询问是谁,对方却不答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哭。
川手又点亮手烛,从被窝里爬起来,轻轻地拉开拉门,向漆黑的走廊望去。
一看之下发现今晚不光有声音,还有身影。他清楚地看见一个双手揉着眼睛低声啜泣的孩子。
那是一个只有四五岁的乖巧可爱孩童。身穿丝绸质地的窄袖和服,外披短褂,袖口露出明治时期流行的那种手腕处系扣的白色法兰绒衬衣。虽是个男孩,却留着少女似的齐刘海短发,怎么看都不像是这山里的孩子。而且穿着打扮颇具古风,难以想象是当今时代的孩子。
川手觉得自己仿佛在做梦。真是奇怪啊,他认识这个孩子。在遥远的记忆深处,恰好烙印着一个如此衣着的孩童身影。是谁呢?会不会是幼时玩伴的身影呢?
在一种怀念之情的驱使下,川手下意识来到走廊,走近正在抽泣的孩子身旁。
“喂喂,不哭了,乖孩子,乖孩子。这深更半夜的,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呀?”
摸摸孩子的头,孩子抬起噙满泪水的眼睛望向川手,手指指向漆黑的走廊深处。
“爹爹和娘亲……”
“欸?爹爹和娘亲怎么了?”
“在那儿,一个可怕的叔叔在打他们呢……”
孩子又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拉住川手的手,求救似的想拉着他向走廊深处走。
川手有一种梦里做梦的感觉。深更半夜,一个如此可爱的孩子出现在这山间孤宅中,本就十分诡异,而他的父母还在这宅子中被什么人殴打,稍有常识的人都能判断出,这事绝对难以置信。
啊,我又出现幻觉了。不行,不能去。但越想着不能去,自己的心反而越被那惹人怜爱的幼童所吸引。无法甩开被拉住的手,不知不觉间便跟随那古怪的孩子,迈步朝走廊深处走去。
孩子目不斜视,径直在黑暗中前行。明明是个幼童,却似乎清楚记得连川手都分辨不清的复杂宅子格局,毫不迟疑地穿过走廊进入客厅,又从客厅进到另一条走廊,不断向前走去。
因对方是个过于年幼的孩子,川手便不觉得自身有什么危险。更重要的是,这个似乎在遥远过去某个地方见过的孩子,不知为何令他觉得十分怀念,不胜怜惜,非但没甩开被拉住的手,反而在孩子的带领下一路跟随向前走去。
“叔叔,在这儿。”
孩子停住了脚步,川手便用手烛照了一下,出人意料的是,那走廊尽头竟开着一个像井似的深洞。地板是那种可以揭开的盖板,下面似乎连着台阶,俨然一个通往地窖的入口。
若是平时的川手,看到这不可思议的地道后,肯定立刻心生警戒。就算被可爱孩子央求,也不可能贸然进入这个连老夫妇都不知晓的秘密地窖。
然而,当时的川手并未把此事当作真实发生的。模模糊糊有一种与明治时期衣着打扮的幼童,在梦中游玩般的超脱现实之感,不曾意识到正身陷恐怖之中,毫无警惕之心。怀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好似漂浮于虚空之中的朦胧心境,不知不觉便依着孩子的央求,顺着地窖的台阶逐渐向地底走去。
走下台阶,经过一段狭窄走廊似的通道后,便来到一间八张铺席大小的地下室。水泥地面,四周围着板墙。潮湿的泥土味道,沉闷压抑的空气,令人耳鸣的死寂。手烛的火焰仿佛凝固了一般直立着,不动分毫。
借着手烛的光亮环顾四周,室内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器具,只看到角落里摆着一只奇怪的箱子。
那是一只刚好如棺材般大小的长方形白木箱子。走近一看,箱盖上黑乎乎地写着什么。虽不想看却不得不看,因为那上面竟出人意料地写着川手自己的姓名。
“俗名川手庄太郎”“昭和××年四月十三日卒”
啊!这是为了装殓川手的尸体而准备的棺材。“四月十三日卒”这个日期不正与庭院里石碑上刻的完全一致吗?
啊,原来如此啊!我会被装进这口棺材,然后被埋在庭院的石碑下吗?十三日就是明天啦,不对,现在已经过了十二点,准确地说是今天。我终于要被杀了吗?
川手觉得自己在做噩梦,并未真正感到吃惊。虽身陷深深的恐怖之中,却犹如隔着一层薄薄的绢纱,尚无实感。
回过神来,突然发现刚才还在身边的孩子没了踪影。究竟消失到哪里去了呢?这地下室四周围着板墙,根本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呀。啊,这也是噩梦吧。那孩子一定是使用妖术,如烟雾一般消失无踪了。
然而,地底的怪事不仅如此。川手犹如身处梦境之中,茫然地呆立着,耳边不知从何处传来很多人嘀嘀咕咕的说话声。与此前在卧室听到的不同,这次声音很近,好像就是从板墙后面传来的。啊,原来如此啊,山精妖怪们是藏在这里举行午夜聚会的呀。
川手靠近声音发出方向的板墙,心想会不会在什么地方有秘密进出口。搜寻之下,发现板墙上刚好与眼睛齐高的位置开着一个大孔,仿佛意在引人从此处观望一般。川手略微欠身从孔中望去,只看了一眼,便再也无法动弹了。出现在他眼前的是全然无法想象的不可思议的场景。
地底杀人
啊!这是精神正常情况下能看到的场景吗?世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无法想象的异状呢?在这地下室的墙板之后,存在着一个梦境般的世界。
那里有一间脱离现代,装饰得颇为古风的华丽和室。壁龛的柱子上,反绑着一对像是夫妇的男女,女人甚至被塞住了嘴。
男人看上去三十四五岁,浓密的头发梳成偏分,是个美男子。女人有二十五六岁,是个美人,友禅绸质地的长内衫领口散乱,梳旧式圆髻,耳侧鬓发蓬乱,却仍显娇艳。二人像是在睡梦中被叫醒,突然就被绑了起来,身前还铺着两套凌乱的寝具。
被绑住的二人低垂着头,面前站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彪形大汉。那人身穿黑色带衬和服,下摆高高掖在腰间,赤着毛发浓密的双脚,用黑布严严实实蒙住脸,右手握着一把明晃晃泛着寒光的匕首,正在威胁那对夫妇。
长竹筒制成的灯台上,罩着圆柱形玻璃灯罩的煤油灯发出微弱光亮,映照出的如此一番诡异景象,怎么看都不像现代场景。不论是室内的生活用具,还是人的衣着打扮,都有一种明治时期的味道。刚才那个不知藏到哪里去了的幼童,也穿着明治时期的服装,如此联系起来考虑,只能认为是一夜之间时光倒转,五六十年前的世界突然出现在了眼前。
是山精妖怪在作祟吗?又或是狐狸精的妖术使然?但很难想象当今时代会发生这种绘本小说似的情节。
强盗模样的蒙面男人,突然开始用手中匕首的刀刃,“啪啪”地拍打美人妻子的脸。
“别再固执啦,还不把金库钥匙交出来吗?你再磨蹭下去的话,瞧!夫人这张漂亮的脸蛋可就要见血啦,立马就变成一副惨不忍睹的可怕样子哟。赶快把钥匙交出来吧。”
被绑住的男人愤恨地瞪着眼睛,怒视着强盗蒙着黑布的脸。
“不是告诉过你很多遍了吗,金库里全都是书,没有钱。刚才已经给你五十块了,就放过我们吧,现在只有这么多现金了。”
强盗听后,鼻子一哼冷笑道:
“喂,你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吗?金库里有三千块钞票吧,我可是估算好了才来的。嘿嘿,怎么样,让我说中了吧。”
被绑住的家主脸上,一下子浮现出为难的神色。
“不,那不是我的钱,是别人寄存的一笔非常重要的钱。只有这个,无论如何都不能交给你。”
“你看看,终于说实话了吧。我管你是不是别人寄存的,赶快把钥匙交出来,拿了钱我就走人。啊?不给吗?你要是不给的话……怎么样?还不肯给吗?啊?还不给吗?”
与此同时,川手耳边传来压抑的“呜呜”呻吟声。一直低垂着头的女人突然仰起脸,被塞住的嘴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呻吟声。仔细一看,她那苍白如蜡的脸上倏地延伸出一条红线,好似一滴墨渗入被水打湿的纸张一般,转眼间,黏稠的鲜血便濡湿了脸颊。
“啊!你干什么!别这样,快住手!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就在那儿,你打开博古架下的橱柜,里面有一个小文件箱,箱子中的钱夹里面应该有六百多块现金,全都给你,别再伤害她了。求求你!我求求你了。”
男人满脸乞求的神色,苦苦哀求道。
“喔?还有钱呐,那我就顺便都收进腰包吧。”
强盗面目可憎地说着,立刻拉开橱柜翻找文件箱,把钱夹中的一沓钞票全部据为己有。
这期间,男人一直十分懊悔地盯着强盗的一举一动,他抽出钞票准备站起来时,脸靠得极近,只有一尺左右,男人像是看清了黑布遮挡下的真面目,惊声呼道:
“啊!你不是川手庄兵卫吗?”
一听这话,那强盗似乎也吃了一惊,但一直从孔中窥视的川手却比强盗更加惊讶。啊,这是怎么回事?川手庄兵卫这名字不正与川手先父的名讳相同吗!这番明治时期似的场景,与被称作庄兵卫的男人的年龄极其吻合,当时的先父正好差不多就是这个年纪。是心理作用吗?总觉得那强盗的身形与声音,似乎都与自己二十岁时去世的父亲一模一样。
是精神错乱了,还是在做梦呢?竟会发生如此不可思议的时光倒转。比自己还年少的父亲的身姿,竟如此清晰地呈现在年近五十的儿子眼前。而且那个父亲还是个贼,不是平平常常的小偷,而是一个穷凶极恶的强盗。
川手无法继续保持事不关己的悠闲心态了。他把眼睛紧紧地贴在板墙上,甚至压得鼻尖发疼。简直像要窥探自己心里的诡异秘密一般,越害怕越想看,内心被一种异常的兴奋感牢牢地攥住了。
被称作川手庄兵卫的强盗貌似吃了一惊,但立刻就不以为然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既然被你认出来了,那就没办法了。没错,我正是川手,过去在你岳父手下帮工的那个川手。你也别神气,你我原来不都是山本商会跑腿儿的嘛。你不过就是用你那张老实呆滞的脸,手段高明地哄骗了老板的独女满代,就此爬上继承人的位置罢了。财产原本也都是死了的山本老爷子的,你却当成自己的钱随便花,真让人瞧不起,看着都气愤。”
“哈哈,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川手,你对我娶了满代这件事,至今还怀恨在心呢吧,为了报复才做出这等荒唐的事吧。”
“当然了,我可是无论如何都忘不了跟你结下的旧怨。你也知道,正好八年前,我只不过是私用了一丁点儿店里的钱,待不下去就逃走了。那也是因为被你抢走了我心心念念的满代小姐,自暴自弃了而已。之后我逃到了朝鲜,估摸着这事已经平息了回来一看,山本老爷子已经过世了,你竟称心如意地当上了老板。生意越做越大,大街小巷都在传,说山本找了个好女婿。”
“可恨你们夫妻俩,舒舒服服地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而我却在朝鲜不见天日的深山里砍柴烧炭,工作也不顺,还拖带着老婆孩子,简直活得像个乞丐。实在走投无路了,前几天硬着头皮去你店里借钱,你却冷着脸一口回绝。不光这样,你竟然还在那么多员工面前,把我以前的过失抖搂出来,让我丢尽了脸。”
“当年满代要是跟了我,如今就该是我当上山本商会的老板,几十万的家产随意支配。一想到这儿,我就怨恨起老天爷来,你我的命运真是天差地别,真叫人不甘心。”
“哎,算了,反正我已经被老天爷抛弃了。正正经经过活的话,这辈子就只能像个乞丐,倒不如就舒舒服服地享受几天,管他以后怎么样呢。我冒出了这么个想法,你们的好日子可就要到头啦。”
“之后我仔细打探,摸清了就在今天,会有一笔三千块的现金存到你们家金库里。我等得都不耐烦了,终于让我给盼来了。快点,赶紧把金库钥匙交出来吧。”
强盗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大段老旧故事般的说辞,随后,又用沾满鲜血的匕首,恶意地“啪啪”拍打被称作满代的美丽妻子的脸。
“川手,你这怨恨可毫无道理。我并不是从你手里抢走了满代,而是被她双亲看中,按部就班成婚的。凭什么要被你说三道四,甚至怀恨在心。我劝你尽早离开,继续耗下去可不是明智之举。”
家主山本虽然被剥夺了人身自由,却毫不示弱。
“哈哈哈哈,这用不着你操心。女佣都被我绑起来塞住了嘴,这座孤宅又是在荒郊野外,就算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们。我连巡警的巡逻时间都事先调查好了。快交出来吧,不交的话……”
“你想怎样?”
“这样!”
又是一声令人不寒而栗的呻吟。满代的脸上“刷”地被划出第二条线,殷红的鲜血“吧嗒吧嗒”地滴落到铺席上。
“等一下!快住手!”
男人挣扎着扭动身体,声嘶力竭地大喊。
“我给你钥匙!替别人保管的钱虽然重要,但满代是独一无二的!钥匙在隔壁房间金库边上的衣橱里。上数第三个小抽屉,一个装宝石的银质小匣子里。”
“哎,这才对嘛。那密码呢?”
“…………”
“喂!我问你密码呢?”
“哎,罢了。是满代两个字的发音MITSUYO。”
男人咬牙切齿满脸不甘,强盗看在眼里,颇有几分得意,
“呵呵呵呵,连金库密码都是满代啊,是在讽刺我吗?好了,我去隔壁拿钱这段时间,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要是发出什么声音,满代可性命不保。”
强盗撂下狠话,随即去了隔壁房间。不出片刻便冷笑着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用绸巾包裹住的东西,像是一沓钞票。
“总算到手了。这么一大笔钱还真是久违了啊,感觉真不赖……这下正事也办完了,虽然想就这样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