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也许这是一场会终结人类存在的瘟疫。毫无症状地终结,就像可怜的基普那样。”
坎雅瞥了那个人妖一眼,基普优雅地报以微笑。她的皮肤没有任何变化,身体没有任何异常。她绝不会得了跟博士同样的病。可话又说回来……坎雅下意识地往旁边走了一步。
博士笑了。“别害怕。你同样得了那种病。说到底,死亡是生命不可避免的病症。”他用显微镜观察着样本,“不是独立的基因破解。是别的东西。不是锈病。没有任何农基公司的记号,”他突然露出厌恶的表情,“毫无意思,只是某个蠢货犯下的一个愚蠢的错误。根本不值得付出我的智慧。”
“这么说,情况还不错?”
“偶然导致的瘟疫同样可以迅速致人死亡。”
“有办法阻止它吗?”
博士拿起一块面包,上面长满了绿色的霉菌。他看着这个东西。“世上有很多生物对我们有益,但也有很多足以致命。”他把这块面包递给坎雅,“尝尝。”
坎雅向后退去。吉布森咧嘴一笑,自己咬了一口,再次递过来,“相信我。”
坎雅摇摇头,强迫自己不要念出那段祈求帕?色武布赐予幸运和清洁的迷信祷辞。她摸着自己的护身符,想象那位圣者坐在莲花宝座上的样子,同时迫使自己不要对博士的挑衅做出任何反应。
博士又吃了一口面包。他咧嘴笑着,面包屑从嘴边掉下来,“只要你敢吃一口,我就把答案告诉你。”
“我不会吃你碰过的任何东西。”
博士大笑道:“你做过的事情比那严重得多。你小时候接受过的每一次注射,每一次预防接种,每一次服用的药剂。”他将那片面包递过来,“这一次不过是更为直接罢了。你肯定不会失望的。”
坎雅朝显微镜点点头,“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你还需要做更多的测试吗?”
吉布森摇摇头,“那个?什么都不是。一次愚蠢的突变,毫不出奇的结果。我们在实验室经常见到的东西,垃圾。”
“为什么我们之前没有见过它?”
吉布森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因为你们不像我们那样培育死亡,你们从来不会对自然敲敲打打。”老人眼中短暂地闪现出兴趣与激情,对于恶作剧和掠夺的兴趣,“你们完全不知道我们在实验室中达到了什么高度。这东西不值得我浪费时间。我还以为你带来的会是什么有点挑战性的东西,比如说从平博士和雷蒙德博士那里弄来的东西,或者穆罕默德?宋萨利亚。那些才是挑战。”这一刻,他仿佛入了迷,眼中的嘲弄不见了,“啊,那些才是值得我出手的对手。”
我们的生命掌握在一个游戏玩家手里。
在这一瞬间,坎雅完全理解了博士。他才智超群,达到了他所在领域的巅峰。他有强烈的妒忌心与好胜心。他发现自己再也找不到对手,于是转换阵营,投到泰国这边,以寻找可能的刺激。对他来说,这一切只是智力练习。如果斋迪与一名他能轻易击倒的对手打一场泰拳比赛,他同样会自己设置障碍,把双手捆在背后,只凭两条腿和对手搏斗。
我们被一个反复无常的神掌握着。他之所以站在我们这一边,只是为了好玩。如果我们不能为他带来智力上的挑战,他会闭上眼睛,倒头大睡,全不在意我们是死是活。
这个念头令人惊骇。眼前这个人只为竞争活着,他就像在参与一场以整个地球为棋盘的进化比赛。他把自我想象成一个巨人,对抗其他数十名巨人,把他们从天空击落下来,然后放声大笑。但所有巨人都有陨落的一天,到那时候,泰国又能指望什么呢?想到这些,坎雅不由得浑身上下直冒冷汗。
吉布森注视着她,“你还有别的问题要问吗?”
坎雅摇摇头,赶走心中的恐惧,“你确定吗?你已经知道我们该怎么做了?你只需要看看就知道?”
博士耸耸肩,“如果你不相信我,那就回去采用你们的标准方法吧。教科书只会把你们引向死亡。或者,也有一个简单的方案,把你们的工厂区烧成白地,可以从根源上解决这个问题。”他咧嘴一笑,“对于你们白衬衫而言,这种办法既直接又有效,是环境部最钟爱的措施。”他挥了挥手,“就目前而言,这件垃圾的生存能力还不是很强。它在迅速突变,但它的结构让它很容易遭到毁灭,并且人类也不是它最理想的宿主。它需要被揉搓到黏膜组织上去才能存活,比如说鼻孔、眼睛、肛门,某个可以缩短它与血液和生命的距离的地方。某个它可以繁殖的地方。”
“这么说我们是安全的。它并不比肝炎病毒或发绀病更危险。”
“但它比这两种东西更容易出现变异,”他再度看向坎雅,“这一点你应当注意。你想找到的制造这种致病生物的人肯定有化学水浴设备,这样他们才能培植生物产品。一家属于高发公司的工厂,一间为农基公司服务的设施,一座发条生物的制造厂。诸如此类的所在。”
坎雅瞥了一眼那些人为制造的大型犬类生物,“发条生物会携带这种病毒吗?”
博士伸出手,拍拍一只警犬,逗弄着它,“只要是鸟类或哺乳类,都能携带。拥有水浴的设施肯定会是我首先要去找的地方。如果这里是日本,我的首选会是发条人的保育院,但任何一处生产生物产品的设施都有可能是病毒的最初源头。”
“你指的是哪一类发条生物?”
吉布森呼出一口气,似乎被激怒了,“不是种类的问题,而是在何种程度上暴露于病毒环境的问题。只要出自被污染的培养池,它们就有可能是携带者。如果你们任由这件垃圾自行变异,它很快就会开始在人类之间传播。那样的话,它的最初起源也就无关紧要了。”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吉布森耸耸肩,“这不是铀的半衰期,也不是一艘快速帆船的载重量,没法精确计算。不断喂它,很快就会把它的胃口撑得更大。如果你在一个人口密集、气候潮湿的城市培养这一类病毒,它必定会存活下来。至于应不应该对这件事忧心忡忡,你们自己决定吧。”
坎雅厌恶地转过身,向大门走去。
吉布森在她身后喊道:“祝好运!我很想知道你们的诸多敌人中,哪一个会首先打倒你们。”
坎雅无视他的挑衅,头也不回地冲到户外的清新空气中。
基普走过来,用毛巾擦拭头发,“博士帮上忙了吗?”
“他给了我足够的信息。”
基普柔声笑了,“我以前也是这样想的。但我现在知道了,他绝不会第一次就把所有的信息都说出来。他会留下一些不说,留下的都是最关键的。他喜欢有人陪他。”她的手指碰了碰坎雅的手臂,坎雅不得不强迫自己不要畏缩。基普看出了她的心思,但只是优雅地笑了笑,“他喜欢你。他想让你再回来。”
坎雅哆嗦了一下,“那么,他恐怕要失望了。”
基普用大而湿润的眼睛盯着她,“我希望你不要太快死掉。我也喜欢你。”
离开这个大院时,坎雅看到了斋迪。他站在海边,看着一波波的浪花。仿佛感觉到了她的注视,他转过身来,对她微微一笑,然后闪烁着光芒消散在空中。又一个无处可去的灵魂,她想。也许斋迪并不想投胎转世,他只想这样一直缠着她。如果博士的说法是正确的,也许他会以某种不会惧怕任何瘟疫的生命形式回到这个世界上,某种尚未存在于人们思想之中的生物。也许斋迪能够转世的唯一希望就是投到某个发条生物的躯壳里。
坎雅将这个念头砸得粉碎。这是个邪恶的想法。她希望斋迪投生到某个绝不存在任何发条生物或锈病的天堂。尽管他不曾达到涅?的境界,不曾完成他僧侣的修行,甚至没有真正信仰过佛陀,但至少他不用愤怒地注视着这个他曾经如此尽职尽责地守护过的世界,看着它被无处不在的发条生物这种全新的怪胎撕得粉碎。
斋迪死了。但也许这是任何人所能期望的最好结果。也许,如果她将发条手枪的枪口塞进嘴里、扣动扳机,她会比现在更幸福。也许,如果她不是住着宽敞的大房子,没有背负着背叛的罪孽……
坎雅用力摇了摇头。眼下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她必须履行自己的职责。她的灵魂无疑将被再次送回这个世界,最好的情形是转生为人,最可怕的是转生为其他什么东西,狗或者蟑螂之类。毫无疑问,她会一次又一次地接受这命运。她的背叛已经注定了这一切。但她必须参与这场战斗,直到清除自己的罪孽。如果以自杀的方式逃避战斗,她必定转生为某些更加丑陋的生命。像她这样的人,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逃脱。
29
宵禁令和白衬衫似乎没对安德森先生有什么影响.他依然像过去那样行动轻率,无所畏惧。惠美子感觉他好像有什么计划。当惠美子再度提起她关于罗利的担忧时,安德森先生只是露出神秘的微笑,告诉她不必担心。一切都很顺利。“我的人就快来了,”他说,“用不了多久,一切都会大不一样。不会再有什么白衬衫。”
“听起来很美好。”
“会实现的,”他说,“我要离开几天,做些安排。等我回来的时候,一切都会不同了。”
然后他就这么消失了。他告诉她不要更改预定的活动,也不要对罗利透露什么。他还把公寓的备用钥匙交给她。
于是,惠美子可以睡在凉爽的房间里,身下的床单很干净,头上的吊扇缓缓转着。她几乎想不起自己上一次毫无痛苦和恐惧的睡眠是什么时候,这种感觉让她一阵眩晕。房间里很暗,仅有的光亮来自萤火虫一样微微闪烁的街灯。
她饿了,饿得发慌。她走进安德森先生的厨房,在密封储藏箱里翻找零食、饼干、蛋糕什么的。安德森先生这里没有新鲜蔬菜,但他有大米、酱油和鱼酱。她在炉子上烧水,同时惊奇地发现他的甲烷罐居然没有锁上。过去她也曾把这事视为理所当然,现在不大容易回想起那种生活了。岩户先生的公寓比这里还要奢华一倍,位于京都一座公寓楼的顶层,可以俯瞰东寺,还有那些穿着黑袍、慢吞吞擦洗神龛的老人。
遥远的过去就像一场梦。秋日的天空,清澈、无风、湛蓝。她记得自己开心地看着保育院,那里的年幼新人类全心全意地喂养鸭子、学习茶道,并不追求救赎。
她回忆起自己所受的训练……
她哆嗦了一下。她意识到自己接受的训练是要让她完美地、永久地为一位主人服务,她记起了岩户先生如何带走她、如何喜爱她,最后又把她像果壳一样丢掉。这是她的宿命,始终如此,这不是偶然。
她注视着平底锅,还有里面沸腾的水、米。她的眼睛眯缝起来。她可以不依靠任何工具,完美地量出恰到好处的米,同时精确地了解自己需要吃多少,然剧将米在锅里铺平,像在园子里翻土那样认真,仿佛她准备通过这些稻米参禅悟道,在这一小碗米饭中寻找她一生的意义。
她猛地一掌击出。饭碗飞出,破碎,碎片向四面飞去。盛水的锅也飞了出去,灼热的水珠闪闪发亮。
惠美子站在这道旋风之中,注视着四处飞舞的水滴、逐渐下落的米粒,所有这些东西的运动似乎都停止了,好像它们也是发条人,进入了那种一动一停的状态,和她自己一样,以发条人的姿势行动。在自然人的眼中,在那些她如此努力地想为之效劳的人眼中,她显得如此怪异、不自然。
看看吧,效劳给你带来了什么。
饭锅撞在墙上。一粒粒大米散落在大理石地板上。水把所有的东西都浸透了。今天晚上她会得知那个新人类居住的村庄的具体位置,那里有她的同类、没有主人,只为他们自己服务。安德森先生说他的人就快来了,但归根结底,他终究是个自然人,而她永远都是新人类,永远要为他服务。
本能催促她赶快将米粒打扫干净、把一切收拾整齐,等着安德森先生回来。但她压制了这个本能,冷冷地看着这一团混乱。她意识到自己再也不是奴隶了。想让地板上没有散落的米粒,他得另外找人打扫。她再也不会做这种工作了。她与普通的人类不同,她是改造过的。如果说过去的她是一只脚上系着绳索的猎鹰,那么岩户先生至少还是做了一件让她感激不已的事:他把系在她脚上的绳索割断,让她可以自由飞翔。
在黑暗中穿行简直太简单了。惠美子在人群中穿梭,涂着鲜艳的唇彩和黑色的眼影,戴着闪光的银色耳环。
她是一个新人类,却能自如地在人群中穿行,他们根本意识不到她的存在。她嘲笑他们。嘲笑着,在他们之间穿梭。在她发条人的天性中有着某种自杀性的冲动,但她毫不慌张,命运之神正用双手保护着她。
她在人群中穿梭。这个在人们身边的发条人,这个公然玷污人行道的人造物体――好像他们的土地比那个抛弃她的群岛神圣似的。她皱起了鼻子,即便是日本的污水池也比这个肮脏恶臭的地方好得多。这些人没法理解她的真正看法。想到这里,惠美子开始笑起来,周围的人都用惊讶的目光打量着她。
前面有白衬衫。他们的身影在巨象粗壮的腿与手推车之间的空隙中闪现着。惠美子在水渠的桥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下面的河水,静静地等待威胁过去。她看到了水面映出的自己的形象,带着那种街灯的绿色光泽。她觉得自己也许可以成为一名水中人类,只要注视这个影子足够长的时间,还可成为一位水中淑女。她早已脱离了这个漂浮在水上的世界,渴望着跳入水中,沉没下去。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僵硬。这就是惠美子过去的想法,那个永远不会飞翔的惠美子。
一个男人走了过来,靠在她旁边的桥栏上。她没有抬头,只是将目光投向水中的倒影。
“孩子们在水渠比赛撑船时,我也喜欢这么看着。”他说。
她轻轻点头,但没有开口回答。
“你看了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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