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里念念有词——那是一种比英语还要古老的语言。
“你再试试。”
塔尔先生抵着门,低喝一声,用力一撞。这一回,锁不堪重负,门应声而开。
“干得漂亮。”丹迪先生说。
楼上传来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来自顶楼。
杰克之一在楼梯上碰见两人。丹迪先生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好牙,但不含任何情感。“你好,杰克·弗洛斯特。”他说,“我想你抓住那个男孩了。”
“抓住了。”杰克之一说,“又让他给跑了。”
“又?”杰克·丹迪嘴咧得更开,笑得更加冰冷,甚至更加灿烂,“一次是过失,杰克,两次就是大祸。”
“我们会抓住他。今晚就解决掉。”
“那样最好。”
“他一定去了坟场。”杰克之一说。
三人快步走下楼梯。
杰克之一嗅了嗅空气,他的鼻腔里有那个男孩的味道,后颈有刺痒感,和十几年前的感觉如出一辙。他停下身,穿上挂在前厅的黑色长外套。这件外套挂在弗洛斯特先生的粗花呢夹克和浅黄褐色防水雨衣旁边,显得极其不搭。
房屋正门朝马路敞开着,白日将尽。这一次,杰克之一很清楚自己该怎么走。他未作停留,出门后急速上山,直奔坟场而去。
斯卡莉特来到坟场大门口,门关着,她绝望地想把门拉开,可门在夜里全都上了锁。这时伯蒂出现在她身边。
“你知道哪儿有钥匙吗?”斯卡莉特问。
“没时间了。”伯蒂紧紧靠住金属栏杆,“抱住我。”
“啊?”
“抱住我,闭上眼睛。”
斯卡莉特盯着伯蒂,那眼神仿佛在质疑他能搞出什么名堂,接着她紧紧抱住伯蒂,闭上眼睛。“好了。”
伯蒂紧贴坟场大门的金属栏杆。这些栏杆是坟场的一部分,但愿他在坟场的自由行动权能够扩散到另一个人身上,至少在这一刻。眨眼间,伯蒂如一缕轻烟般穿过了栏杆。
“睁眼吧。”伯蒂说。
斯卡莉特睁开眼:“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里是我的家,我在这里无所不能。”
路上传来啪啪啪的脚步声,两个男子出现在大门另一边,把栏杆摇得嘎吱作响。
“嘿。”杰克·凯奇的小胡子抖了抖。隔着栏杆,他冲斯卡莉特笑了笑,就像一只心怀鬼胎的兔子。他的左臂上绕着一条黑色的丝绳。他用戴着手套的右手拉拽丝绳,将之从左臂上扯下,抓在手里向两侧拉了拉,接着像翻花绳一样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摆弄。“小姑娘,过来吧。没事的,没人会伤害你。”
“我们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高个金发男子——杰克·尼伯说,“我们在办公事。”(他在撒谎,杰克们干的事和正儿八经的公事八竿子打不着,即便是在政府和警务机关工作的杰克。)
“快跑!”伯蒂拉住斯卡莉特的手跑了起来。
“你看到了吗?”杰克·凯奇问。
“什么?”杰克·尼伯说。
“我看到她身边有个人,一个男孩。”
“那个男孩?”
“我怎么知道?快,给我搭把手。”
尼伯把手臂环在胸前,好让凯奇踏脚。凯奇穿着黑鞋踩了上去。被抬起来后,他爬上大门顶端,奋力一跃,像只青蛙一样四肢着地。他站起身,说:“你想别的方法进来吧。我先去追他们。”说罢,他沿着弯曲的小路向坟场深处飞奔而去。
斯卡莉特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伯蒂正快步穿过暮色苍茫的坟场,但还没跑起来。
“嗯?”
“我想那个男人想杀了我。你没看到他在摆弄那条黑绳子吗?”
“他的确想杀你。而杰克,你的弗洛斯特先生,他想杀了我。他拿着一把刀。”
“他不是我的弗洛斯特先生,嗯,也有那么点是吧。抱歉,我们现在去哪儿?”
“先送你去个安全的地方,然后由我来对付他们。”
坟场的居民们被惊醒了,他们围拢到伯蒂身边,一脸担忧和紧张。
“伯蒂,”凯厄斯·庞培问,“发生了什么事?”
“有坏人来了。”伯蒂说,“大伙儿能帮我盯住他们的动向吗?请时刻通知我他们的位置。我们现在得找个地方把斯卡莉特藏起来。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小教堂的地下室?”萨克雷·波林格提议。
“他们准会最先去那儿找。”
“你在跟谁说话?”斯卡莉特盯着伯蒂,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凯厄斯·庞培提议:“藏在山里?”
伯蒂想了想,说:“可以,好主意。斯卡莉特,你还记得我们发现刺青人的那个地方吗?”
“有点儿印象,那里很黑,但我记得那里没什么好怕的。”
“我现在带你去那里。”
他们飞快地走在路上。斯卡莉特听见伯蒂一边走一边还在和人说话,但她只能听见伯蒂在说什么,就像在听一个人打电话。这让她想到……
“我妈妈会气疯的。”她说,“我死定了。”
“不。”伯蒂说,“你没死,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你都不会死。”
他又对别人说:“现在有两个人?一起?好的。”
他们来到弗罗比歇陵墓。“入口在左侧最下面那个棺材的后头。”伯蒂说,“如果你听到有人进来,而又不是我的话,你就进去,一直往下走,直到洞底……你有照明的东西吗?”
“有,我的钥匙环能发光。”
“好。”
伯蒂拉开陵墓的门:“小心点,别绊倒。”
“你要去哪里?”斯卡莉特问。
“这里是我的家,我要保护这里。”
棺材后方空间很小,斯卡莉特捏着发光钥匙环,手脚并用,努力爬了进去,又尽力把棺材拉回原本的样子。
借着钥匙环暗淡的光,她能勉强看清石阶。她直起身,扶着墙往下走了三级台阶,坐下来等待,暗自祈祷伯蒂对自己在做什么心里有数。
伯蒂问欧文斯先生:“他们现在在哪里?”
他的父亲回答:“有一个正在埃及路上到处找你,他的同伴在墙边等待。另外三个人在赶来的路上,正踩在垃圾桶上打算翻过墙。”
“要是赛拉斯在就好了,他三两下就能解决他们,卢佩斯库小姐在也好。”
“你不需要他们。”欧文斯先生鼓励道。
“妈妈在哪儿?”
“在墙边。”
“告诉妈妈我把斯卡莉特藏在弗罗比歇陵墓里,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就让妈妈照顾她。”
伯蒂在黑黢黢的坟场上奔跑。通向坟场西北边唯一的路是埃及路,要通过埃及路,那他势必会碰到那个拿着黑丝绳的小个子。那人正在找他,想让他死……
他告诉自己:他是诺伯蒂·欧文斯,他是坟场的一部分,他会没事的。
跑到埃及路上时,他差点没看见那个小个子。这个名叫凯奇的杰克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
伯蒂吸了口气,用尽全力隐去自己的身形,如同一粒尘埃,乘着晚风从凯奇身边飘过。他在绿意葱茏的埃及路上走了几步后,故意现出身形,能多显眼就多显眼,接着他踢了一块鹅卵石。
他看到拱门边的那道阴影弹射而出,像死人一样悄无声息地向他追来。
埃及路上满是拖在地上的常春藤。伯蒂推开常春藤,跑向坟场的西北角。他得精准把控时间。太快的话,小个子会跟丢他;太慢的话,一条黑丝绳就会绕上他的脖子,夺去他的呼吸,还有他所有的明天。
他哗啦啦地推开缠结成团的常春藤,惊动了一只狐狸。狐狸飞快地蹿进低矮的灌木丛。这儿是片小丛林,倒坍的墓碑,无头雕像,各种各样的树,冬青灌木,半腐烂的落叶一堆又一堆,踩上去滑溜溜的。尽管不好走,但伯蒂自打会走路以来,就常常来这里探索。
他在乱石、泥土和盘根错节的常春藤间快速行进,又不失小心。他很自信,因为这里是他的坟场,他能感受到坟场在隐匿他,保护他,想让他化作无形。他得奋力与之抗争,才能显现出自己的身形。
他看到尼赫迈亚·特罗特,一时犹豫。
“你好,年轻的伯蒂!”诗人向他问好,“我听到慷慨激昂的气息主宰了时间,你如划过苍穹的彗星掠过领地。有何吩咐,我亲爱的伯蒂?”
“站着别动。”伯蒂说,“就站在原地,看着我来时的方向,当他靠近时立刻告诉我。”
伯蒂绕着卡斯泰尔斯那覆满常春藤的坟墓走了半圈,站定,背对追捕者,装出一副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
他等待着,不过等了几秒,却像短暂的永恒那么漫长。
“他来了,孩子。”尼赫迈亚·特罗特说,“在你身后大约二十步。”
名叫凯奇的杰克看到前方的男孩,拽紧了手中的黑丝绳。这些年来,这条绳子绕上过许多人的脖子,而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都一命呜呼。这绳子既柔软又坚韧,还不会被X光照出来。
凯奇的小胡子动了动,但仅此而已,他不想惊动近在眼前的猎物。他慢慢前进,如影子般悄无声息。
男孩直起身。
杰克·凯奇向前突进,锃亮的黑皮鞋近乎无声地落在腐叶堆上。
“他来了,孩子!”尼赫迈亚·特罗特大喊。
男孩转过身,杰克·凯奇向前一扑——
脚下的世界骤然崩塌。他伸出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想抓住这个世界。他下坠了二十英尺,撞上了卡斯泰尔斯先生的棺材。棺材的盖子和他的脚踝同时碎裂。
“干掉一个。”伯蒂冷静地说,尽管他的内心百感交集,但此刻他只剩冷静。
“干得漂亮。”尼赫迈亚·特罗特说,“我要为你写一首颂歌。你愿意留下来听吗?”
“没空。”伯蒂说,“其他几个人在哪儿?”
尤菲米娅·霍斯福尔说:“三个在西南侧的路上,正往山上赶。”
汤姆·桑兹说:“还有一个家伙刚刚在围着教堂转,上个月老在坟场里转来转去的就是他,不过他的样子的和上个月不太一样。”
伯蒂说:“留意卡斯泰尔斯先生坟上的这个人,并代我向卡斯泰尔斯先生道个歉……”他钻过松树枝,在山上大步奔跑,有路的地方就径直向前跑,没路的地方就从一块墓碑跳到另一块墓碑,以最快的速度前行。
他跑过那棵老苹果树。
“还有四个人。”一个尖刻的女声说,“四个人,全是杀手,他们可不会全都傻乎乎地掉进你的陷阱。”
“嘿,丽萨。我以为你在和我闹别扭。”
“也许是,也许不是。”丽萨依然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但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绝不。”
“那帮我绊住他们,迷惑他们,拖住他们,可以吗?”
“你还要继续跑?诺伯蒂·欧文斯,为什么你不干脆隐身,然后躲到你妈妈温暖的墓穴里呢?他们永远发现不了你躲在那儿。很快赛拉斯就会回来,把他们给一锅端了——”
“他也许会来,也许不会。”伯蒂说,“一会儿雷劈树下见。”
“我不和你说话。”丽萨的声音像孔雀一样骄傲,像麻雀一样轻佻。
“可你没有啊,我是说,我们现在不就在说话吗?”
“眼下情况紧急另当别论,结束之后,一句话也别想。”
伯蒂跑向雷劈树——一棵二十年前惨遭雷劈的橡树,如今只剩一节焦黑的枝干抓向天空。
他有了个主意,不过还没完全想好,得看他还记不记得卢佩斯库小姐教过的课,记不记得自己孩提时代的所见所闻。
找到那座坟墓比他预想的困难得多,但他还是找到了——一座歪歪扭扭的丑陋坟墓,墓碑顶上是个水渍斑斑的无头天使,乍看就像一朵巨大的蘑菇。直到他触摸到这座坟墓,感受到那股森森寒意后,他才确定就是这里。
他在这座坟墓上坐下,迫使自己完全显露身形。
“你没有隐身。”丽萨的声音说,“谁都能看见你。”
“很好。”伯蒂说,“我就是想让他们看见我。”
“枪打出头鸟。”丽萨说。
硕大的月亮冉冉升起,低悬于天穹。伯蒂想,如果吹个口哨是不是有点过头?
“我看到他了!”
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地向他扑来,另两个人紧随其后。
伯蒂知道死人们正在围观,但他竭力忽视他们,迫使自己以更放松的姿态坐在丑陋的坟墓上。这种在陷阱里当诱饵的感觉一点也不好受。
粗脖子男人第一个到达坟墓边,后面紧跟掌控话语权的白发男人和高个子的金发男人。
伯蒂仍坐在坟墓上。
白发男人说:“啊,神出鬼没的多里安家的孩子。真叫人吃惊,我们的杰克·弗洛斯特找遍了全世界,而你居然就留在原地,留在十三年前他离开的地方。”
伯蒂说:“他杀死了我的家人。”
“的确。”
“为什么?”
“你知道又如何?你又不会有机会告诉别人。”
“告诉我你也不会掉块肉,你说是吧?”
白发男人冷笑一声:“呵!可笑的男孩。我想问问你,你是怎么在坟场里待了十三年而没被任何人察觉的?”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就告诉你。”
粗脖子男人说:“你怎么跟丹迪先生说话的,臭小子!小心我把你——”
白发男人向坟墓迈进一步。“安静,杰克·塔尔。答案换答案。我们——我的同伴和我是一个兄弟会组织的成员,组织名称是‘无所不能的杰克’,或者‘恶棍’[7],或别的什么名字。组织的历史源远流长。我们知道……我们记得许多近乎失传的东西,比如古老的秘辛。”
伯蒂说:“魔法,你们会一点魔法。”
白发男人点点头:“这么说也行,不过我们会的是一种特殊的魔法,从死亡中获取魔力。一些东西离开这个世界,一些东西就会进来。”
“你们杀了我的家人,就是为了获得魔力?太荒谬了吧。”
“不,我们是为了自保。很久以前,在金字塔时代的埃及,我们中的一员预见到有朝一日,会有一个男孩出生与行走在生与死的交界地带。如果这个孩子长大了,那我们的组织和我们所代表的东西就会走向终结。在伦敦还是个村庄前,我们就在测算你何时降生;在新阿姆斯特丹成为纽约前,我们就盯上了你的家族。我们派出了身手最出色、下手最狠辣的杰克来对付你。如果得手,那我们就能得到西非土著全部的邪恶魔法力,为己所用,顺利地走过下一个五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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