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变得越来越响亮。惠美子尽可能谨慎地靠近那张传单,小心,再小心,缓慢,再缓慢……她屏住了呼吸。
颂德?昭披耶殿下,女王陛下的保护者。接下来的文字……她强迫大脑继续运转,把泰文翻译成日语。她意识到在她四周的这些人,从各个方向推挤着她的这些人,他们全都在读传单上的文字,而这些文字描述的是一个行走在他们中间的发条女孩,一个杀死了女王陛下保护者的发条人,一个环境部的特工,一个拥有致命武力的生物。
阅读这些文字的时候,他们挤在她身边,从她身边蹭过去――所有这些人都以为她是他们中的一员。这些人之所以能容许她活着,只是因为他们还没有看到她的真相。
34
“你能不能坐下?你这样走来走去搞得我很紧张。”
福生停住脚步,怒气冲冲地盯着笑面詹,“我付钱买的是你们的卡路里,不是让你们来对我指手画脚的。”
笑面詹耸耸肩,继续玩着手里的纸牌。最近几天,他们一直挤在这间小屋里。笑面詹跟他很合得来,他带来的白英和彼得郭也一样。但即便是最优秀的伙伴……
福生摇摇头。这些都无关紧要。风暴即将来临,地平线将被火焰映成血红。在马来亚事变前,在他的儿子被砍头、女儿被轮奸致死之前,他同样有过这种感觉。但那个时候,他坐在风暴酝酿的中心,固执地无视这种感觉,反而告诉所有愿意听取他意见的人,说吉隆坡的人绝不会让雅加达的悲剧重演,绝不会向这些善良的华人举起屠刀。难道他们对国家不忠诚吗?难道他们没有为社会做出贡献吗?他与政府的各级官员都保持着友好关系,那些人反复向他保证,绿头带组织不过是一种政治上的姿态――难道这些都是假的吗?
风暴在他身边泛起一波波暗潮,他却拒绝相信这一切……但这次不会这样。这一次,他已经做好了准备。空气中充满了激荡的能量,他知道风暴即将来临。自从白衬衫封闭工厂区以来,事情的迹象已经很明显了。而现在,一切即将爆发。这一次,他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准备。福生环视着这座小小的堡垒――里面储备了大量金钱、宝石以及食物――他暗自微笑起来。
“广播里有没有什么新消息?”他问。
笑面詹与他的两个手下交换着眼色,然后朝白英点点头,“轮到你给它输入能量了。”
白英皱着眉头,走到手摇收音机旁边。这台收音机昂贵得要命,而且福生已经开始有些后悔买下它了。这个贫民窟里还有其他几台手摇收音机,但如果他贸然凑过去一起听,会引来其他人的注意,于是他花大价钱自己买了一台。当时他就有所怀疑,或许电波中除了谣言不会有任何有用的消息,尽管如此,他还是没办法拒绝这个消息来源。
白英在收音机旁边单膝跪地,转动它的曲柄。喇叭里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音量还没有转动曲柄发出的噪音大。
“你知道,如果用一个像点样子的驱动系统给它充能,效率会比现在高得多。”
没人搭理他,大家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那个小小的喇叭上面:里面传出了音乐,是泰式三弦琴……
福生蹲在收音机旁,聚精会神地聆听着,然后调整频率。白英开始出汗了,他又转了三十秒,停了下来,大口喘息着,“好了,应该能维持一段时间。”
福生耐心地调整着频率,聆听电波传递的风声。听过一个电台,又调整到另一个电台。什么都没有,只有音乐。
笑面詹抬头看过来,“现在什么时间了?”
“大概四点吧?谁知道。”福生耸耸肩。
“应该有泰拳比赛。这会儿应该正在转播开赛前的仪式。”
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福生继续调频,转到一个又一个电台。全都只有音乐。没有新闻,什么都没有……然后,突然出现了一个声音。所有电台都充斥着这个声音,好像变成了同一个电台。所有的人都簇拥在收音机旁边,仔细聆听。
“我觉得是阿卡拉特。”福生停顿了一下,“颂德?昭披耶死了,阿卡拉特正在谴责白衬衫。”他注视着另外三个人,“事情开始了。”
白英、笑面詹和彼得郭都以尊敬的目光看着他,“你说得一点都没错。”
福生不耐烦地点点头,“我学到了教训。”
风暴正在成形。巨象会彼此厮杀,那是它们的宿命。上一次政变达成的权力分配方案根本不可能持续太久,这些野兽之间必有一场冲突,最后只剩下一个来建立最终的全面控制。福生默默向先祖祈祷,希望他们能保佑他活着度过这场风暴。
笑面詹站了起来,“看来我们终究还是得挣这份保镖的薪水。”
福生严肃地点点头,“事态发展会很可怕,特别是对那些没有准备的人来说。”
白英开始给他的弹簧手枪充能,“跟槟城那会儿一样。”
“这一次不会那样,”福生说,“这一次,我们准备好了。”他朝他们挥挥手,“来吧,该去瞧瞧我们还能做……”
响起了猛烈的敲门声,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福生!福生!”门外传来歇斯底里的叫喊,然后又是大力的敲门声。
“是老顾。”福生把门拉开,老顾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们把雷克先生抓走了。‘洋鬼子’和他的所有朋友都被抓走了。”
福生死死地盯着这个人力车夫,“白衬衫开始对付他们了?”
“不是白衬衫,是贸易部。我在那儿看到了阿卡拉特本人。”
福生皱起眉头,“完全不合逻辑呀。”
老顾掏出一张传单递过来,“是那个发条人,那个他经常带到公寓去的发条人。她杀死了颂德?昭披耶。”
福生迅速浏览传单上的内容,点了点头,“你确定你说的那个发条人就是这个?我们的洋鬼子先生和一个杀手搅到了一起?”
“我只知道传单上说她是杀手,但这上面描述的就是那个发条怪物,不会错。他多次把她从奔集带到公寓,甚至还留她在那里过夜。”
“是不是有麻烦了?”笑面詹问。
“当然不是。”福生摇摇头,甚至容许自己露出一个微笑。他来到床边,从床垫下面掏出一串钥匙。“这是个机会,一个比我之前期望的更好的机会。”他转身面向所有人,“等了这么久,我们终于不必再躲藏在这里了。”
“真的?”
福生咧嘴一笑,“出发前往市中心之前,我们还有一个地方要去,还有一样东西要拿。那东西在我以前的办公室里。把武器准备好。”
值得赞扬的是,笑面詹没有提出任何问题。他只是点点头,把手枪收入枪套,再把一口弯刀斜挎在背上。其他人也同样照此办理。几个人一同走出门去。福生最后一个出门,在身后关上房门。
福生小跑着跟上他的手下,工厂的钥匙在他手里叮当作响。这么长时间以来,命运第一次偏向了他。现在他只需要一点点运气和一点点多余的时间。
前面有很多人,他们正在呼喊着,谴责白衬衫,哀悼女王保护者的死亡。人们非常愤怒。暴乱即将发生,风暴正在酝酿。战斗者们正在校准自己的目标。一个小女孩飞快地跑过来,将传单塞到每个人手里,继续飞奔而去。各个政党都开始活动起来。贫民区的黑道大佬很快就会派人来到这些陋巷,煽动民众开始暴力行为。
福生和他的手下钻出迷宫般的巷弄,来到大街上。街上没多少人,也没有车,就连单干的人力车夫都停运了。一群店主聚在一台手摇收音机旁。福生挥挥手,示意大家稍等一下,自己则走了过去,“有什么消息?”
一个女人抬起头来,“国家广播电台说摄政王殿下……”
“是的,那件事我知道了。它还说了些什么?”
“阿卡拉特部长谴责了普拉查将军。”
事态的发展比他想象的还快。福生直起腰来,朝笑面詹和其他人喊了一声:“快点!不抓紧的话就没时间了!”
就在他呼喊的同时,一辆庞大的卡车从街角转了过来,引擎轰鸣,发出让人震撼不已的巨大噪音。车后排出一团团黑烟,和非法燃烧粪便时冒出的那种烟差不多。数十名脸色严肃的士兵从敞开的后车厢处向外口望着。福生和他的手下们连忙钻进巷子躲了起来,尾气熏得他们一阵阵咳嗽。笑面詹伸出头去张望驶离的卡车。“是煤―柴油混合动力发动机,”他吃惊地说,“军队的车。”
福生思索着:这些或许是在1 2月12日事变中忠于普拉查将军的人,由目前驻扎在东北部地区的将军们指挥,匆忙从驻地赶来支援普拉查将军,准备夺回国家广播电台。或者,这些也可能是阿卡拉特的同盟者,要去夺取水闸、码头或是飞艇起降场。当然,这些部队也可能只是一些机会主义者,准备在即将到来的混乱之中争得先机。福生注视着他们,直到卡车消失在远处的另一个街角。不管是什么人,军队的出现无疑是风暴即将到来的预兆。
最后一批步行者都逃回家了。店主们在自己的店里用木板封死门窗,街上到处听得见锁簧按下时发出的咔咔声。谁都不知道这座城市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回忆像乌鸦一般包围着福生,不时用尖利的喙啄痛他:小巷中流淌着黏稠的鲜血,绿色竹林燃烧散发出的烟雾气昧。他抚摸着弹簧手枪和弯刀,这些武器给他带来了安慰。这座城市或许是一座猛虎横行的丛林,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从马来亚奔逃而出的小鹿。那次之后,他学到了教训――事先的准备会让人更好地应对混乱局势。
他朝他的手下打了个手势,“走吧,该我们动手了。”
35
“不是普拉查做的!他和这件事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坎雅冲着手摇电话机的话筒大声喊叫,但从效果来看,她感觉自己就像在摇撼牢房窗子上的铁栏杆。那隆似乎根本没听。电话线路里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还有模糊的其他人说话的声音以及机器的轰鸣声。那隆似乎在和附近的其他什么人交谈,电话这边的坎雅听不出他说的是什么。
突然间,那隆的声音变得响亮了,压过了噼啪声和其他噪音:“很抱歉,我们也取得了自己的信息。”
坎雅皱着眉头,盯着面前办公桌上摆着的传单。这些是之前阿派送过来的,当时他脸上带着阴郁的微笑。有些传单说的是已经逝世的颂德?昭披耶殿下,另外一些则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普拉查将军,但它们同样都提到了那个杀手,那个发条女孩。出版速度最快的《向天使之城致敬!》已经传遍了整个城市。坎雅读着上面激情四溢的文字,它们指责白衬衫关闭了港口,关闭了起降场,却不能保护颂德?昭披耶殿下免遭一只入侵生物的伤害。
“这么说,这些传单是你们安排的?”她问。
那隆的沉默足以回答她的问题。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让我调查?”她无法掩饰声音中的愤恨,“你们已经开始行动了。”
伴随着线路的噪音,那隆冷酷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里:“这种事不需要你过问。”
他的语气让她蓦地产生了一个念头。“是不是阿卡拉特?”她悄声道,心中充满了恐惧,“他是真正应该对此负责的那个人?普拉查说阿卡拉特以某种方式卷入了这件事,是不是他做的?”
又是一阵沉默。他在想着什么?她无法判断。过了好一会儿,那隆终于开口了:“不。我可以发誓,我们与这件事没有关系。”
“于是你们就认定是普拉查?”她翻着办公桌上的各种证明材料和许可记录,“我告诉你,不是他!我已经拿到了有关那个发条人的所有记录。普拉查本人命令我进行调查,追踪她留下的所有痕迹。我这里有她和三下机械公司的人一起到达的入境记录,还有她已得到恰当处理的证明,签证记录。所有东西。”
“处理她的记录是谁签的名?”
她强压下心中的挫败感,“那个签名我认不出来,我需要更多时间来进行交叉比对,看看那时候是谁在负责这项事务。”
“在你调查的同时,他们肯定会全部死掉。”
“那普拉查为什么派我来发掘这些信息?这根本不合逻辑!我和收那家酒吧贿赂的警官们谈过了。他们只是些愚蠢的年轻人,不过是想拿到些额外收入罢了。”
“那是他够聪明,抹掉了留下的痕迹。”
“为什么你这么憎恨普拉查?”
“为什么你这么爱他,他不是下令烧毁了你家的村子吗?”
“他那样做不是出于恶意。”
“不是?他不是没到半年就把养鱼许可证卖给另外一个村庄,让他的口袋里增加了一份利润吗?”
她无话可说。那隆的语调变得柔和了:“我很抱歉,坎雅。我们没有别的办法。我们很确定他应当为这桩罪行负责。我们已经从王宫方面得到了处理此事的授权。”
“你们打算用暴乱的方式解决?”她一把将所有传单扔到桌下,“准备让整座城市燃起火焰?请你们别这么做。我可以阻止这一切,这么做完全没有必要。我可以找到我们需要的证据,我可以证明那个发条人不是普拉查指派的。我可以证明。”
“你已经丧失客观性了,你的忠诚分成了两份。”
“我忠于我们的女王陛下。你得给我一个机会来阻止这种疯狂行径。”
又一次停顿。“我给你三个小时。如果到日落的时候你还没有确切证据,我就没有任何办法了。”
“但是,在那之前,你会让你的行动暂停下来吗?”
她几乎可以通过电话线察觉出对方脸上的微笑。“我会的。”随后她挂断电话,孤零零地待在办公室。
斋迪坐在她的办公桌上,“我真的很好奇。你打算怎么证明普拉查的无辜?安排那个发条怪物的人显然就是他。”
“为什么你老是缠着我?”坎雅问。
斋迪微笑起来。“因为好玩。看到你四处奔忙,想方设法同时为两个主子效劳,真是好玩极了。”他顿了一下,认真地注视着她,“为什么你要介意普拉查将军的命运?他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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