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能吃昆虫度日。甚至连昆虫也不多,能吃的东西大都被锈病和日本造基因修改象鼻虫给毁掉了。”他耸耸肩,“还有极少的鸟类。”他再次盯着她,“你应当留在接近水源的地方。你在那里肯定会过热的。相信我,那里的生活太困难了。就算真的不想再留在这里,你也应该找个新主人。”
“今天白衬衫差点抓住我。如果留下来,我就会死在这里。”
“我付过钱了,他们不会抓你。”
“不。我在一处夜市……”
“你去夜市干什么?如果你想吃东西,到这里来。”罗利皱起了眉头。-
“我很抱歉,但我必须离开。罗利先生,你是个有办法的人,你肯定认识能帮我搞到通行证的人,能允许我通过检查站的人。”
罗利要的酒送过来了,他啜了一口。这个老头就像一只乌鸦,带着死亡与腐朽的气息端坐在高脚凳上,看着他手下的妓女来上夜班。他带着几乎不加掩饰的厌恶盯着她,仿佛她是粘在他鞋子上的一块狗屎。他又喝了一口酒,“往北边的路很难走,而且死贵。”
“路费我可以自己挣。”
罗利没有回答。酒保把吧台擦干净后,和一名助手抬出一箱冰块一一来自奢侈品制造商Jai Yen,Nam Yen。冷静的心,冷冻的水。
罗利举起酒杯,阿甸将两块冰投进去,发出清脆的响声。一旦从隔热箱中取出,冰块立即就在炎热的空气中开始融化。惠美子眼看着冰块逐渐化成液体。阿甸往冰块上面倒水。她感到自己就快要燃烧起来了。俱乐部的窗开着,却连一丝风也没有,而且现在时间还早,大楼中仍旧闷热难耐。转风扇的黄卡苦力也都还没来。俱乐部的墙壁和地板都散发着热量,这些热量完全无法散去。罗利又举杯喝了一口冰水。
惠美子盯着这一幕,她的身体在燃烧,心中期望自己能够出汗。“罗利先生。求求你。非常抱歉。求你,”她犹豫着,“给我一杯冷饮。”
罗利又啜了一口冰水,看着更多手下的姑娘鱼贯而入,“养个发条人真是太他妈贵了。”
惠美子羞惭地微笑着,希望能缓和他的怒气。终于,罗利露出厌烦的表情,“好吧。”他朝阿甸点了下头。一杯冰水被送到她的面前。惠美子没有立刻把它喝掉,她将这杯水靠在脸上、脖子上,解脱的快感让她几乎开始喘息了。她喝完了水,再次把杯子靠在皮肤上。她紧紧地抓着那个杯子,好像那是个有魔力的护身符,“谢谢您。”
“为什么我要帮你离开城市?”
“留在这里我会死的。”
“这不是笔好生意。雇用你本来就不是好生意。而付出贿款,把你送到北边那么远的地方――这绝对不是好生意。”
“求您了。任何事我都可以做。您可以使用我。”
他笑起来,“我有真正的姑娘。”他的笑容消失了,“惠美子,问题在于你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我。你把你每天晚上挣到的钱都喝掉了。你的贿赂需要钱,你的冰水也需要钱。如果我不是这么善良的话,我会把你扔到街上去,让白衬衫送你去化粪池。无论如何你都不是一笔好生意。”
“求您了。”
“别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去做好工作准备,我可不想在顾客来的时候你还穿着上街的衣服。”
他的话语有权威者的那种不容置疑的特性。惠美子下意识地鞠了一躬,准备服从他的命令,但她立刻又停了下来。你不是一条狗,她提醒自己。你也不是一个仆人。服务给你带来的只是被丢弃在天使之城的魔鬼手中。如果你还像一个仆人那样做事,你只会像一条狗那样死去。
她挺直身体,“很抱歉,我必须到北方去,罗利先生。而且要尽快。需要花多少钱?我一定会挣来的。”
“你就像只该死的柴郡猫,”罗利突然站了起来,“总是想从死尸身上咬下点什么来。”
惠美子畏缩了一下。虽然罗利已经上了年纪,但他是一个外国人,而且是在收缩时代之前成年,营养状况非常好。他显得很高大。她又往后退了一步,那高大的身影让她失去了勇气。罗利阴冷地一笑,“这就对了,别忘了你的地位。你想到北方去,可以。但你得等到我完全做好准备,而且你必须挣到给白衬衫的所有贿款才行。”
“要多少?”
他的脸涨红了,“比你到现在为止挣来的全部还要多!”
她向后退去,但是罗利抓住了她。他把她拉到近前。他的声音因长期饮酒变得低沉,他低吼道:“你曾经对某人是有价值的,我看你因此忘了作为发条人的本分。但是,让我们把话说清楚,你现在是属于我的。”
他瘦骨嶙峋的大手在她的胸前乱摸,捏住一个乳头开始扭动。疼痛让她发出呜咽,她在他的手下完全失去了力气。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她,就像毒蛇的眼睛。
“你的每一部分都是属于我的。”他喃喃道,“如果我想要你明天被投入化粪池,你就不存在了。没有一个人会在意。日本人或许认为发条人有价值,但在这儿,你不过是一件垃圾。”他再度大力扭动。她战栗地吸了一口气,坚持着不要倒下。他露出微笑,“你是属于我的。给我记住了。”
他突然放开她。惠美子跌跌撞撞地退后,伸手扶住吧台的边缘。
罗利又端起酒杯,“等你挣到足够去北方的钱,我会告诉你的。”他说,“但你要为此工作,努力工作。别再挑挑拣拣。如果哪个男人想要你,你就跟他去,让他开心,这样他就会愿意回来,再次尝尝那种新鲜的感觉。我手下真正的姑娘很多,每个都能提供天然的性服务。如果你想去北方,你最好能提供更有特色的服务。”
他扬起脖子,把杯中的饮料喝完,将杯子放在吧台上让阿甸再给他倒满。
“别在那儿愁眉苦脸的了,快去挣钱吧。”
16
福生看着对面的保险柜,脸上满是愁容。现在是清晨时分,他待在强力弹簧公司的办公室里。雷克先生还没有到,这个时候他本来应该匆匆忙忙地做账,但现在,他的注意力全被这个保险柜吸引了。它蹲坐在那里,就像在嘲弄他,缭绕的袅袅香烟并没有请来把它打开的神佛。
自从起降场事件之后,这个保险柜再也没有打开过,而且那个叫雷克的洋鬼子总是在他身后窥视,过问账目情况,试探性地问这问那。与此同时,粪肥巨头还在等着。福生在那次会面之后又见了他两次。他一直显得很有耐心,但福生还是能感到不耐烦的情绪在逐渐增长,或许他更愿意由自己来接手做这件事。机会的窗口正在关闭。
福生在账本上潦草地写下数字,掩盖他从购买临时用转轴的资金中中饱私囊的行为。他是否应该冒着成为头号嫌犯的风险,用最简单的办法打开保险柜?工厂里有些工具可以在几个小时之内破开铁皮。比起让粪肥巨头继续等待,这个办法会不会更好呢?或许那位教父中的教父正在谋划亲自来处理此事。福生犹豫不决。两种选择都有极大风险,让他毛骨悚然。如果保险柜遭破坏,贴在路灯柱上的通缉令上肯定会出现他的脸,而现在成为“洋鬼子”的敌人将会十分糟糕。贸易部的势力正在上升,法朗也随之鸡犬升天。每天都有白衬衫受辱的消息传来。曼谷之虎现在已经剃了光头,成为僧侣,他的家庭和财产都被剥夺。
如果雷克先生被彻底清除又会如何?也许他走在街上的时候,一把不知从何而来的匕首刺入他的胸腹?这个办法更简单。甚至不用花什么钱。只要有1 5铢做报酬,笑面詹会很乐意接这件活儿。这样的话,那个“洋鬼子”就再也不能给福生造成任何麻烦了。
敲门声惊醒了陷入沉思的福生。他挺直身子,将新做的账本塞在办公桌下,“什么事?”
敲门的是阿迈,生产线上的那个瘦小女孩。她低头行礼,福生的心情略微放松了些。“Khun,有麻烦了。”
他拿起一块布擦掉手上的墨水,“是吗?什么麻烦?”
她的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整个房间,“最好您能来看一下。就您一个人。”
她身上散发出明确的恐怖气息。福生后颈的毛发几乎都立起来了。她比孩子大不了多少。他曾给过她不少恩惠,她爬到传动链的狭小通道中调查损坏情况的时候,他还给了她额外的奖金……然而她现在的行为中,有一些东西让他想起了马来人开始对付他的同胞时的举动。那个时候,他的工人一直很忠诚,怀有感恩之心,但突然之间,他们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如果他够聪明,他那时就应当看出风头的变化。
现在又是这个阿迈,看起来一副心里有鬼的样子。这是否意味着他们准备对他下手了?派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女孩来当诱饵?这就是黄卡人的终结吗?是不是粪肥巨头已经准备好对付他了?福生装出漠不关心的样子。眼睛紧紧盯着她,坐在椅子上的身体略微挺直。“有什么事要说的话,”他低声道,“那就现在说,在这里说。”
她犹豫了一下,恐惧表露得更明显了,“法朗在这儿吗?”
福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整。“一两个小时之内他应该不会到。他很少早来。”
“求您了,您一定得亲自过来。”
看来非去不可。他微微点头,“好吧,我跟你去。”
他站起来,走向她。好一个俊俏的姑娘。当然,他们是得派一个俊俏点的来。她看起来毫无威胁。他挠了挠后背,把衬衫的下摆拽出来,拔出藏在里面的匕首,将那只手藏在背后,逐步向她接近。他等待着,直到最后一刻……
他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拽了过来,匕首的刀刃顶在她的喉咙上。
“谁派你来的?粪肥巨头?白衬衫?是谁?”
她大口喘息着,但她没法挣脱,只要动作稍大一点,匕首就会割破她的喉咙。“我自己来的!”
“你以为我是傻瓜吗?”他略微用力,刀刃划破了她的皮肤,“究竟是谁?”
“真的是我自己来的!我发誓!”她的身体因恐惧而剧烈颤抖,但福生没有放开她。
“你到底想说什么?你对我瞒着什么秘密吗?现在就说。”
脖子上的匕首带给她莫大的压力,她剧烈地喘息着,“不!Khun!我发誓!没有什么秘密!但……但是……”
“如何?”
她靠在他身上,“白衬衫,”她低声说,“如果白衬衫发现的话……”
“我不是白衬衫。”
“是阿吉,阿吉生病了。还有斯里芒。他们俩都病了。求您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不想丢掉工作。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求您别告诉法朗。人人都知道法朗可能会关闭工厂。求您了。我的家人需要……求您了,别告诉法朗。”她开始抽泣,紧紧地靠着他,向他乞求,好像他是她的救星,根本没有意识到他正用刀子威胁她。
福生皱起眉头,将刀子收了起来,突然觉得自己老了。这就是生活在恐惧中的代价。他竟然怀疑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以为她会把他引向死亡。他感到一阵恶心。他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你早该说的,”他用粗哑的声音说道,“傻孩子。这种事明说就好了。”他翻起衬衫,把匕首收入鞘中,“带我去看你的朋友。”
她小心翼翼地擦干眼泪。她不会记仇,她和其他年轻人一样,适应能力很强。如今危机已过,她顺从地领他离开了办公室。
下面的车间里,工人正陆陆续续前来上班。大门敞开着,阳光灌入巨大的大厅。粪便的气味和尘埃一起在阳光下打转。阿迈领他穿过提纯室,走过灰白色的残渣,进入切割室。
头上悬挂着正在阴干的海藻,散发出海水的腥气。她带领他走过切割机,从生产线下面钻过去。另一边是成排的海藻培养槽,散发出盐和生命的气息。超过一半的培养槽都显露出产量下降的征兆,海藻几乎不能覆盖表层水面。在正常情况下,培养槽中的海藻层厚度,一夜之间至少应该长到四英寸。
“在那里。”阿迈用手指着一个方向,低声说道。阿吉和斯里芒靠在墙边躺着。这两个人抬起头来,用呆滞的目光看着福生。福生在他们身边单膝跪下,但没有碰他们。
“他们是不是一起吃过饭?”
“我想没有吧,他们不是朋友。”
“二代结核病?锈病?不是。”他摇摇头,“我这傻老头,不中用了。应该不是这两种病,他们嘴唇上没有血迹。”
阿吉呻吟着,试图坐起来。福生赶紧退开,克制住用衬衫擦手的动作。那个叫斯里芒的人看起来情况更糟。
“这人是负责什么的?”
阿迈犹豫了一下,“我想他是负责给培养槽增加营养的,往培养槽里倒大袋的鱼食。”
福生的皮肤上泛起了鸡皮疙瘩。为了取悦安德森先生,全力生产,他下令恢复使用被污染的培养槽。而现在,这两个病人就躺在这些培养槽旁边。这是巧合吗?他打了个冷战,双眼不安地在房间中搜索着可疑的迹象。培养槽中溢出的水打湿了地板,在生锈的排水道口处汇聚成小小的水洼。一团团海藻散落在潮湿的地板上,靠残余的养分生存。如果真是培养槽出了问题,这里就到处都是传染源了。
福生下意识地想把手擦干净,但又突然停了下来,皮肤上又一次泛起鸡皮疙瘩。提纯室的灰白色粉末粘在他的手上,方才他推开帘子的时候,已经在帘子上留下了印迹。他的身边到处都是潜在的传染源。头上悬挂着正在阴干的海藻,一排排挂在那里,让整个房间变得如仓库般阴暗。其中一块板子上滴下了一滴水,在他脚边的地板上摔得粉碎。看到这滴水,他突然听见了一种声音,当工厂里人声嘈杂的时候,他从未注意过。但在这宁静的清晨,这种声音似乎无处不在:那是从晾海藻的板子上落下的水滴,就像小雨落在地上发出的声响。福生猛然挺直身子,与心中的恐慌激烈搏斗。
别傻了。你不能确定那是海藻的问题。死亡到来的方式多种多样。那可能是任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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