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拍的是三个小孩奔向大海的情景。然而在所有的评介讨论中,都从来没有将这张照片刊登出来,又是令人一头雾水。
经过几年的多方留意,笔者终于在瑞士的Camera杂志上(1979.12)找到这张被印成扑克牌大小的照片,也才知道莫恩卡齐的一点点资料:他生于1896年,只比布列松大十二岁,算是同年代的影像工作者。莫恩卡齐死于1963年,活了六十七岁。布列松在1974年被访问时才正式提到他,而那时他已死了十一年之久,早就被世人忘得一干二净了,根本无缘因“影响了布列松一生”而沾上半点福分。
《斯噶尼克湖边的黑人男孩》是这张照片的标题。它的现形,让人完全明了:原来布列松的风格形成是有源头的。布列松的“决定性时刻”哲学,用最简单的几句话来解释就是:
生活中发生的每一个事件里,都有一个决定性的时刻。这个时刻来临时,环境中的元素会排列成最具意义的几何形态,而这种形态也最能显示这桩事件的完整面貌。有时候,这种形态转瞬即逝。因此,当进行的事件中所有元素都是平衡状态时,摄影家必须抓住这一刻。
我们细看这张照片:三个小孩赤裸着身子,他们的体态、步伐、双手垂摆或上扬的姿势,以及三个人重叠的透视,加上三个人的视线(虽然是背面,也能感觉到)和海浪冲上来的动态,都在黄金比例的长方形框框内,呈现无懈可击的完美组合。这种极度饱和的影像,令人根本无法想象它们彼此的关系还会有其他组合的可能性。这就是“决定性时刻”的真髓。
亨利·卡蒂埃-布列松,这位没人敢批评的超级大师,从默默无闻的摄影作品中得到了启示。然后,他开始制造了无数张令所有人都震撼无比的影像。
布列松早期的一张照片
放下画笔,拿起相机的布列松,并不是一开始就形成他那出名的风格。由于摄影比赛比别种媒体有更多的技术性,工具往往会影响拍照者的走向。我们所熟悉的布列松照片,都是三十五厘米的小相机所拍的。他曾说:
当我买了第一架莱卡时,它变成了我眼睛的延伸。
布列松是二十四岁那年(1932)在马赛买了一架莱卡相机。而有关的记载,则写明他的第一张照片是登在法国的《考察》杂志上。然而,笔者却在一本不很普通的摄影专集上,看到了他在1931年所拍的作品。这张照片是正方形构图,显然是6cm×6cm的120相机所拍的,有趣的是,它一点也不像是布列松的照片。
《丝袜面具的脸孔》看起来相当怪异,被罩住而绷得紧紧的女人的脸孔,上仰的角度使两个鼻孔变成最抢眼的焦点。右眼闭着,左眼露出恐怖的神色,瞳孔还映着拿相机的布列松的影子。
从这张照片我们可以发现布列松受超现实主义的影响有多大,他日后虽然不曾把超现实的风格继续拓展下去,但是他所拍摄的街头影像中,人物的行动、眼神很少呈现具体的情绪或意图,让人有一种捉摸不定感,这正是受超现实手法感染的表现。
四十六岁那年,布列松成为苏俄与其他国家恢复关系之后,第一位被允许入境的摄影家。同时,他还接受了一个公开的访问座谈。有人问:“布列松先生,你拍不拍自己的梦呀?”布列松认为这个问题直指核心,他回答:“拍。”布列松一直认为自己是以直觉来拍照的,就像梦一样,影像是在不知不觉的情形下出现,而只有靠直觉才能擒拿得住。“所有的思考,只能在拍照前或拍照后:按快门的那一瞬间,只有凭直觉。”
这张非布列松风格的作品,充分泄露了布列松品位的倾向,虽然他最不愿意被冠上超现实主义的名衔,但无可否认,他是位“拍梦最拿手”的人。真实世界里,在他看起来像是梦境般的事件,才会使他按下快门。而也唯有他才能在真实世界里,发现那么丰富的象征意义。
布列松的“看”
“事实并不见得有趣,看事实的观点才重要。”布列松很强调摄影中的“看”。梦境就是生活中用另一种视觉看到的事件。他在现实世界也有妙趣天成的慧见。
“构图”是摄影的空间,“快门机会”是摄影的时间。布列松看事情,是同时注意这两件东西的,缺少其一,他会站在一旁等下去,直到“所有元素都是平衡状态”,他才比谁都洞悉先机地抓住它。布列松是有史以来把时空因素结合得最为灵巧的巨匠。要谈他的作品,只有从他的眼力着手。
为什么他能那么准地看清时空最有意义的交叉点?
说到这里,我们不得不提到他的前辈大师——安德烈·柯特兹。虽然布列松曾写了一封信,尊称柯特兹为老师,但除此之外,他从未在任何时期的表白中提过柯特兹,而在一般的介绍中,谈到他们艺术手法的关联,也是十分含蓄,仅说“连布列松自己也承认,从柯特兹的表现手法中受惠甚多”。但是,布列松到底受到些什么影响,则没有人明明白白地指出来,这又是大家尽量拥护布列松神圣地位的一种表现。不过,公道自在人心,总是有有正义感的评论家会挺身说话,布兰·柯依是我所见过说得最直白的一位。他在《摄影大师的技巧》一书中,论及布列松时说:
20世纪30年代的早期,他看柯特兹怎么做,就照着模样做,一下子就跃身为法国最伟大的摄影家。
的确,布列松的早期作品,简直是照着柯特兹看事情的方法拍出来的,不同的是,布列松对事件时空交叉点掌握得比柯特兹更加犀利、更加富有象征意味。换句话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因此柯特兹只是大师,而布列松却享有“等于摄影”的地位。为了有助于了解二人一脉相传的手法,把照片对照起来看就更加清楚了。
《布鲁塞尔》——布列松摄于1932年(见No.4)。
《布达佩斯》——柯特兹摄于1920年(见No.5)。
布列松的这张作品,是他最出名的几张之一,它包含了创作风格的整体精神:事件进行的时间并不因快门的凝住而呈静止状态,事件的内容并没有明确的定型诠释,所有的信息都显示着“有一件不知道的事情正在发生”。两个人隔着布篷在看某种演出,先前的一位扭过头来,以一种没有任何提示的怪表情望着镜头。这幕原是极为平凡的景象,正由于摄影者在这样的角度、这样的距离、这样的一瞬间将其拍下,才会有这种“什么事都有可能”的深远寓意。真是神来之笔,布列松一点也不会把活生生的事件做定格处理,而是让它们继续演变下去。我们看到的是活的瞬间,而非死的几分之一秒。他的“决定性时刻”并不只是留住“事件最好的一刹那”,而是“借最好的一刹那,来使事件产生全新的意义与境界”。这是他最迷人的地方。
No.4 布鲁塞尔,1932
No.5 布达佩斯,1920
No.6 老教授,1928
No.7 海勒斯,1933
No.8 树,1963
No.9 树,1979
柯特兹比布列松早十二年就拍了这样的照片,它们的构图是那么相似,虽然内容不同,但精神却是如出一辙。我们无法得知妇人帽子下面的眼神,也无法得知她的手正在做什么动作,不过却正好遮住了海报中人物的眼睛。所有元素都是那么巧妙地息息相关,然而在一刹那的组合之下,却使事件有了全然不同的丰富象征。说实在的,就这一点来看,柯特兹才真是时间与空间交会点的先知先觉者。他老早就知道看事实的“观点”,是打开摄影艺术的一把万能钥匙。
布列松的“等”
当然,并不是每一个事件的最佳状态都会被布列松和柯特兹碰到或看出来。同样的事情对这个人有意义,在别人可能视而不见,没有感觉。有趣的是,对他们两人而言,同一件事往往会有相同的刺激效果,同一种景象对他们有相同的启示作用。
《老教授·巴黎》——柯特兹摄于1928年(见No.6)。
《海勒斯·法国》——布列松摄于1933年(见No.7)。
两张照片的栏杆与石阶,都是画面中的趣味重点,他们两人对景象不但有同样的独钟之情,而且都深知“这样的场景还不够,有了什么之后它们就会有意义了”。于是柯特兹在那里等一位执伞的老教授入镜,在人物的姿势跨入丝毫不差的位置时,按下快门;而布列松等到的是一位急驶着脚踏车的过客,在他位于两道栏杆的缺口时拍了下来。
他们两人都知道事件的元素还未凑齐,明白欠缺的是什么,还晓得要在哪里才是最好的。如果硬要区别他们的不同,那就是:柯特兹的“等待”没有布列松那么严格,布列松会选这张底片来放大,还包括这个骑脚踏车的人要有一点模糊的效果才行。我们知道他不是把快门速度调得不高,就是脚踏车骑得太快的缘故。
No.10 阿冈特,1932
总之,布列松的作品是任何一个细节都要在决定性的情况下才行,他的所有作品都是万万不能切割的;而柯特兹的则是:差那么一点点也可以,因为他观察事件的方法,并不像布列松那么抽象,他比较会被事件原来的内容所吸引,有时会对特别的人物、特别的主题做刻意的强调,因此他的作品要比布列松更顾及人间的温暖感,也就没有布列松那么冷静、精练。
换句话说,柯特兹等的是让现实世界的情感更丰富,而布列松等的是怎么使现实世界更接近梦境。
布列松的“等”就是他捕捉意象、实现意念的最佳利器,他经常将布荷东(1913—1952)的小说Entretiens里的一句话,附在自己很多本摄影集的扉页上:
由于他没有跟任何人有约,他当然不是在等人,可是他既然摆出这种来者不拒、有求必应的态度,便意味他是在守候时机了。我该怎么说才好呢?他让自己等待着机会来临,等某些事发生,等某些人闯入。
“等”是一种预期,是一种希望事情按照自己所希望的样貌展现出来。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事情也正“等”你来加以诠释,也正“等”你按下快门。不同瞬间的快门机会,意义就不一样。布列松最厉害的一点,就在他“等”事件时,事件尚在“等”他——“他”“事件”“等”三者已合而为一,这是照相机能做到的最出神入化的程度了。
布列松的“心”
布列松受禅宗影响颇深,他的话也尽是充满玄思的禅机。比如,他最擅长发表“并不是我在拍照,而是照片在拍我”之类的说辞。他最喜欢的一本书就是奥根·赫立格尔的《箭术与禅心》。而该书的序言,也是布列松最喜欢拿来抒发自己创作观的禅机:
就拿射箭来说好了,射手与箭靶并非对立的两件事,而是同一个现实。
No.11 巴塞罗那,1933
No.12 马赛普拉多大道
用射箭来比喻艺术创作,尤其是摄影,是相当传神的。全神贯注,一点也不能分神,甚至要屏住呼吸,才有可能射中红心,是每一位有射击经验的人都能体会的事。这里头的技术训练要领,还包含了“心”是不是也和“箭”同在,以及朝红心点飞射而出的功夫如何。
布列松在创作时,“心”是随时拉满弓的。他这么说自己:
我这个人非常冲动,真的。对于这点我的亲朋好友都觉得十分头痛。我是一根筋,但我却能把它应用在摄影上面。我从不思考,我行动,求快!我横冲直撞!
布列松的箭随时都在弦上,就等事件的击发让他放手出矢。看过他工作的人都晓得,他拍得很多,却只挑选极少部分交给别人放大。他说过:
摄影,照我的想法——就是绘画的速写,凭直觉完成,不容修改。若非改不可,那只好等下一张再改了。生命是随时在变的,有时景象一消失,你就无能为力了。你不能要求别人:“噢,拜托再笑一次。把刚才的姿势再摆一遍。”生命只有一次,是永远,而且不断在翻新。
如同每一位伟大的艺术家一样,布列松也有平凡的作品,而且他的平凡之作比例大得惊人。这种现象在别种艺术创作中是很难见到的,但在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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