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声再见,但不行啊,还有件重要的事没办呢。”
“欸?你还有什么事?”
家主山本不由得大吃一惊,怒视着强盗遮着黑布的脸。
“你看,我今晚不是来找你们俩报仇的嘛,这事还没解决呀。”
“你已经拿了钱,还想怎么样?”
“哎,要是先杀了,不就打不开金库了嘛。”
“欸?杀了?”
“呵呵呵呵,怕了吗?”
“你说要杀我?”
“是啊,杀你,还有你的宝贝满代。”
“为什么?为什么非杀我们不可?你不是已经拿到一大笔钱了吗?还不满意吗?”
“可不能不杀啊。哎,你想想看,一旦我走出这宅子的大门,你马上就会向警察告发我吧。那我好不容易弄到手的钱,不就根本没时间花了。喂,吃软饭的,怎么样,我没说错吧?谁叫你自作聪明,看出我的真面目了呢?你这是自己找死,就认命吧。”
“不过也不光因为这个。就算你没认出我来,你们夫妇俩在我面前恩恩爱爱,我哪能就这么乖乖离开。我要报八年前的旧仇!不对,是从当年到现在,整整八年一刻都没忘过的情仇!你虽然可恨,但满代更可恨,正因为我爱过她,所以现在才更是恨之入骨。我对她的恨意究竟有多深,就让你好好见识见识。”
强盗恶狠狠地说着,又把沾满血的匕首贴到了满代脸上。
“慢着!川手,我绝不会说出你的名字,我发誓!绝对绝对不向警察告发你。那三千块就当是我自愿送你的。所以啊,川手君,你就放过我们,饶我们一命吧,求你了。”
山本边说,边扑簌簌地流下了眼泪。
“川手君,你也不是冷血的人吧,你就体谅体谅我。我是个幸运的人,满代待我很好,两个年幼的孩子刚好是最可爱的年纪,生意也做得顺风顺水,现在正是最幸福的时候。我对这世间仍有留恋,还不想死啊。让我抛下可爱的孩子和事业,我死也不会瞑目的。川手君,你行行好,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放过我吧,求求你了!作为报答,我决不会亏待你,今后也一定尽全力帮你。你我还像过去同门时那样,和和气气地相互帮衬吧。”
“哼!你还是那么会说漂亮话啊。抢了我的女人,还假惺惺地装好人。从你嘴里说出什么过去的同门情谊,简直让人笑掉大牙,我可不会被你的花言巧语给骗了。哎,要是还有闲工夫白费口舌,你就多念念阿弥陀佛吧。”
“无论如何你都不肯饶了我们吗?”
“真啰唆,饶还是不饶,也用不着继续跟你废话,你给我好好看着吧。”
紧接着,强盗冷不防地把匕首刺进了满代胸口……
川手已经不忍看下去了。男女二人马上就要被杀害,即使闭上眼睛,仍能听到他们临死前痛苦的悲鸣。
一想到那个残忍施暴的人正是自己的先父,川手便愈发难以忍受。比自己还要年轻的父亲竟然出现在眼前,这本是不合常理的诡异情景,但川手却没冷静到能够仔细判断。是梦境也好,是幻觉也罢,他都无法继续冷眼旁观。阻止他,一定要阻止他……
川手已经快疯了,他突然攥紧拳头,开始猛捶面前的板墙。一边猛力跺脚,一边声嘶力竭地发出意味不明的叫喊。
活 埋
大约十分钟过后,川手已经停止了喊叫,再次像要嵌到孔里一般,凝视着板墙后方。
板墙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在此只得略去,不作详叙。因为川手庄兵卫是一个如此残暴之人,而夫妇二人的死状又是那样的凄惨。
现在,板墙后已经没有仍在活动的人了。男女二人面朝下瘫趴在地,双手依旧被反绑着。青色的铺席上,殷红的鲜血汪成一滩水洼。痛苦的嘶喊过后,只余死一般的寂静。明明一丝风都没有,罩着玻璃筒的煤油灯却发出“噼哩噼哩”的声响,火苗诡异地忽明忽暗、闪烁不定,像是在暗示有鬼魂徘徊一般。
片刻之后,一边的隔扇被匆忙拉开,一个二十五六岁佣人模样的女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她胸前抱着一个婴儿,手里还牵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一定是好不容易解开了强盗绑住的绳子,赶来确认家主夫妇是否平安。从抱着婴儿来看,大概是乳母吧。被牵着手的男孩,啊!这是怎么回事?那男孩正是那个把川手带到地下室的奇怪孩子。
乳母模样的女人只看了一眼,便被房中的骇人场景惊呆了,脸色大变。但马上便回过神来,急忙跑到倒下的两人近前,带着哭腔呜咽着喊道:
“老爷、夫人,振作一点!老爷、老爷。”
她战战兢兢地把手放在两人肩上摇晃,发现家主山本还没有断气。山本像装了机关的人偶一般,动作怪异地缓缓抬起了脸。啊!他那张脸!双眼血红,两颊凹陷,面色惨白如纸,半张的嘴唇与舌头都变成了紫色。
“啊,是、是奶娘吗?”
从死人般青紫的嘴唇里,好不容易挤出了一丝嘶哑的声音。
“是的,是我!老爷,您振作点!我给您拿点水过来吧!我去倒水……”
乳母把嘴贴到濒死的山本耳边,发疯般喊道。
“孩、孩子,把孩子,带过来……”
血红的双眼,望向房间角落里被吓坏了的男孩。
“叫少爷过来吗?来,少爷,爹爹在叫你呢。快点儿,快过来。”
乳母催促着,让幼童坐在濒死的父亲膝前,自己则利落地绕到家主身后,解开绳子。
山本的右手终于恢复了自由,颤颤巍巍地搭在幼童肩上,把孩子抱到了膝上。
“孩子,你、你要替我,报仇……杀害,爹爹的人,叫川手、庄兵卫……川、川手,他叫川手……孩子,一定要,替我报仇……把那家伙的全家、都杀光……懂、懂了吗?记住了吗……孩子,就托付给你了。”
接着,山本刚“咯吱咯吱”地咬紧牙关啜泣几声,抓在幼童肩上的手指,便挣扎般地抽搐起来,身体一下子失去力气,瘫趴在铺席上,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乳母“哇”的一声俯首痛哭,婴儿似乎被吓到了也号啕大哭起来。由于惊吓过度,一直害怕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的男孩,也突然放声号哭。
真是目不忍睹的人间惨剧。川手不得不再次把脸从板墙的孔上挪开,擦掉情不自禁流下的同情泪水。
再从圆孔望过去时,不知什么时候,煤油灯已经熄灭了,板墙之后漆黑如墨。听不到人声,也感觉不到任何活物的气息。
但那是什么呢?黑暗中,有一个直径一丈左右的圆形东西,像巨大的月亮一般,朦朦胧胧地发着白光。而且转眼间,便清晰地闪耀起来。
移开视线这短短的时间里,对面似乎垂下了一条白色幕布似的东西。幕布表面,一轮一丈大小的圆月正闪着光辉。
起初,其中有块看上去像月亮上的兔子似的阴影,但随着光芒越来越亮,那阴影逐渐变成了无数条纠结缠绕在一起的蛇。啊,数不清的蛇在其中蠢蠢蠕动。不对,那不是蛇,而是被放大了成千上万倍的指纹……那个如妖怪脸孔一般的,三重涡纹!
“喂,川手庄太郎,现在知道你父亲干过的恶事了吧,也明白我为什么要复仇了吧。”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如耳语般低沉。
“我就是你刚才见到的山本的儿子,山本始。把你全家斩尽杀绝,就是我毕生的事业,是我活着的唯一意义。”
弄不清声音是从何处传来的,像是从前方,又像是从后方。那低沉的声音响彻整个地下室,如轰鸣的雷声一般。川手全身渗出冷汗,像被禁锢住了似的,无法动弹分毫。
“被奶娘告发后,你父亲川手庄兵卫马上就被抓进了牢房,当然被判了死刑。但这种轻松的死法,可偿还不了我父母的血海深仇。必须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可庄兵卫还没等到被执行死刑,就安安稳稳地病死在牢里了。啊!父母的仇,我的恨,究竟该向何处发泄呢?”
“当时我还年幼,没考虑到也没有能力劝阻奶娘告发他,由自己亲手报仇。之后听说他病死时,我哭着怨恨警署,但也于事无补。所以我决定由你来代替你父亲,向你复仇。父债子偿,这是复仇的神明定下的规矩。”
“我足足花了四十年的时间为复仇做准备,不断压抑急躁的心情,等待时机成熟。我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单单只是杀了你很容易,但父母的亡魂却不会就此安息,一定要让你也尝尝和他们一样的痛苦绝望!”
“于是我忍耐再忍耐,等你出人头地,等你生儿育女,再等你的孩子长大成人,出落得亭亭玉立。然后,在你事业有成、生活美满、站上人生巅峰的现在,我的复仇之箭终于离弦。第一箭射向你二女儿,第二箭射向你大女儿,现在是第三箭,下一瞬间,就会射穿你的心脏!”
川手知道父亲死在狱中,并且一直秘而不宣。却不曾有人告诉过他,父亲是因何种罪名入狱的,当然也不可能知道犯下的竟是如此重罪。他由母亲一手拉扯长大,幼时生活艰难困苦,靠自己不懈的努力奋斗才终于出人头地,获得了如今的声望与地位。母亲直到去世,都没有告诉他父亲那可怕的秘密。虽然隐约觉得有很多事无法理解,也曾经常抱有疑虑,但做梦都没想到,父亲竟会做出此等穷凶极恶之事。
“川手,你心不在焉地想什么呢?被吓得六神无主了吗?还是说有什么难以理解的?”
低沉的声音传来,似乎颇不耐烦。
“我不相信!”
川手猛然鼓起勇气,厉声反喝道:
“我今天还是第一次听说父亲犯过杀人罪,你拿出证据来,我不相信!”
“哈哈哈哈,证据?我山本始花费了四十年的时间,精心策划向你复仇,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据吗?你以为一个人只为一丁点儿微不足道的恨意,能够处心积虑、忍辱负重这么多年吗?”
“刚才那是你安排的一场戏吧?”
“不错。为了让你明白来龙去脉,我可是花了大价钱,在这地下演了一出戏给你看。亲眼见识了你父亲那凶残至极的非人行径,就算迟钝如你,想必也能觉察出我那无处发泄的怨恨吧。当年的惨剧,仅凭言语根本无法描述出来。”
“我当时虽然年幼无知,但父亲临终时遭受的巨大痛苦,还有父母二人在血泊中挣扎的凄惨身影,都深深地烙印在我眼底,即使到了几十年后的今天仍然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你父亲死在了牢里,但这仇恨与悲恸却不会随之消失。我父亲留下遗言,不把你们川手一家斩尽杀绝就死不瞑目。我为了完成他的遗愿才活到今天,我这一生就是为了给父母报仇雪恨而存在。”
“川手,你现在该知道我父母和我自身的仇恨究竟有多深了吧,不把你们全家都杀光,我死都不会瞑目。”
“如果我不接受你的复仇又如何呢?”
“你打算逃跑吗?”
“不是逃,是离开。我有离开这里的自由。”
“哈哈哈哈,喂,川手,那你就转过身去看看吧。”
川手刚才一直盯着板墙对面的巨大指纹说话,这时才突然察觉到,敌人似乎是在自己身后。他猛然转身,发现在微弱烛光的映照下,距他不到两米远的地方,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站了两个男人,挡住了他的去路,惊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啊!是那两个家伙!每次行凶都会出现的那两个人。一个是一只眼睛上蒙着大眼罩、留着邋遢胡子的高个子。另一个是戴着墨镜、瘦骨伶仃的小个子。两人都举着袖珍手枪,一动不动地对准川手。
“哈哈哈哈,这下你还逃得了吗?你动一下试试,马上就让你的心脏开个洞。”
高个子男人这次用清晰的声音,似乎颇为愉快地嚷道。
面对向来滴水不漏的对手,川手只得绝望地闭起双眼。
“那你们打算把我怎么样?”
高个子男人随即抬起左手,默默地指向地下室角落。啊,那里正是那口令人毛骨悚然的棺木,像是在等着主人躺进去一般。
“把你装进那里。不是清清楚楚地写着你的名字呢吗。川手,你至今是否有想象过被活埋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哈哈哈哈,看来是没想过啊。那你就好好感受一下吧。你会被装进这副棺材里,然后活着被深埋进地底。”
说罢,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似乎觉得十分好笑,“咯咯咯”地捧腹大笑起来。
两个疯子
川手惊吓过度,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全身的血液如海水落潮一般“刷”地退去,身体瞬间冰冷,牙齿开始“咯吱咯吱”地打颤。
“来、来人,快来人啊……”
川手面如土色,青紫的嘴唇中迸出疯狂的喊叫。
“哈哈哈哈,没用的,没用的。这里可是深山孤宅,不管你叫得多大声,至多也就是吓跑几只鸟兽罢了。啊,你指望着那对老夫妇听到声音赶来救你呢吧。呵呵呵呵……”
“但是啊,川手君,那你可要大失所望啦。事到如今,我就跟你明说了吧,那位老妇人不是别人,正是你刚才见到的那个山本家的乳娘,跟我是一伙的。那老伯和她是夫妇,也不可能背叛发妻,倒戈来阻挠我吧。”
“哈哈哈哈,看你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呐。你是想说,假如那对老夫妇是我的手下,宗像先生怎么可能带你到这来吧。哈哈哈哈,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宗像大侦探被我玩弄于股掌之中耍得团团转,他可是自己钻进了我精心设好的局里。那个三角胡先生不过是个虚有其表的废物侦探,一五一十地照着那个糊涂侦探说的话做,你就自认倒霉吧。”
戴眼罩的高大男人山本始颇为得意地道出内幕,愉快地笑着,但川手却几乎没听进去他说的话。只觉得一个漆黑的“死”字在眼前忽隐忽现,吓得魂不附体,明知无济于事,却仍忍不住发出意味不明的疯狂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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