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
伯蒂走回坟场,上了山,来到弗罗比歇陵墓。他没有进去,而是踩着陵墓墙边浓密的常春藤攀了上去,坐在石头墓顶上一边思索,一边看着坟场外车水马龙、生机盎然的世界。
他回想起斯卡莉特的拥抱,那么令人安心。安全地行走在坟场外的大地上是那么美好,成为自己的小小世界的主人是那么美妙,哪怕只有一瞬间也好。
斯卡莉特说:“我不想喝茶,谢谢。”
“那你要来一片巧克力饼干吗?”弗洛斯特先生担忧地问。
“说真的,”他对斯卡莉特说,“你的样子就跟见了鬼一样。不过,若你去了坟场,那见了鬼也不是不可能。我有个婶婶,她有一次说她的鹦鹉被鬼魂附体了,那是一只鲜红的金刚鹦鹉。我婶婶是个建筑师。其他细节我就不清楚了。”
“我没事。”斯卡莉特说,“今天挺漫长的。”
“我马上开车送你回家。对了,你对这个有啥想法吗?我都卡了半个多小时了。”他指向小桌子上被果酱罐压住四个角的一张墓碑拓片,“你觉得上头的名字是格莱斯顿[5]吗?这人说不定是首相的亲戚呢。可别的我什么也没看出来。”
“不太像。”斯卡莉特说,“我周六来时再仔细看看。”
“你妈妈会来吗?”
“她说她早晨会先把我送到这里,她自己要去采购晚餐的食材什么的。她打算烤只鸡。”
“你觉得,”弗洛斯特先生满怀期待地问,“会有烤土豆吗?”
“应该有吧。”
弗洛斯特先生一脸兴奋:“但愿没给你妈妈添麻烦。”
“她很乐意准备这顿饭。”斯卡莉特真诚地说,“谢谢你愿意开车送我回家。”
“不客气。”
弗洛斯特先生的房子又高又窄。他们一同走下台阶,来到一楼窄小的门口。
在波兰古都克拉科夫的瓦维尔山上,有许多统称为龙穴的山洞,以一条死去已久的龙命名,许多游客慕名而来。但在这些山洞底下还有一些山洞,游客们不知晓,更别提探访过。通往地底山洞的路很长,那些山洞里甚至有人居住。
赛拉斯走在前面,灰色巨兽卢佩斯库小姐紧跟其后,四条腿落地无声。跟在两人身后的是坎达尔,一个浑身裹满绷带的亚述木乃伊,他长着强健有力的雄鹰翅膀,眼睛像红宝石,怀里抱着一只小猪。
一开始他们一行有四个人,但在之前的一个山洞,他们失去了哈龙——一只伊斯兰教精灵。这个种族生来自信到自负的地步。哈龙走进一片由锃亮的黄铜镜子三面环绕的空间,被一束炫目的铜光所吞噬。不一会儿,他的身形从现实中消失,只显现在镜子里。镜子中,他喷火的眼睛睁得巨大无比,嘴唇一开一合,仿佛在冲他们大喊:这儿危险,快点离开。接着他消失了,他们永远失去了他。
镜子影响不了赛拉斯,他走过去,用自己的外套盖住一面镜子,这个陷阱就失效了。
“这样一来,”赛拉斯说,“我们就只剩三个人了。”
“还有一只猪。”坎达尔说。
“为什么?为什么带只猪来?”卢佩斯库小姐张嘴问,露出狼舌和狼牙。
“它能带来幸运。”
卢佩斯库小姐低吼一声,并不认同。
“哈龙带小猪了吗?”坎达尔反问。
“嘘,”赛拉斯说,“嘘,他们来了,我听到声音了,来了很多。”
“放马过来吧。”坎达尔低语。
卢佩斯库小姐脖颈上的毛立了起来。她一言未发,但已作好迎战准备。她拼尽全力,压制住仰天长啸的冲动。
“这里一路上来很漂亮。”斯卡莉特说。
“是啊。”伯蒂说。
“所以说,你的家人全被杀死了?有人知道凶手是谁吗?”
“没有,至少我不知道。我的监护人只告诉我那人还活着,等将来的某一天,他会把他知道的全都告诉我。”
“哪一天?”
“我准备好的那一天。”
“他在害怕什么?怕你跃马横枪,去找那个杀了你家人的凶手报仇雪恨吗?”
伯蒂严肃地看着斯卡莉特,说:“可不是嘛,但我不会用枪,不过你那么说也行,我要用的东西和枪差不多。”
“你在开玩笑吧。”
伯蒂一言不发,紧抿双唇。“我没有开玩笑。”他摇了摇头。
周六清晨,阳光明媚。他们刚刚走上埃及路,来到松树和枝枝蔓蔓的猴谜树[6]的树荫下,免受阳光直射。
“你的监护人,他也是个死人吗?”
“我不能说他的事。”
“跟我说也不行吗?”斯卡莉特看上去很受伤。
“跟你说也不行。”
“好吧,随你。”
“不,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斯卡莉特打断了他:“我答应弗洛斯特先生不会逗留太久,我得回去了。”
“好吧。”伯蒂很担心自己惹她不开心了,可又不知该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
他看着斯卡莉特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向教堂走去。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女声,奚落道:“好个傲慢的丫头。”可四周一个人影也没有。
伯蒂走回埃及路,心里很别扭。莉莉贝特小姐和维奥莱特小姐同意他在她们的墓穴里放一个装满旧版平装书的纸箱子,他想去找点书来读。
斯卡莉特帮弗洛斯特先生拓印墓碑,一直忙到中午才停下来吃午饭。弗洛斯特先生想为她买点烤鱼和薯条以表谢意。他们走到山脚下的快餐店,买完后一边走上山,一边享用纸袋里热气腾腾的烤鱼和薯条,烤鱼浸过醋,撒着亮晶晶的细盐。
斯卡莉特问:“如果想调查一起谋杀案,该去哪里找线索?网上我已经查过了。”
“嗯,这得看情况,那是怎样一起谋杀案?”
“我想是当地的吧,十三四年前,这附近有一户人家被杀了。”
“天哪!真的吗?”
“没错。你还好吗?”
“不太好,说真的,挺不是滋味的。我是说,发生在本地的真实凶杀案,任谁听了都会不舒服——你想,那样的事,就发生在自己身边。我没想到你这个年纪的女孩会对这种事感兴趣。”
“不是我感兴趣,是我的一个朋友。”
弗洛斯特先生吃掉最后一块烤鳕鱼:“去图书馆吧,如果网上没有,那就去查阅一下报纸。对了,是谁让你查这件事的?”
“哦。”斯卡莉特尽量不撒谎,“是我认识的一个男孩,这事是他提起的。”
“绝对应该去图书馆。”弗洛斯特先生说,“谋杀啊,我一听就瑟瑟发抖。”
“我也是,心里直发毛。”斯卡莉特又满怀希望地问,“今天下午,你能顺道送我去图书馆吗?”
弗洛斯特先生将一根长长的薯条从中咬断,一边咀嚼,一边失望地看着剩下的薯条。“凉得真快啊,薯条这玩意。上一刻还热乎得烫嘴,下一刻就让你琢磨:啊,怎么凉得这么快。”
“抱歉。”斯卡莉特说,“我不该总麻烦你送我去这儿去那儿的——”
“没有的事。”弗洛斯特先生说,“我只是在想下午该怎么安排才好,还有你妈妈喜不喜欢巧克力。你说是来瓶红酒好呢,还是来些巧克力好呢?我不太确定,要不索性都拿来?”
“我能自己从图书馆回家。”斯卡莉特说,“我妈妈喜欢巧克力,我也喜欢。”
“那就巧克力了。”弗洛斯特先生松了口气。山两侧各有一排带露台的高大房子,他们走到其中一栋房子前,弗洛斯特先生的绿色小型车停在外头。“上车吧,我送你去图书馆。”
图书馆是一座四四方方的建筑,由砖石砌成,其历史可追溯到上世纪初。斯卡莉特四处看了看,走向咨询台。
咨询台的女人问:“有什么事?”
斯卡莉特说:“我想查阅一些旧报纸。”
“是学校的作业吗?”
“是当地历史协会让我来的。”斯卡莉特点点头,为自己没撒谎而暗喜。
“我们已经把当地报纸做成了微缩胶片。”女人说。她很高大,耳朵上戴着银色耳环。
斯卡莉特感到自己的心怦怦直跳。她知道自己看上去就心里有鬼,惹人生疑。可女人直接把她带进一间屋子,屋里有许多形如电脑显示屏的盒子。女人给她演示了这些盒子的使用方法,教她如何每次将一页报纸投影到显示屏上。“有朝一日,我们会将这些全部数字化。”女人说,“好了,你想找什么时期的报纸?”
“十三四年前。”斯卡莉特说,“我不晓得更具体的时间,但我查了后就能知道。”
女人递给她一个小盒子,里头有五年报纸的微缩胶片。“尽管查吧。”
斯卡莉特本以为一起灭门案一定会登上头版,可当她终于找到相关报道时,却发现这起谋杀案的新闻居然在第五版这一不太起眼的版面。事件发生在十三年前的十月。报道平铺直叙,轻描淡写,仅仅刊登了如下信息:
罗纳德·多里安,36岁,建筑师;
其妻卡洛塔,34岁,出版从业者;两人之女米斯蒂,7岁——三人被发现死于邓斯坦路33号,疑似谋杀。警方发言人称就目前的调查进度,发表评论为时尚早,但他们已发现重大线索且正在追踪。
报道没有提那一家人是怎么死的,也没提到有个小孩失踪了。随后几周没有跟进的消息,警方也未发表任何评论,反正斯卡莉特没有看到。
但她敢肯定,准是这起案件:邓斯坦路33号。她知道这栋房子,她去过。
她把微缩胶片盒还给咨询台,向图书管理员道谢,随后在四月的阳光下往家走去。
她母亲正在厨房里烧菜——想必不太成功,从那来自炖锅锅底,近乎飘遍整个屋子的煳味就可见一斑。斯卡莉特撤入自己的卧室,打开窗户透气,让煳味散出去,接着坐在床上打了个电话。
“你好,是弗洛斯特先生吗?”
“你好,斯卡莉特,今晚一切顺利吗?你妈妈怎么样?”
“哦,尽在掌控之中。”斯卡莉特说。她曾问过妈妈同样的问题,而她妈妈就是这么回答的。“那个,弗洛斯特先生,你在现在住的房子里住了多久?”
“住了多久?我想想,大概四个月吧。”
“你是怎么找到那栋房子的?”
“通过房产中介。这房子没人住,价格我又能承担,嗯,多多少少付得起。再说我想找一栋步行就能到达坟场的房子,所以这栋恰好合适。”
“弗洛斯特先生,”斯卡莉特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旋即决定直话直说,“十三年前,有三个人在你住的房子里被杀了,多里安一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
“弗洛斯特先生,你还在吗?”
“嗯,我还在。抱歉,斯卡莉特,这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这是栋老房子,我是说,你会料想到这里曾发生过很多事,但不会是……好吧,具体发生了什么?”
斯卡莉特不知该告诉他多少为好:“一份旧报纸里有个小版面,只写了地址,别的什么也没有,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哦,天哪。”弗洛斯特先生听上去对此事非常感兴趣,超乎斯卡莉特所想,“斯卡莉特,这样的事正是我们当地历史学家所关心的。交给我吧,我会尽力调查,之后把结果告诉你。”
“谢谢你。”斯卡莉特舒了口气。
“嗯。我想你给我打这通电话,是因为如果诺娜知道我住的房子曾发生过谋杀案,即便发生在十三年之前,她也不会再允许你来见我或允许你来坟场了。所以呢,如果你不说,我绝不会提起这件事。”
“谢谢你,弗洛斯特先生!”
“七点见。等着巧克力吧。”
晚餐非常美味。烧煳的味道早已从厨房散去。烤鸡很香,沙拉很棒,烤土豆太脆了,但心情愉悦的弗洛斯特先生说这样的烤土豆正合他的口味,他还拿了第二份。
他带来的花,母女俩都很喜欢,巧克力呢,他们当甜点吃了,也很完美。弗洛斯特先生坐着与她们谈天说地,与她们一同看电视,一直到晚上十点左右,他说他要回家了。
“时间、潮汐,还有历史研究不会等人。”他说。他热忱地握住诺娜的手,冲斯卡莉特会意地眨了眨眼,告辞离去。
当晚,斯卡莉特试图在梦里寻找伯蒂。她在临睡前想着他,想象自己在坟场里到处寻找他。可她梦到的,却是和小学同班的朋友们一同在格拉斯哥的市中心游荡,他们想找一条街,发现的却是一个接一个的死胡同。
在克拉科夫的那座山的地下深处,在被人们称作龙穴的山洞之下最深的坟墓里,卢佩斯库小姐跌倒了。
赛拉斯在她身边蹲下,双手抱住她的头。她的脸上血迹斑斑,部分是她自己的血。
“你必须离开我。”卢佩斯库小姐说,“去救那个孩子。”她处于半人半狼的状态,脸是女人的样子。
“不。”赛拉斯说,“我不会丢下你的。”
在他身后,坎达尔抱着他的小猪,就像孩子抱着一个洋娃娃。他的左翅已经碎裂,再也无法起飞,可他那留有胡须的脸庞却流露出宁死不屈的神情。
“赛拉斯,他们马上会卷土重来。”卢佩斯库小姐低语,“太阳就要升起了。”
“那么,”赛拉斯说,“我们就得在他们蓄势待发之前把他们解决掉,你还能站起来吗?”
“能,我是上帝之犬的一员。我能站起来。”卢佩斯库小姐低下头,让脸没入阴影,屈伸指关节。当她再次抬头时,她的头已变成狼的样子。她把前爪搭在岩石上,吃力地立起身:一只比熊还要大的灰狼,皮毛和口鼻处沾着血。
她仰起头,龇牙咧嘴,发出一声奋勇迎战的怒号。她再次低下头,低吼:“来吧,决一死战!”
星期天下午,电话铃响了,此时斯卡莉特正坐在楼下,一笔一画地在便条纸上临摹漫画人物的脸。她的母亲接起电话。
“真是太巧了,我们刚刚正好在聊你。”她母亲说,虽然没有那回事。“棒极了,”她母亲接着说,“我特别开心,真的,一点都不麻烦。巧克力?巧克力很完美,无可挑剔。我和斯卡莉特说过让她转告你,你什么时候想吃一顿丰盛的晚餐,直接告诉我就行。斯卡莉特?对,她在,我让她马上来接。斯卡莉特?”
“我就在这儿,妈妈,你不用叫那么大声。”斯卡莉特接过电话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