阿卡拉特为了夺取权力居然积攒了这么强大的力量。此人将绝大部分力量隐藏起来,露出台面的只是极少部分。安德森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问出了他的下一个问题。
“我想这个提前的时间表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协议吧。”
“农基公司仍然是我们在这个新时代中享受最惠待遇的贸易伙伴。”这番安慰之词让安德森的心情放松下来,但阿卡拉特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再次警觉,“当然,小变化还是有的。毕竟你们没有能够提供你们承诺的资源。”
安德森愤怨地看着他,“我们达成的协议中包括一个时间表。我们承诺的军队、武器和资金尚在途中。”
阿卡拉特微微一笑,“不要那么紧张嘛。我相信咱们还是可以达成妥协的。”
“我们的要求仍旧是那个种子库。”
阿卡拉特耸耸肩,“我理解你们的立场。”
“别忘了,卡莱尔还控制着你们的水泵部件,没有这些东西,你们应付不了雨季。”
阿卡拉特瞥了卡莱尔一眼,“我想我可以和卡莱尔先生单独达成协议。”
“不!”
卡莱尔咧嘴一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举起双手转过身去,“你们争你们的,我不掺和。”
“行啊。”阿卡拉特转过身,继续安排战事。
安德森的瞳孔收缩起来。他们还有一招,肯定可以控制住这个人。那就是提供具有繁殖能力的新一代稻种,它对锈病免疫,至少可以种植十几次。他考虑着怎么才能对阿卡拉特施加最大的影响,让他重新回到此前的协议框架,但吗啡和过去二十四小时的疲惫让他没法好好思考。
一处火灾散发的浓烟被风吹进窗子,所有人都咳嗽起来,直到风向转变。更多地方着了火,城市天空上的弹道也越来越密集。不久以后,远处响起隆隆的爆炸声。
卡莱尔皱起眉头,“那是什么?”
“也许是陆军的克鲁特连。他们的指挥官拒绝了我们的友好提议,他肯定帮着普拉查,炮击飞艇起降场。”阿卡拉特说,“白衬衫肯定不想让我们得到补给。另外,如果我们不严加防守的话,他们还会攻击海墙。”
“那样做会让整座城市被淹没啊。”
“而罪责将落到我们头上。”阿卡拉特的脸色阴沉下来,“12月12日政变中,我们差一点没能守住大堤。如果普拉查觉得自己面临失败……到了现在,他肯定知道自己已经失败了……他就会派遣白衬衫挟持整座城市作为人质,迫使我们向他投降。”他耸耸肩,“我们到现在还没得到你的那些水泵,真遗憾。”
“战斗一停止,”卡莱尔说,“我会立即联系加尔各答方面,安排运货。”
“这正是我的期望。”阿卡拉特的牙齿闪着光。
安德森强忍着不要露出怒容。这两个人的友好让他惴惴不安。卡莱尔和阿卡拉特本来就是老朋友,之前的囚禁似乎已经被彻底遗忘了。另一方面,阿卡拉特好像已经发现安德森与卡莱尔两人的利益并不完全相同,可以区别对待。这也让安德森感到忧虑。
安德森望着下面的城市,仔细考虑自己的选择。只要知道种子库所在的地方,他就可以命令一支攻击小队进入城市,趁着混乱占领它……
下面人声鼎沸。人们聚集在街上,所有人都望着这场造成巨大破坏的战斗,所有人都想知道这场战争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安德森与不知所措的人群望向同一个方向。黑乎乎的旧扩张时代大楼矗立在火焰中,幸存的玻璃窗在烈火烘烤下裂成碎片掉落下来。在所有这些建筑和火焰之外更远的地方,则是泛着浪花的黑沉沉的大洋。从高处看去,几乎看不出有什么海墙,只能看见一圈煤气灯的亮光。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能阻挡那片饥饿的黑暗。
“他们真的能够破坏堤坝?”他问。
阿卡拉特耸耸肩,“堤坝有薄弱环节。我们本来打算让南边的海军部队过来,和我们的人一起把守。不过,我们认为单靠我们自己就能守住。”
“如果你们没有守住呢?”
“让这座城市被淹没的人将永远不会得到原谅,”阿卡拉特说,“这种事不可饶恕。”
安德森注视着燃烧的火焰和远处的大海。卡莱尔走过来,靠在他旁边的栏杆上。他的脸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带着自满的微笑。只有认定自己怎么都不可能成为输家的人才会有这种笑容。安德森倾身向前。“或许在这里是阿卡拉特掌权,但在其他地方,都是农基公司说了算。”他盯着这个贸易商,“别忘了这一点。”他很高兴地看到卡莱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城市各处都响起了炮击声。从高处看去,战斗似乎缺乏那种震人心魄的巨大威力,就像两群蚂蚁在沙堆上争斗。仿佛有人把两巢蚂蚁踢到一起,以便测试这些渺小文明之间的冲突。房屋的水泥簌簌掉落。火苗扭动着,发出明亮的光。
在远处,一个阴影在黑色夜空中向下降落。那是一艘飞艇,正朝着城市中火焰最高的地方下沉。它飘浮在火焰上方,高度很低。突然间,这处火焰变得微弱了许多,这是因为大量海水从飞艇倾泻而下。
看到这一幕,阿卡拉特微笑起来,“我们的。”
就在这时,奇特的一幕发生了:火焰仿佛并没有熄灭,反而蹿上天空。飞艇爆炸了。火焰在它四周咆哮,一块块外皮开始燃烧、剥落,向四处飘飞。巨大的飞艇坠落下来,在城市的房屋上撞成碎片。
“天啊,”安德森说,“你真的确定你不需要我们增援吗?”
阿卡拉特脸上的表情很镇定,“真没想到他们现在还有时间发射导弹。”
一次巨大的爆炸撼动了整座城市。绿色的甲烷火焰灼灼燃烧,在天边升腾而上。一团火云翻滚着,扩张着。无法想象的大量压缩沼气喷射而出,形成一朵咆哮的绿色蘑菇云。
“我想这是环境部的战略储备。”阿卡拉特说。
“真美,”卡莱尔喃喃道,“真是太美了。”
42
福生躲在一条小巷里,听着坦克和军用卡车从近旁的霍斯里大街隆隆开过。一想到它们会消耗多少燃料,他就浑身颤抖。这些燃料肯定是王国柴油储备中相当大的一部分,仅仅在一次毫无节制的暴力行动中就燃烧殆尽。坦克踏着叮当作响的履带加速前进,释放出大量煤烟,充斥着街道。福生蹲伏在小巷的垃圾堆旁。危机发展到这一步,他此前的所有谋划都没派上用场。他还是不够谨慎,没有耐心等待机会向北方转移。为了今后,他想冒一次险,却让全部财产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别抱怨了,你这老傻瓜。如果没有这么做,你会和你的紫色钞票以及黄卡朋友们一块儿葬身火海。
尽管如此,他仍旧觉得自己应当有一点先见之明,起码应该把那笔长期积攒下来的财产分出一部分带在身上。他想,或许自己的因缘真的如此之差,无论做什么都难以成功。
他再度探头朝街上窥视。强力弹簧公司的办公室已经近得能看见了。最妙的是,那里现在没有卫兵。福生容许自己露出一个微笑。白衬衫现在已经自顾不暇了。他推着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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