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小气。”
“我没有。”
“小气鬼!”
“我没有!”
斯卡莉特把手插进兜帽夹克的衣兜,连再见也没说就下山了。她怀疑伯蒂有事瞒着她,可又怕自己错怪他。想到这里,她更生气了。
吃晚饭时,斯卡莉特问爸妈,在罗马人到来前,这个国家有人吗?
“罗马人你是从哪儿听来的?”父亲问。
“这谁不知道啊。”斯卡莉特不屑地说,“在罗马人来之前,这儿有人吗?”
“有,凯尔特人。”母亲说,“凯尔特人最先来,比罗马人要早,后来他们被罗马人征服了。”
老教堂边的长凳上也在上演类似的对话。
“最老的人?”赛拉斯说,“说实话,我不知道。在坟场,我认识的人当中最老的是凯厄斯·庞培。但在罗马人到来之前,这里就有人了,有很多,很早很早之前就有。对了,你的字母学得怎么样了?”
“还不错。我什么时候开始学字母组合?”
赛拉斯顿了一下。
“不出我所料。”他思索了片刻,“这儿埋葬了许多才华卓绝的人,我敢说其中至少有几位老师。我得去问问。”
伯蒂兴奋极了。他想象将来有一天,自己什么都能读懂,所有故事都会在他面前尽数展现。
赛拉斯离开坟场去做自己的事了。伯蒂来到老教堂旁的柳树下,喊凯厄斯·庞培的名字。
凯厄斯·庞培从自己的墓穴里出来,伸了个懒腰,说:“哦,是你啊,活人男孩。你好吗?”
“我很好,先生。”
“听你这么说我真高兴。”这位古罗马人的头发在月光下略显苍白。他身着下葬时就穿在身上的托加长袍,袍子下是厚实的羊毛马甲和羊毛裹腿,因为这是一个地处世界边缘的寒冷国家,比这儿还冷的地方只有北方的喀里多尼亚。那里的人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更像是野兽,裹着橙色毛皮,野性十足,连罗马人也无法将之征服,而那儿漫长的冬天也像围墙一样将他们与世隔绝。
“你是最老的吗?”伯蒂问。
“坟场里吗?是的。”
“那就是说你是第一个下葬在这里的?”
凯厄斯·庞培犹豫了一下,说:“差不多是第一个,不过在凯尔特人到来之前,这座岛上就已经有人了,其中一个就被葬在这里。”
“哦。”伯蒂想了想,“那他的坟墓在哪里?”
凯厄斯指向山坡。
“在山顶上?”
凯厄斯摇了摇头。
“那在哪儿?”
“在山的里面。”凯厄斯弯下腰,揉了揉伯蒂的头发,“我被朋友们抬到这里,后面跟着当地官员和哑剧演员,哑剧演员戴着我已故妻子和父亲的石蜡面具。我妻子在卡姆罗多努发高烧过世,我父亲在高卢的一场边境冲突中丧命。我死后三百年,一个农民来这里寻找放牧羊群的新草场,偶然发现一块堵住坟墓入口的大石头。他推开石头,走了下去,指望里头有宝藏。没过多久他出来了,原本的一头黑发变得和我一样白……”
“他看到了什么?”
凯厄斯没有回答。那个人不会把见闻说出来,更不会重返那个坟墓。“他不会说出来。后来人们把石头搬回原位,过了一段时间就把这事给忘了。再后来,大约两百年前,在修建弗罗比歇陵墓时,又有个年轻人发现了那个入口。他想发大财,就没把这事告诉别人。他用以法莲·佩蒂弗的棺椁挡住入口,在一天晚上神不知鬼不觉地下到墓穴里,或者说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
“他上来时头发也白了吗?”
“他没有上来。”
“好吧。那么到底是谁被埋在下面?”
凯厄斯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他,当这个地方还一片空荡时他就在了。刚来时我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山里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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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什么?”
“我能感觉到的,就只有等待。”
斯卡莉特带着一本大大的图画书,与母亲一同坐在大门边的绿色长凳上,她看她的书,母亲则在研读一本教育副刊。
斯卡莉特享受着春日的融融暖阳,竭尽全力忽视那个从覆满常春藤的纪念碑后头向她招手的小男孩。当她定下心神不再往那儿看时,男孩忽然像玩具盒里的小丑一样,啪一下从纪念碑(久吉·G. 修吉,逝世于1921年,我是个陌路人,你欺骗了我)后蹦了出来,拼命地向斯卡莉特打手势,可她就是不理睬。
最后,她把书放在长凳上,对母亲说:“妈妈,我想去散个步。”
“别离开小路,宝贝儿。”
斯卡莉特沿着小路走到拐角,看到伯蒂正在山坡上冲她挥手,就冲他做了个鬼脸。
“我找到答案了。”斯卡莉特说。
“我也是。”伯蒂说。
斯卡莉特说:“罗马人之前还有别的民族,比罗马人更早居住在这里。他们死后会埋在山里,随葬的还有宝藏之类的东西。他们的墓叫作古墓。”
“没错。”伯蒂说,“这就说得通了。你想去见见古墓吗?”
“现在?”斯卡莉特一脸疑惑,“你真的知道哪里有古墓?你能去的地方,我可不一定能去。”毕竟她曾看见伯蒂像个影子一样穿墙而过。
伯蒂举起一把锈迹斑斑的铁质大钥匙,说:“这是教堂里的钥匙,能打开这儿大多数的门。所有门用一把钥匙,多省事啊。”
斯卡莉特跟在伯蒂身边,爬上山坡。
“你说的是真的吗?”
伯蒂点点头,嘴角舞动着愉悦的笑容。
“来吧。”
春意盎然,风和日丽。鸟儿的叫声和蜜蜂的嗡嗡声让空气变得生机勃勃,水仙花在微风中尽情绽放,山坡上零星几朵早开的郁金香迎风点头,一大片星星点点的勿忘我和优雅饱满的黄樱草点缀在翠绿的山坡上。两个孩子爬上山,朝着弗罗比歇的小陵墓走去。
那是一座被人遗忘已久的古老小石屋,样式简单,安着一扇金属门。伯蒂用钥匙打开锁,两人走了进去。
“这里有一个洞,”伯蒂说,“或有一扇门,就在一具棺材后头。”
他们在底层架子上的一具棺材后找到了入口——一个狭窄的通道。
“就在下面。”伯蒂说,“我们下去吧。”
斯卡莉特忽然打起了退堂鼓。她说:“下面太黑了,我们看不清。”
“我不需要光。”伯蒂说,“只要在坟场,我就不需要。”
“我需要。”斯卡莉特说,“太黑了。”
伯蒂绞尽脑汁,思索有什么安慰的话能说,比如“下面没有可怕的东西”之类的。可头发变白和一去不复返的传说让他无法心安理得地把话说出口。再三考虑后,他说:“我先下去,你在上头等我。”
斯卡莉特蹙起眉头。“你不该离开我。”
“我先下去,看看下头是什么人,然后上来把看到的都告诉你。”
伯蒂转向洞口,弯下腰,手脚并用爬了进去。他来到一片大到能直起身的空间,并看到了一段向下的石阶。“我要下台阶了。”
“台阶很长吗?”
“应该吧。”
“如果你能一直牵着我的手,如果你能保护我,我就跟你下去。”
“当然可以。”伯蒂话音未落,女孩已经手脚并用爬进了洞口。
“你可以站起来。”伯蒂拉住她的手,“台阶就在前面,你往前迈一步就能感觉到。我开始走了。”
“你真的看得见吗?”
“虽然很黑,但我看得见。”
伯蒂领着斯卡莉特走下台阶,进入山体深处,边走边告诉她自己看到了什么。
“这是段向下的石头台阶。我们头顶上也全是石头,墙壁上还刻了一幅画。”
“什么样的画?”
“一头牛,个头大,毛又多,还长着角。然后是一团花纹一样的东西,像一个巨大的结,似乎是刻进石头而不光是画上去的。你摸摸。”伯蒂抓起斯卡莉特的手指,放到那个结上。
“我感觉到了!”
“现在石阶变宽了,前面是一个房间,还有几级台阶。别动。好,现在我就在你和房间之间。用你的左手扶着墙。”
他们继续往下走。
“再下一级,我们就到石地板上了。”伯蒂说,“地不太平。”
这是个小房间。地上铺了一层石板,角落里有个低矮的岩架,上头放着一些小物件。地上散落着几截尸骨,年代非常久远。不过在房间入口处,伯蒂看见了一具蜷曲的尸体,尸身上还残留着褐色长外套的碎片——想必是那个想发大财的年轻人吧,他一定是在黑暗中滑倒了。
周围响起了某种声音,一种沙沙的蛇行声,像一条蛇在干枯的树叶中游走。
斯卡莉特把伯蒂的手抓得更紧了。
“什么声音?你有看见什么吗?”
“没有。”
斯卡莉特叫出了声——半是惊愕,半是痛苦。伯蒂看到了一个东西,问都不用问,斯卡莉特也一定看到了。
房间尽头亮了起来,光亮中,一名男子从岩石中走了出来。伯蒂听到斯卡莉特生生把尖叫咽了回去。
男子看上去皮肉无损,但依然像是死了很久很久。他的皮肤上有紫色的花纹图案,伯蒂觉得是画上去的,斯卡莉特觉得是文身。他的脖子上围着一串用长长的尖牙齿串成的项链。
“我是这里的主人。”男子说。他用词很古老,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声音含糊不清。“我是这里的守护者,谁都休想破坏此地!”
他的眼睛显得特别大。伯蒂定睛一看,原来他的眼眶外描了一个个紫色的同心圆,让他的脸变得像一只猫头鹰。
“你是谁?”伯蒂边说边捏紧了斯卡莉特的手。
刺青人似乎没有听见,依旧恶狠狠地盯着两人。
“离开这里!”刺青人发自喉咙深处的吼叫在伯蒂脑中轰鸣。
“他会伤害我们吗?”斯卡莉特问。
“我觉得不会。”伯蒂照着别人教他的那样对刺青人说,“我有在坟场自由行动的权利,我想去哪儿都可以。”
刺青人一点反应也没有,这倒让伯蒂愣住了。就算是坟场里脾气最冲的居民,听了这话也会安静下来。
“斯卡莉特,你能看到他吗?”
“废话,我当然看得见,一个又大又可怕的刺青人,他想杀了我们。伯蒂,让他走开!”
伯蒂看了看石地板上那个穿着褐色外套的乡绅的遗体,遗体边有盏摔破的灯。
“他想逃跑,”伯蒂大声说,“因为他受惊了,然后他就滑倒了,或者在石阶上绊倒后摔了下来。”
“你说的‘他’是谁?”
“地上那个男人。”
斯卡莉特的语气带上了怒火、困惑与恐惧。“什么地上的男人?这儿太黑了,我看到的只有那个刺青人。”
这时,仿佛确定了两人知晓自己的存在,刺青人一仰头,发出一连串的号叫,如同约德尔唱法般咕噜咕噜,不绝于耳,吓得斯卡莉特紧紧抓住伯蒂的手,指甲都抠进了他的肉里。
不过伯蒂倒是不害怕了。
“我错怪你了,我之前还说他们是想象中的东西。”斯卡莉特说,“我现在信了,他们是真的。”
刺青人把什么东西举过头顶,看上去像一把锋利的石斧。“入侵者格杀勿论!”他用发自喉咙深处的声音大声嚷嚷。伯蒂想起了那个发现石室后头发瞬间白了的男人,想起他再也没回过坟场或说起自己的所见所闻。
“不。”伯蒂说,“你是对的,这家伙的确是……”
“是什么?”
“是想象中的。”
“别说傻话了。我能看见他。”
“对,但你看不到地上的那个人。”
伯蒂环视石室,对刺青人说:“你停下吧,我们知道这不是真的。”
“我要吃了你们的肝脏!”刺青人咆哮。
“不,你做不到。”斯卡莉特长舒了一口气,“伯蒂说得没错,你不过是一个稻草人。”
“稻草人是什么?”伯蒂问。
“稻草人是农民放在田野里用来吓唬乌鸦的。”
“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伯蒂挺喜欢乌鸦的,他觉得乌鸦很有趣,多亏了它们,坟场才一直干干净净。
“我不太清楚,回头我问问妈妈。有一次我坐在火车上看到窗外有个稻草人,就问妈妈那是什么。妈妈说乌鸦会把稻草人当作真的人。但稻草人是人造的,看起来像人,实际上不是,人们用稻草人来把乌鸦吓跑。”
伯蒂四下看了看,说:“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你这套不管用了,我们一点儿都不害怕。我们知道你不是真的,停手吧。”
刺青人停了下来,走到石板边躺下,接着就消失了。
在斯卡莉特眼中,石室再一次被黑暗吞没。可在黑暗之中,她听到了蜿蜒爬行的声音,越来越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环绕房间爬动。
那声音说:
我们是杀戮者。
伯蒂后颈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耳中的声音十分古老,极其干涩,如同枯枝在刮擦教堂的窗户,不像一个人的声音,而像一群人异口同声。
“你听到了吗?”伯蒂问斯卡莉特。
“我只听到了什么东西在爬行的声音,这让我心里直发毛,胃里一阵刺痒,感觉有坏事要发生了。”
“不会有坏事发生的。”伯蒂安慰道,接着他冲着石室问,“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杀戮者。我们在此地守卫。
“守卫什么?”
守卫主人的休憩之地。此地为最神圣的圣地,由杀戮者守卫。
“你触碰不到我们。”伯蒂说,“你们只能吓唬吓唬外来者。”
对方似乎被激怒了。
恐惧是杀戮者的武器之一。
伯蒂低头看向岩架。“这些就是你主人的宝藏?一枚旧胸针,一个杯子,还有一柄小石刀?看上去不过如此嘛。”
杀戮者守卫宝藏:胸针、酒杯和刀。我们为主人守卫珍宝,等待主人归来。他定会归来,他终会归来。
“你们有多少人?”
杀戮者一言不发。伯蒂的脑海里像是结满了蜘蛛网,他用力甩头,想清醒一下头脑。他抓住斯卡莉特的手,说:“我们该走了。”
伯蒂带着斯卡莉特绕过那个穿褐色外衣的死人,心想:说实话,如果这人没有被吓得摔死,那他一定会对自己的寻宝之旅大失所望——数千年前的宝藏和今日的宝藏有着云泥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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