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蒂领着斯卡莉特小心翼翼地走上石阶,穿过洞口,进入弗罗比歇黝黑的陵墓。
晚春的阳光透过陵墓的间隙和金属门栏杆的间隔照了进来,亮得晃眼,突如其来的光让斯卡莉特连忙闭上眼睛,用手盖住。鸟儿在灌木丛间唱歌,一只黄蜂嗡嗡飞过,一切都平常得不可思议。
伯蒂推开陵墓的门,出来后又将门锁上。
斯卡莉特鲜艳的衣服上满是尘垢和蜘蛛网,深肤色的脸蛋和手沾满灰尘,变成了白色。
在山下,有好几个人在喊叫,大喊大叫,疯狂地大喊大叫。
他们在大喊:“斯卡莉特?斯卡莉特·帕金斯?”斯卡莉特回应:“我在这儿!”还没等她和伯蒂来得及谈刚才的经历,谈那个刺青人,一个穿着后背带“警察”字样的亮黄色马甲的女人就开始追问她有没有出事,问她去了哪里,有没有遭人绑架。问完后,这位女警拿起对讲机,告诉那头的人孩子找到了。
女警和斯卡莉特向山下走去,伯蒂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们。教堂的门开着,斯卡莉特的父母在里面等候,母亲泪流满面,父亲正在焦急地打电话,另一位女警正陪着他们。没有人看到等候在角落里的伯蒂。
大家围着斯卡莉特问个不停,问她出了什么事,斯卡莉特一五一十地如实问答。她说有个叫诺伯蒂的男孩带她进入了山体深处,黑暗中出现了一个刺青人,不过那只是个唬人的稻草人罢了。
大伙儿给了她一根巧克力棒,为她擦了擦脸,并问她那个刺青人有没有骑摩托车。已从恐惧中解脱的父母开始生气,生女儿的气,也生自己的气。他们彼此指责这是你的过错,居然让女儿一个人在坟场里玩耍,就算那是个自然保护区。这年月世上处处暗藏凶险,你若是一刻没留意自己的孩子,孩子就可能陷入无从想象的险境,特别是像斯卡莉特这样的孩子。
斯卡莉特的母亲开始抽泣,听见母亲哭,斯卡莉特也不禁哭了。她的父亲和一位女警吵了起来,父亲说你的工资全靠我这样的纳税人,女警也不甘示弱,对他说我也是纳税人,你的工资没准也得靠我。
此刻伯蒂正坐在教堂角落的阴影中,没人看见他,连斯卡莉特也没有。他就这么看着,听着,直到再也承受不住。
坟场已是黄昏时分,赛拉斯在环形剧场找到了伯蒂,他正俯瞰着城镇。赛拉斯跟平常一样,一言不发地站在伯蒂身边。
“这不是她的错。”伯蒂说,“这是我的错,现在她遇到麻烦了。”
“你带她去了哪儿?”赛拉斯问。
“我带她到了山里面,去看最古老的坟墓。可那儿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个像蛇一样的叫‘杀戮者’的东西在吓人。”
“有意思。”
他们一起走下山,看到教堂再一次被锁上,警察和斯卡莉特一家步入夜色。
“伯萝丝小姐会教你字母组合。”赛拉斯说,“你看过《戴帽子的猫》吗?”
“早就看完了,你能再为我多带些书吗?”
“应该行。”
“你觉得我还能再见到她吗?”
“那个女孩?估计不会。”
可赛拉斯错了。三周后,一个灰蒙蒙的下午,斯卡莉特在父母的陪同下来到了坟场。
尽管父母在她身后拉开了一段距离,但他们一刻也不允许她离开自己的视线。斯卡莉特的母亲时而会抱怨这一切真是太邪门了,好在他们很快就能把这一切抛在脑后。
当斯卡莉特的父母开始聊天时,伯蒂说:“嘿。”
“嘿,”斯卡莉特轻声说,“我想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见你了。我和爸妈说,若不带我来这里最后一次,我就不和他们走。”
“走?去哪儿?”
“苏格兰。那里有一所大学,我爸爸要去那儿教粒子物理。”
一个穿着明黄色兜帽夹克的小女孩,一个穿着灰色裹尸布的小男孩,两人一同走在小路上。
“苏格兰离这里远吗?”
“远。”
“哦。”
“来之前我很希望你在这里,这样我就能和你说声再见。”
“我一直在这里。”
“可你并不是个死人,对吧,诺伯蒂·欧文斯?”
“当然不是。”
“所以说,你不能一生都待在这里呀。有朝一日你会长大,那时你就得到外面的世界生活了。”
伯蒂摇摇头。“外面的世界对我来说不安全。”
“谁这么说的?”
“赛拉斯,我的家人,每个人。”
斯卡莉特沉默了。
父亲开始叫她:“斯卡莉特!回来吧,亲爱的,该走了。最后一趟坟场之行结束了。我们回家吧。”
斯卡莉特对伯蒂说:“你很勇敢,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而且你是我的朋友,就算你是我想象中的又如何呢?”说罢,她沿着来时的路,向着父母和世界跑去。
[1] 伯蒂(Bod)为诺伯蒂(Nobody)的昵称。
[2] 苹果(Apple)一词首字母为A,球(Ball)一词首字母为B。
[3] 猪(Pig)一词首字母为P。
第三章 上帝之犬
每片坟场中,都有一座属于食尸鬼的坟墓。在任何坟场,只要转悠的时间足够长,你就一定能发现它:一个坑坑洼洼的坟包,一块破破烂烂的墓碑,四周肆意生长的凌乱杂草,还散发着一种气息,你靠近时就会感觉到——一种遗弃的气息。
食尸鬼的坟墓比别的墓还要冷一些,墓碑上的名字也常常无法看清。如果坟墓上有雕像,那肯定没了脑袋,还覆满蘑菇和苔藓,使得这雕像本身也像个大蘑菇;如果坟场中有座坟墓像是遭受过恶意破坏,那它就是食尸鬼之门;如果有座坟墓让你一心想离它远远的,那它就是食尸鬼之门。
伯蒂所在的坟场就有一座。
每片坟场里都有一座。
赛拉斯要走了。
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时,伯蒂很沮丧。现在他不沮丧了,他很恼火。
“为什么啊?”
“我和你说过。我需要去调查一些信息,为此我需要远行。为了远行,我必须离开这儿。这事我们早就讲过了。”
“有什么事那么重要,让你非得离开这里?”伯蒂六岁的小脑瓜拼命地转啊转,可就是想不出什么天大的事能让赛拉斯动了要离开他的念头。“这不公平。”
赛拉斯一脸淡定。“诺伯蒂·欧文斯,这无关乎公平不公平,现实就是如此。”
伯蒂听不进去。“你说过要照顾我的,你说过的。”
“作为监护人我是对你负有责任,可幸运的是,这个世界上想承担这份责任的不止我一个。”
“你要去哪里啊?”
“外面,远方,我要去揭开一些事,但我现在不能说出来。”
伯蒂哼了一声,转身离开,踢着地上并不存在的石子。
坟场的西北侧,肆意生长的植物盘绕缠结,早已令坟场管理员和坟场之友组织招架不住。伯蒂走到了这块地方,叫醒了维多利亚时代的一家人的几个孩子,和他们一起在月光下的常春藤密林中玩捉迷藏。这几个孩子在十岁生日前就去世了。
伯蒂试图自我欺骗:赛拉斯不会走,什么都不会变。可当他玩完捉迷藏跑回老教堂时,他看到了两样东西。这两样东西让他不得不接受现实。
第一样东西是个皮箱,伯蒂一看就知道这属于赛拉斯。皮箱由漂亮的黑色皮革制成,带有黄色配件和黑色提手,至少有一百五十年的历史。维多利亚时期的医生或殡葬承办人经常随身携带这种皮箱,里头的工具一应俱全。伯蒂从没见过赛拉斯的皮箱,他甚至不知道赛拉斯有个皮箱,但这样的皮箱只可能属于赛拉斯。伯蒂试着往皮箱里窥探,可皮箱被一把硕大的黄铜锁锁得严严实实。他又试着把皮箱提起来,可太重了,他提不动。
这是第一样东西。
第二样东西坐在教堂边的长凳上。
“伯蒂。”赛拉斯说,“这是卢佩斯库小姐。”
卢佩斯库小姐并不漂亮。她的脸苍白清瘦,看上去闷闷不乐,灰色的头发和年轻的脸庞有些违和,前牙不太整齐。她穿着笨重的胶布雨衣,系着一条男士领带。
“你好,卢佩斯库小姐。”伯蒂说。
卢佩斯库小姐没说话。她闻了闻伯蒂,接着对赛拉斯说:“所以说,这就是那个孩子。”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始围着伯蒂转,鼻孔张开,像是在嗅他的气味。转完一圈后,她对伯蒂说:“你每天早上醒来以及晚上睡觉前都要来向我汇报。我在那边的那座房子里租了一个房间。”她指向一栋只露出屋顶的房子,“不过,我平日都会待在这片坟场。我是一名历史学家,研究古墓的历史。听明白了吗,孩子?”
“伯蒂。我叫伯蒂,不叫孩子。”
“伯蒂……愚蠢的名字。伯蒂是个昵称,是个绰号,我不认可。我叫你‘孩子’,而你要叫我‘卢佩斯库小姐’。”
伯蒂抬头眼巴巴地望着赛拉斯,可赛拉斯脸上没有丝毫同情。他拿起皮箱,说:“卢佩斯库小姐会照顾好你,伯蒂,我相信你们俩会相处得很愉快。”
“怎么可能!”伯蒂大叫,“她太讨人厌了!”
“你这么说可太失礼了。”赛拉斯说,“我想你应该道歉,对不对?”
伯蒂不肯,可赛拉斯看着他,手里还抓着他的黑色皮箱,即将去一个不知有多遥远的地方。伯蒂只好说:“对不起,卢佩斯库小姐。”
卢佩斯库小姐没有当即回应。她又嗅了嗅,接着说:“我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照顾你,孩子,我希望你值得我这么做。”
拥抱赛拉斯是伯蒂无法想象的,于是他伸出一只手。赛拉斯弯下腰,用自己苍白的大手轻柔地握了握伯蒂脏兮兮的小手,然后轻松地拎起自己的黑色皮箱,沿着小路走出坟场,仿佛他的皮箱轻如无物。
伯蒂把这事告诉了父母。
“赛拉斯走了。”
“他会回来的。”欧文斯先生乐呵呵地说,“伯蒂,你就别担心了。讨厌的事就像一枚假便士,总会遇到的。”
欧文斯太太说:“当你刚来时,他向我们保证:如果他有事要离开的话,就一定会找另一个人来给你带食物,把你照顾好。他说到做到,真是太可靠了。”
赛拉斯的确会为伯蒂带吃的,他每晚会把食物放在教堂的地下室里,可在伯蒂看来,这在赛拉斯为他做的所有事之中是那么不足挂齿。赛拉斯会为他提供建议——冷静、理智、万无一失的建议。他所知的比坟场居民要多得多,因为他每夜都要到外面的世界去,所以他能为伯蒂描述当前的世界,而不是几百年前早已过时的世界。他处变不惊,十分可靠,在伯蒂从小到大的每一夜都未曾缺席。因此一想到小教堂里要空了,伯蒂感到难以接受。最重要的是,赛拉斯能给他安全感。
卢佩斯库小姐同样认为,自己的职责远不止给伯蒂带吃的,当然,吃的她也带来了。
“这是什么?”伯蒂很惊恐。
“健康的食物。”卢佩斯库小姐说。他们正在教堂的地下室,卢佩斯库小姐往桌上放了两个塑料盒,打开了第一个盒子的盖子。“这是甜菜大麦羹。”她又指向第二个盒子,“这是沙拉。你把这俩都吃了,这些是我为你做的。”
伯蒂盯着她的脸,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赛拉斯带来的食物通常是袋装食品,买自那些深夜售卖且不提问题的地方。从来没人给他带过装在有盖塑料盒子里的食物。
“好难闻啊。”伯蒂说。
卢佩斯库小姐说:“如果你不快点吃,它会冷掉,变得更难闻。快吃。”
伯蒂很饿,他拿起塑料勺,舀了一勺紫红色的羹,送进嘴里。黏糊糊的口感,不熟悉的味道,但他还是咽了下去。
“还有沙拉!”卢佩斯库小姐打开第二个盒子的盖子。盒子里装着大块的生洋葱、甜菜和西红柿,浇了一层浓稠的酸味沙拉酱。伯蒂往嘴里放了一块甜菜,嚼了嚼。嘴里的唾沫越来越多,他意识到如果把这东西吞下去他会立马吐出来。“这我吃不了。”
“这对你的身体好。”
“我会吐的。”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个是灰发乱蓬蓬的小男孩,另一个是银发一丝不乱、清瘦且苍白的女人。
卢佩斯库小姐败下阵来:“你再吃一口。”
“不要。”
“你再吃一口,不然你就得把这些全部吃光。”
伯蒂挑了一块酸溜溜的番茄,嚼了几口,吞了下去。卢佩斯库小姐盖好盖子,把两个塑料盒放进塑料购物袋。
“现在开始上课。”
如今正值仲夏,天色接近半夜才会完全黑下来。以前仲夏是不上课的,伯蒂会在无尽的温暖黄昏中尽情玩耍、探索、爬上爬下。
“上课?”
“你的监护人觉得我最好教你一些知识。”
“我有老师,利蒂希娅·伯萝丝教我书写和词汇,彭尼沃斯先生教我他自创的年轻绅士完全教育系统(含为死者准备的附加材料),我自学了地理和别的知识。我不需要再上课了。”
“孩子,也就是说你什么都知道?你才六岁,就什么都知道了。”
“我没那么说。”
卢佩斯库小姐抱起双臂。“给我讲讲食尸鬼。”
伯蒂努力回忆这些年来赛拉斯给他讲的关于食尸鬼的事。“远离他们。”他说。
“这就完了,孩子?为什么你要远离他们?他们从哪里来?
要到哪里去?为什么你不能靠近食尸鬼之门?说说看,孩子。”
伯蒂耸了耸肩,摇了摇头。
“列举不同种类的人。现在。”
伯蒂想了想,说:“活人,呃,死人,”他顿了顿,又蒙了一个,“猫?”
“你很无知,孩子。”卢佩斯库小姐说,“这很糟糕,而且你满足于自己的无知,这更糟糕。跟着我念,这个世界上有活人和死人,日行者和夜行者,食尸鬼和踏雾者,还有高空猎手和上帝之犬,此外还有独行者。”
“你是哪种?”伯蒂问。
“我,”卢佩斯库小姐严肃地说,“我是卢佩斯库小姐。”
“赛拉斯呢?”
她迟疑了一会儿,说:“他是个独行者。”
伯蒂感到这堂课无比难熬。赛拉斯教他东西时很有趣,很多时候伯蒂根本没意识到他在教他。而卢佩斯库小姐照着清单教学,伯蒂不知其意义何在。他坐在地下室里,渴望到外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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