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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博士是个传奇人物,一个可以止住小儿夜啼的凶人。第一次见到他之前,坎雅还以为他会被铁链锁着,而不是心满意足地坐在那里,一勺勺地挖出一只来自安格里特岛的木瓜的瓤,脸上眉开眼笑,果汁从嘴角往下滴落。
坎雅一直不清楚,促使博士来到泰国的原因究竟是罪恶感,还是其他什么古怪的理由,比如说人妖的吸引力、自己即将死亡的现实,或者干脆是被他的同事们驱逐出来的。博士看上去没有任何悔意,对他给这个世界造成的伤害漠不关心,甚至会说说笑笑地谈起拉维塔和多明戈,谈起自己如何毁灭迈克尔?平博士的十年苦功。
一只柴郡猫悄无声息地穿过这片广场,打断了坎雅的思路。它轻轻一跃,趴在博士的大腿上。坎雅厌恶地后退一步,博士则挠起了那只猫的耳根。它腿上和身上的皮毛开始改变颜色,逐渐与年老博士腿上盖着的毯子互相融合。
博士笑了,“不要太过执着于自然生成的生命,上尉。来,你看看。”他倾身向前,嘴里发出咕咕的声音。毛皮闪烁的柴郡猫直起身子,喵喵叫着,用舌头轻轻舔着他的下巴。“一只饥饿的小野兽,”他说,“这是好事。只要饥饿到足够程度,它们就可以彻底取代我们,除非我们设计出另一种更优秀的食肉动物,足够饥饿,以它们为食。”
“我们分析过这种情形,”坎雅说,“真要那样,食物网络只会遭到更大的损害。新的超级猎食者不会弥补已经造成的破坏。”
吉布森哼了一声,“早在人类开始航海、第一次在非洲的稀树大草原上点火烧荒的时候,生态系统就已经损坏了。我们现在的行为不过是加速这一进程。你所说的食物网络只是一种怀旧情结,仅此而已。所谓自然……”他露出厌恶的神情,“我们就是自然。每一次小修小补都是自然,生物学上的每一点改进都是自然。我们就是这个样子,而世界是属于我们的。我们就是它的神。你们的问题在于,你们不愿发挥出你们的潜力,将它用于这一进程。”
“像农基公司那样?像尤-得克萨斯公司那样?还是像红星高发公司那样?”坎雅摇摇头,“它们倒是发挥出了潜力,然后害死了多少人?发挥出这种潜力之后会有什么后果,你的卡路里雇主们已经让我们看到了:死亡。”
“人人终归一死。”博士不屑地一挥手,”但你们之所以会死,是因为你们太执着于过去。我们所有人都应该接受基因改造。和保护老版本的人类不受锈病侵害相比,设计一种对锈病完全免疫的人体要容易得多。只需要一代人的时间,我们就可以完全适应这个新环境。你们的孩子部可以成为受益者。尽管如此,你们却拒绝接受。你们固执地拒绝追随环境变化的脚步,执着于什么‘人性’,却不知道人性本身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环境的改变逐渐变动。
“锈病是我们的环境。二代结核菌,基因修改象鼻虫,柴郡猫,它们全都适应了这个环境。这些东西到底算不算自然进化,你们尽可以发表意见。但我们的环境已经改变了,如果仍想保持食物链顶端的地位,我们就必须进化。或者,我们也可以拒绝进化,然后走上与恐龙和猫科动物同样的道路。或进化,或死亡。这一直是大自然的原则。你们这些白衬衫却想螳臂当车,阻止不可抵挡的变化。”他倾身向前,“有时候我真想狠狠摇晃摇晃你们。只要你们允许,我可以成为你们的神,改造你们,让你们完全适应那个正在召唤我们的伊甸园。”
“我是佛教徒。”
“我们都知道,发条生物是没有灵魂的。”吉布森咧嘴一笑,“它们不会转世重生。它们必须找到属于他们自己的神来保护它们,它们需要向这个神祈祷,祈求他带给它们死亡和拯救。”他的嘴咧得更开了,“也许我可以成为这个神,你们这些发条孩子可以向我祈祷,希望得到我的拯救。”他的眼睛闪着光,“我承认,我的确希望有更多的崇拜者。斋迪和你一样,总是对一切充满怀疑。当然,还没糟到素食教徒那种程度,但远不够虔诚,无法让神灵满意。”
坎雅皱起眉头,“你死了以后,我们会把你烧成灰,再用氯气和碱液把你彻底融化。没有人会记得你。”
博士耸耸肩,不为所动。“神必须受难。”他靠回椅背,露出狡猾的微笑,“说吧,你现在就想把我烧死吗?或者,你愿意在我面前五体投地,再一次表现出对我智慧的信仰?”
坎雅努力压下对这个人的厌恶。她从一堆文件中抽出需要的,递过去。博士伸手接过,但什么也没做,甚至没把文件翻开,只是瞥了瞥文件的封面。
“怎么了?”
“都在这里了。”她说。
“你还没有跪下呢。你对你父亲不会也是这个态度吧?肯定恭敬得多。更别说对这座城市的敬意了。”
“我父亲死了。”
“而曼谷也一定会被淹没,这并不意味着你用不着对它显示出足够的敬意。”
坎雅努力压下抽出警棍痛殴此人一顿的冲动。
她的抗拒只是让吉布森微微一笑。“那么,咱们是不是可以先聊一会儿?”他问,“斋迪总是乐意和我聊聊的。不?从你的表情上看得出来,你对我感到厌恶。也许你认为我是个凶手?杀小孩的坏人?你不愿意和我这样的人一同进餐?”
“你就是个凶手。”
“我是你们的凶手,我完全是你们的工具。而这又会将你们置于何处呢?”他笑眯眯地观察着她。坎雅觉得这个人正用眼睛把她细细剖开,将她的内脏一件件举起来仔细查验:肺脏、胃、肝、心脏……
吉布森微微一笑,“你想让我死。”布满斑点的惨白色脸庞上,那两片厚嘴唇咧开了,双眼中闪烁着疯狂与兴奋的光芒,“如果你真的这么恨我,你应该拔出枪来给我一枪。”坎雅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厌恶地扬起手,在空中挥舞着。“妈的,你们都太害羞了!基普是你们之中唯一一个还有点价值的。”他的眼睛转向那个正在游泳的女孩,认真地盯着她,似乎入迷了,“来吧,杀了我。我愿意死。我能活到现在,只是因为你们让我这样活着。”
“不会太久的。”
博士低头看看自己失去活动能力的双腿,大笑起来,“当然,不会太久。那么,如果在那之后农基公司和它的同类又发起攻击,你们会怎么做?如果孢子从缅甸那边飘过来,你们会怎么做?从印度岸边由海浪冲过来呢?你们会像印度人那样全部饿死吗?你们会像缅甸人那样任由身上的烂肉一块块掉下来吗?你们的国家之所以还能领先瘟疫一步,全是因为我,还有我正在烂掉的头脑。”他朝自己的腿挥了挥手,“你们愿意和我一起烂掉吗?”他拉开毯子,露出遍布双腿的疮痂,还有由于失血和炎症而变得像鱼肚般惨白的皮肤,“你们愿意这样死掉吗?”他脸上的笑容毫无欢乐之意。
坎雅转开目光,“这是你应得的,这是你的因缘。你的死亡将会充满痛苦。”
“因缘?你在说因缘?”博士倾身靠过来,那双棕色的眼睛滴溜溜转着,舌头在嘴里翻动着,“那么,又是什么样的因缘把你们整整一个国家与我、还有我这具溃烂的躯体联系在一起?你们又为什么要不顾一切、甚至顾不上拯救其他人,也一定要保证让我活下去?这又是怎样的因缘呢?”他咧嘴笑着,“你们常常说的这个因缘,我倒也反复想过。也许它是对你们那种千疮百孔的傲慢自大的报应,让你们不得不舔食从我的手指缝里漏出来的种子库的知识。或者,你们是我的工具,让我可以通过你们启发、拯救这个世界。谁知道呢?没准儿我会转生成为佛祖的右手,只因为我对你们是这么仁慈。”
“因缘才不是你想的那样,”
博士耸耸肩,“我不在乎。再给我一个像基普这样的娘们儿干干。给我个贱货,给我个发条人。什么货色都行,我不在乎。不管你们给我什么,我都会一口吞掉,我只有一个条件:别打扰我。我绝对不会再为你们这个烂掉的国家浪费半点心思。”
他把文件扔进游泳池,纸张散落在水面上。坎雅吓得倒吸一口气,差点跳进水中打捞它们,但她强迫自己站在原地不动。她不会容许自己被吉布森操纵。卡路里公司的人就是这样,喜欢玩弄对手,操纵对手。她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逐渐浸湿的纸张转开,紧紧盯着他。
吉布森微微一笑,“怎么?不打算把它们捞起来了?”他朝基普点点头,“我的小仙女会帮你的。要是你们两个小仙女一起在水中嬉戏,那可真是一景啊。”
坎雅摇摇头,“你自己捞去吧。”
“你知道吗,最让我开心的莫过于一个像你这么正直的人来到我面前,乞求我。一个拥有坚定信念的女人,”他倾身向前,眯缝着眼睛,“一个真正有资格评判我的工作成果的人。”
“你是个凶手。”
“我的研究超越了既有的领域。至于他们用我的研究成果做什么,不关我的事。你有一把弹簧手枪,如果你用它杀死了一个不该杀的人,难道可以说是手枪制造者的错吗?我创造了可以改变生命的工具,如果某些人利用这些工具做他们要做的事,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我的。”
“有这种想法,是因为农基公司给你的钱够多吧。”
“农基公司付给我大量金钱是因为我能让他们发财。我的思想属于我自己。”他仔细瞧着坎雅,“我想你一定良心清白,毕竟是环境部有名的正直官员之一嘛,像你的制服一样毫无污点。就像刚刚消过毒一样。”他倾身向前,“告诉我,你收贿赂吗?”
坎雅张开嘴想反驳,但说不出话。她可以感觉到斋迪的灵魂在身后飘荡,等着听她会说什么。她的皮肤上起了鸡皮疙瘩。她强迫自己不要回头去看。
吉布森笑了,“是的,你当然会收。你们这些人都是一样的。头顶长疮,脚下流脓。”
坎雅的手滑向体侧的手枪。看到她的动作,博士笑道:“怎么?想拿枪威胁我?想从我这儿收贿赂吗?你想让我亲自给你舔舔,还是让我的假姑娘来试试?”他的双眼冷冷地盯着坎雅,“我的钱你们已经拿走了。我这条命也差不多了,而且充满痛苦。你还想要什么?干吗不把我的姑娘也带走呢?”
基普在池子里踩着水,充满期待地朝这边望过来,水波冲刷着她的身体。坎雅转开了视线。博士大笑道:“抱歉,基普。我们拿不出这个人喜欢的贿赂。”他的手指在椅子上敲着鼓点,“那么,小男孩怎么样?我厨房里有个十二岁的男孩,他一定很乐意献身。让白衬衫开心永远是最重要的。”
坎雅怒视着他,“我想打断你的骨头。”
“想就来吧,不过得快点。我正愁找不到理由拒绝你呢。”
“为什么你一直为农基公司干活儿?”
博士眯起了眼睛,“你为什么像条狗一样为你的主子效劳?同样的原因,他们给了我我最需要的东西:钱。”
耳光的声音像铃声一样传到水池的另一侧。卫兵朝这边跑来,但坎雅已经收回手,挥手赶开卫兵,“我们很好,没什么问题。”
卫兵们停了下来,有点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道究竟该听谁的。博士摸了摸被打破的嘴唇,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手上的血,抬起头来。“看样子触到伤口了……你这个人,哪些部分已经卖掉了?占多大比例?”他咧嘴笑着,露出被坎雅打得沾上了血的牙齿,“这么说,你是农基公司的人?或者是他们的同伙?”他看着坎雅的眼睛,“你是来这里杀我的吗?结束我给他们带来的痛苦?”他注视着她,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似乎能看到她的灵魂深处,“只是个时间问题。他们一定知道我在这里,知道我在为你们效力。没有我的帮助,泰国不可能有这么好的发展,不可能开发出茄科植物和ngaw。我们都知道他们在追杀我。那么,你是不是那个追杀我的猎人?我的生命会不会终结在你手中?”
坎雅皱起眉头,“不,你还有利用价值。”
吉布森重重地靠回椅背,“啊,当然。但我永远都会有利用价值。我们设计的野兽与瘟疫有一种天性,叫做进化。它们不是只靠外力驱动的呆板机器,它们有自身的饥渴,有进化的自然需求。它们必须不断突变,不断适应环境,所以你们必须一直留着我。我死了以后,你们怎么办?我们将魔鬼带到了这个世界上,自然已经变成了某种我们不认识的东西。它已经真正成为受我们塑造的自然。而如果我们被自己的造物所吞噬,那将多么富于诗情画意啊!”
“因缘。”她喃喃道。
“说得没错!”吉布森靠在椅背上,露出微笑,“基普,把那些纸捞起来。让咱们看看能不能从里面琢磨出什么。”他的手指在残废的双腿上敲着鼓点,似乎在思索。然后,他朝坎雅露出狡诈的笑容,“咱们来瞧瞧你们这个宝贝王国离死亡还有多远吧。”
基普在游泳池里缓缓地来回游动,将纸张收集起来,举出水面。纸上的水滴下来,在她身边绽出波纹。吉布森看着她,嘴角带着笑意,“你们很走运,我喜欢基普。要不是这样,我早就让你们全死光了。”
他朝卫兵点点头,“上尉的自行车上一定带着样本。去拿过来。我们得到实验室里去分析一下。”
基普终于从游泳池里钻了出来,将湿答答的一沓纸放在博士膝头。他朝她打了个手势,让她推着他走向别墅门口。博士挥手示意坎雅跟上。
“来吧。不会太久的。”
博士眯缝着眼睛,打量着一张玻片,“让我吃惊的是,你们竟然以为这是一个惰性变种。”
“只有三个病例。”
博士抬起头来,“只是现在的数据。”他微笑着,“生命有它自己的运算法则。二会变成四,会变成一万,会变成一场瘟疫。也许它已经把所有的人全都感染了,只是我们还没有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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