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快门。勃兰特将它买下来,用它拍出令人惊异的《梦幻田园》以及《裸之透视》单元,成为摄影史上对大自然及女性形体最特别的诠释语言。
勃兰特从此完全和记录性的报道摄影挥手告别。后来他曾对这种改变有这样的解释:
对记录照片,我总觉得缺少了些什么——一些我说不出来,只能模糊感受到会带给我快乐的特质,于是我就转拍风景。我并不确定为什么会这么做,因为虽然欣赏田园的美丽风光,却从不认为自己是大自然的爱好者。可是这儿却有了仿佛“似是而非”的东西……
“似是而非”这句话正是勃兰特影像的印证,他所拍的田园一点也不像真实世界的景物,他所拍的人物都像是在梦游一般,真实与虚幻在勃兰特的照片中纠缠不清。
真实与虚幻的裂缝
摄影者的一部分工作是比大多数人“看”得更热烈。它必须具有新生婴儿或初入未知国境的旅行者那样的眼光,并且保持其敏感及易受感动的特质。大多数摄影家都会不好意思承认他们带有好奇的感觉,可是没有这种感觉,就做不出完美的东西来。
勃兰特关于摄影家眼力的说法经常被人引用。对他来说,怎么观察比怎么表现对象还来得重要:
我们大多数人都太忙了,太忧心、太急于证明自己是对的,以至于不能起而凝视对象。我们看到一件事就相信曾见过它,然而所看到的通常是自己的偏见,或是过去的经验,或是我们的期望。大多数人很少释放自己的思想、心灵,而光是为了“看”本身就有的乐趣去看——我们越是不这样看,事物的本质就会在我们身边隐藏得越久。
No.1 约克郡奥克维特沼地,1944
No.2 维特郡巴勃里堡,1948
简单地说,勃兰特强调直觉,他认为太过于自省反而会阻碍与对象的沟通。直觉正是创作者下意识泄露出来的“心灵眼睛”,唯有它能看到事物的本质。
为了把自己所看到的事物内在本质表现出来,勃兰特在暗房大做手脚,把景色原有的层次做了很大的增减曝光,使之呈现高度反差效果——灰色调子极少,黑白分明。勤于各种实验的勃兰特也曾在彩色底片发明时做过试验。他那本最著名的专集《光之影》的初版里,就有几张彩色照片,不过等再版时却又被抽掉了。从此勃兰特就再也不去碰彩色了。他希望自己的影像能够躲避大自然的丰富层次,因而每一次再版时,都要求印刷厂增加反差,且一版比一版有更高的“不黑即白”的调子;不过这种手法往往会让不明究竟的读者以为买到一本印坏的书籍。
不管别人接不接受,勃兰特视“不黑即白”为“似是而非”的主题之最佳语言。评论家布莱恩·坎贝尔对这种风格给予相当高的评价:
勃兰特利用锐利的黑白色调来孤立物体,使它们脱离原有的寓意,并带起一种视觉的兴奋感。他开启了一条真实与虚幻之间的裂缝,并提供给我们一条跨过这条裂缝的管道。
主题泄露了乡愁
勃兰特的创作可明显地分成几个时期的主题,这在其他摄影家是很难得一见的。他从不把自己沉溺在已开拓出来的天地里,也不把自己的风格定型在一个特定模式中。20世纪30年代他拍报道;40年代开始蜕变,拍摄风景、肖像;50年代集中火力实验变体裸女;60年代又由及物倾向迈向抽象领域。
由此可知“主题”才是勃兰特创作的源泉,他选择不同的对象来锻炼自己的眼力及表现技法,就像铸剑师找不同的铁、不同的柴火来炼铸一般。他这么提到主题和自己的关系:
如果我拍照有什么方法,关键就在于:先看主题——可是千万别试着去强迫照片成为“这样”“那样”或“别种样子”的样式。跳开来,然后就有事情发生——主题会泄露自己。
当然啦,同样的景物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启示。勃兰特在景物中所感受到最强的东西,不是外貌、结构,更不是内容的意义,而是气氛。这是一种不可捉摸的东西,唯有用纯粹的直觉才会领受到。因此,我们可以理解勃兰特是多么反对人的过度自省。他只在领受到一个时空的气氛之后,才开始思考——用什么技法才能表现这股味道。
勃兰特到底在他看到的世界中闻到了什么味道呢?说穿了就是“乡愁”:
每一个人在某些时刻都曾感受到一个房间的气氛,这种气氛和我们的情绪或者是和某一个人、过去、未来,甚至是梦中的景象有关。当气氛和这些东西结合在一起时,能产生一种非常尖锐的感情——几乎像是“乡愁”的情绪。
不过这个“乡愁”是广义的——“未来”是“现在”的故乡,“永恒”是“刹那”的故乡,“宇宙”是“个人”的故乡……勃兰特在他悲从中来的乡愁催泪下按快门、放照片,希望别人了解他正念着故乡。
No.3 西苏克岬,1957
No.4 裸,1959.5
No.5 黄昏的奎园,1904—1983
Bill Brandt,裸,1952
Bill Brandt,尚·杜布菲
Bill Brandt,法兰西斯·培根
亨利·卡蒂埃-布列松
Henri Cartier-Bresson
1908—2004
天下之事莫不各有其决定性瞬间。对我来说,相机就是素描簿,一种直觉和自发的工具,套句术语说——它主宰着怀疑和决定同时并生的瞬间。
为了“赋予世界意义”,摄影者必须感觉自己与镜头内所看到的事物息息相关。
Henri Cartier-Bresson亨利·卡蒂埃-布列松1908—2004
摄影史上的一道门
也许是稍微夸大了一点,不过这是事实——在巴黎的街头,如果小孩要嘲笑画家们时会说:“又一个毕加索。”而对那些拿相机的人会说:“那边正来了一位布列松。”
布列松几乎是摄影的代号,就像毕加索等于绘画一样,因此连亨利·卡蒂埃-布列松的名字缩写H.C.B.都有人拿来做文章。
今天,假如有所谓基础摄影的ABC入门的话,那高级摄影就等于HCB(厄恩斯特·哈斯,1921—1986)。
摄影这一门,你进去是ABC,出来时是HCB(Photo Japon, No.10标题)。
我们几乎找不到任何批评布列松作品的文字(虽然有人反对他的理论),好像说布列松不好,反倒显出自己没有学养。
究竟是什么因素,使这位十足自傲的法国人享有摄影史上最崇高的地位呢?当然,他的造诣必须是前无古人,而未见来者才行。摄影自从在1839年8月19日那一天正式迈入人类生活以来,到今天已超过一个半世纪。起先的一百年,它到底算不算是一门艺术,依旧见仁见智;而后的五十年,布列松的出现,使任何人都不再为这件事争论不休了。
摄影的记录功能,使对“创作”一词有特殊看法的人士,一直认为它只是留住影像的记录行为而已。然而,相机会因使用者的心态差别,而对同一事件呈现不同的见解——这就是一种创作行为,也就是艺术形式的成型。这一点,是谁也不能否认的。
也因为这样,相机在不同年代中,在个人和社会之间充满了多姿的桥梁角色,形成了多彩的风貌:“纯记录摄影”“画意派摄影”“自然主义摄影”“纯摄影”“超现实主义摄影”“报道摄影”“创造性摄影”……而布列松正是集所有流派的精粹,创造出“决定性时刻”的哲学。这正是他成为摄影代名词的原因。
布列松是摄影史上的一道门,不管你喜不喜欢他,只要想走这条路,就会打他的门下经过。当然,你有能力的话,也可以撑竿跳从门上跨过。
无法对焦的人
布列松是个绝口不谈自己的私事也极不愿被拍照的怪人,要较贴近地了解他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他就像一个没法让人对准焦距的影子,有无从捉摸之感。
对他较有认识的,就数他的三位友人(罗伯特·卡帕、大卫·西蒙、乔治·罗杰)——共同于1947年创办的“马格南”集团的同人。
我们听听小他十三岁的同事,也是大师级的摄影家厄恩斯特·哈斯怎么描述他:
他的服饰极为考究,常穿土色的苏格兰呢,虽是法国佬,但外貌看起来倒像英国人。他的肤色泛红,窘困时会一下子就转红,显出很脆弱可爱的模样。他脸上无须,双眼湛蓝,使得脸部各种欣喜的神情更为突出。诗人让·科克托曾说:“人过了四十岁就该对自己的脸孔负责。”布列松和自己的面孔、年龄、风格早已妥协无间。像许多伟人一样,他确实已经不朽了。
这是1971年发表在《现代摄影》十月号上的一篇文章。那时的布列松已有六十三岁,满头白发。尽管哈斯这么对这位“伟人”的脸孔歌功颂德,但在几乎无法看到布列松正面照片的人来说,只会更加扑朔迷离,一头雾水。我们常见到的布列松形象,是他的半边脸甚至整个头都被相机挡住的镜头,因为他只允许别人刊登这样的个人照片。难得的是,他三十八岁那年,接受柯达摄影博物馆馆长博蒙特·纽霍尔访问时,曾留下罕见的正面肖像。
这是张神采奕奕、颇为英俊的脸庞,虽然还不到“为自己脸孔负责”的年纪,却已经流露出莫大的自信与傲气。这一年对他来说是艺术地位的界定点,因为纽约现代美术馆误以为布列松在采访战事时丧生,特别为他举行了盛大的“遗作回顾展”。他是听到消息才特地赶到美国参展的。
布列松把自己搞得神秘兮兮的,甚至不愿意让人知道他的太太就是一位相当优秀的比利时摄影家:马尔蒂娜·弗兰克(1938——)。有关他的个人背景,只能从最简单的年表入手:1908年8月22日出生于法国的Seinneet Marneo,十四岁进入中学,第二年就转学,并立即中辍,连中学文凭也没拿到手。十九岁正式转入立体派重要画家安德烈·洛特门下学画。二十七岁到美国跟保罗·斯特兰德学电影。次年回法国任大导演让·雷诺阿的助导,此后就没有所谓的学习过程记载,尽是光耀门楣的丰功伟绩了。
中学都没有毕业的他,当然不会生下来就有拍照的细胞,尤其是他本来是学绘画的,能不受任何影响,一跃而成摄影高手,是很难想象的事。
布列松尽管是一个无法对焦的影子,我们还是可以根据蛛丝马迹来一窥真相。
影响布列松一生的影像
今天,很多影坛上十分重要的摄影新锐,说起他们为什么会决定走向摄影这一途时,总是这么说着:
在19××年,我第一次看到布列松的照片时,才整个知道“摄影”就是我要用生命去履行的工作……
No.1 斯噶尼克湖边的黑人男孩
No.2 丝袜面具的脸孔,1931
No.3 巴黎圣拉萨车站后方,1932
布列松也不例外,他正是受到一张照片所传达的影像震撼,而改变整个命运的。在布列松家的饭厅墙上,有一张照片被夹在许多东、西名家的绘画作品中,这是一帧20世纪30年代的复制品。每当有人好奇地问他为什么挂着这幅摄影作品时,他都这么回答: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时,就一直深受其影响的影像。它使我决定走入摄影。
在普遍易见的资料中,布列松都显得有点故意不说出这是何许人的杰作,仿佛担心他的一句话会使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前辈,立刻走红起来一般。
不过,他也有说漏嘴的时候(在所有的访问中,他只提过一回)。这位匈牙利摄影家马丁·莫恩卡齐是个鲜为人知的人。这张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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