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眼睛闪烁了一下,狡黠地补充道:
“也就是说,那位夫人想必非常美丽!”
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当我们到达庄园时,为我们开门的是一位中年女仆。波洛递给她名片和保险公司给马尔特拉瓦斯夫人的信。她把我们领进一间小的晨间起居室里,然后退下告知女主人我们的到来。等了十分钟左右,门开了,一位身材苗条、穿着丧服的寡妇站在门口。
“您是波洛先生?”她犹豫着问道。
“夫人!”波洛优雅地站起身,快步走向她,“非常抱歉以这种方式打扰你。不过我也是无可奈何,这些事——他们一点都不懂得怜悯。”
马尔特拉瓦斯夫人在他的示意下坐在一把椅子上。她眼睛都哭红了,不过暂时的面容不整无法掩盖她那非凡的美貌。她有二十七八岁,皮肤非常白皙,长着一双蓝色的大眼睛,嘴噘起来显得那么可爱。
“是有关我丈夫保险的事,对吗?但是一定要现在打扰我吗——太急了吧?”
“振作起来,亲爱的夫人。振作起来吧!你也知道,你丈夫前不久买了一笔大额人身保险,这种情况下公司总是要彻底弄明白一些细节。他们委托我为他们办这事。你可以放心,我会尽我所能在处理这件事时不让你太讨厌。你愿意给我简单重述一下星期三发生的那件伤心事吗?”
“当时女仆来了,我正在换衣服准备吃茶点,突然一名园丁跑来,他发现——”
她的声音小到听不见。波洛同情地拍了拍她的手。
“我理解你。明白了!下午早些时候你见过你丈夫吗?”
“午饭后就没见过了。我走到村子里去买些邮票,我想他去外面围着院子闲逛了吧。”
“在打白嘴鸦,嗯?”
“是,他经常带着把小型鸟枪,我在远处听到了一两声枪响。”
“那把小型鸟枪现在在哪儿?”
“在大厅里,我想是。”
她带我们走出房间,找到那把小型武器,递给波洛。波洛草草查看了一番。
“开了两枪,我知道了,”他看了看,又递还回去,“那么现在,夫人,我是否可以看看——”
他机智地收住了话。
“仆人会带您去。”她扭过头去低声说。
女仆被招呼进来,带波洛上楼去。我留下来和这位不幸的美女在一起,不知是该说话还是该保持沉默。我试着说上一两句无关痛痒的话,但她只是心不在焉地应着。没过几分钟,波洛就回到我们这边来了。
“谢谢你的款待,夫人。我认为在这件事上无须再打扰你了。顺便问下,你了解你丈夫的财务状况吗?”
她摇了摇头。
“一无所知。我对生意上的事非常迟钝。”
“我懂了。这么说你也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决定投一大笔人身保险喽?他之前从没那么做过,据我所知。”
“嗯,我们结婚才一年多。但是他投保大概是因为他一心觉得活不长了。他对自己的死亡有种强烈的预感。我猜他已经出现过了内出血的症状,而且他知道再犯一次便会致命。我尽力消除他这些阴郁的恐惧,但都徒劳无功。唉,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她泪眼婆娑,郑重地和我们道别。波洛做了个他特有的手势道别,我们就一起来到了车道上。
“好吧,就这样了!回伦敦吧,我的朋友,这个老鼠洞里没有发现老鼠。另外——”
“另外什么?”
“有一点矛盾的地方,就是这样!你注意到了吗?没有吗?也是,生活充满了矛盾,那个人肯定不是自杀——没有能让嘴里溢满血的毒药。不,不,我必须尊重摆在这里清楚明白的事实——这是谁?”
一个高个子的年轻人顺着车道朝我们走来。他不动声色地从我们身边经过,但我注意到他长得并不难看。他脸庞瘦削,皮肤呈古铜色,证明他在热带地区生活过。一个扫落叶的园丁在工作之余休息了一会儿,波洛迅速跑到他跟前。
“麻烦你告诉我,那位先生是谁?你认识他吗?”
“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先生,不过我肯定听说过。他上星期在这里住了一晚。是星期二。”
“快,我的朋友,我们跟上他。”
我们在车道上快步跟上那个远去的身影。在房子旁边的露台上,可以瞥见一位穿黑袍的人,我们的目标拐了个弯,我们跟在他后面,所以正好目睹了这次会面。
马尔特拉瓦斯夫人差点没站稳,她的脸明显变得煞白。
“你,”她喘着粗气,“我以为你在船上,在去东非的途中?”
“我从律师口中得到了一些消息,因而耽搁了。”那个年轻人解释道,“我的老伯父在苏格兰意外去世,给我留下了点钱。我想了想,在这种情况下,还是取消行程比较好。然后我从报纸上看到了这个坏消息,就过来看看我能做点什么。你也许会需要人手,帮忙照看一些事。”
就在这时,他们发觉了我们在那里。波洛走向前,一再道歉并解释他把手杖落在了大厅里。马尔特拉瓦斯夫人做了必要的引见,看起来相当不情愿。
“这是波洛先生,这是布莱克上尉。”
聊了几分钟,波洛得知了布莱克上尉住在安科尔旅馆的事实。我们没找到丢失的手杖(这不足为奇),波洛连说了几句抱歉,我们就离开了。
我们很快就回到了村庄里,波洛则径直朝安科尔旅馆走去。
“我们就在这里安顿下来,等着我们的上尉朋友回来吧。”他说道,“你记不记得我强调过我们要坐第一班火车回伦敦这一点?可能你以为我是说真的,但并不是。你注意到马尔特拉瓦斯夫人见到年轻的布莱克时的脸色了吗?她明显大吃一惊,而他——好吧,他非常忠诚,你不这样认为吗?他星期二晚上在这里——马尔特拉瓦斯先生死的前一天。我们必须调查一下布莱克上尉的行动,黑斯廷斯。”
大约过了半小时,我们发现目标正在接近旅馆。波洛走出去和他搭话,不一会儿就把他领到了我们的房间里。
“我跟布莱克上尉说了我们来这儿的任务,”他向我解释道,又转而对布莱克上尉说,“你能理解吧,上尉先生,我希望了解马尔特拉瓦斯先生临死前的心理状态,又不愿问太多令人痛苦的问题,让马尔特拉瓦斯夫人感到过度悲痛。而你正巧在事发前一天在场,能给我们同样有价值的信息。”
“我会尽我所能帮您的,我保证。”这位年轻的军人回答说,“但我没注意到任何异常之处。您知道,尽管马尔特拉瓦斯一家和我家是至交,但我个人对他不太了解。”
“你来到这里——是什么时候?”
“星期二下午。我星期三一大早就进了城,因为船大约十二点从蒂尔伯里驶出。但我得到了一些消息,于是改变了计划。您大概也听见了,就像我跟马尔特拉瓦斯夫人解释的那样。”
“你要回东非去,我听说?”
“是的。我从战争一开始就在那边了,那是一个伟大的国家。”
“果然如此。那么星期二的晚餐上你们谈论了些什么呢?”
“哦,我也说不清楚。就是零零散散的日常话题吧。马尔特拉瓦斯夫妇问候了我们一家人,后来我们讨论了德国赔款的问题,马尔特拉瓦斯先生又问了许多有关东非的问题,我也给他们讲了一两个故事,我想就是这些了。”
“谢谢你。”
波洛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说:“如果你允许的话,我想做个小试验。你跟我们讲过了全部有意识的自我认知,我现在想考查一下你潜意识的自我。”
“心理分析之类的吗?”布莱克说,能看出他有点紧张。
“哦,不是,”波洛鼓励他说,“你瞧,是这样的,我对你说一个词,你用另一个词作答,以此类推。要你的第一反应,任何词语都行。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布莱克慢慢地说,不过他表情有点不自然。
“请记下这些词,黑斯廷斯。”波洛说。然后他从兜里掏出怀表样式的大手表,放在桌上他这一侧,“我们开始吧。白天。”
片刻停顿后,布莱克回答说:
“夜晚。”
随着波洛继续进行,他回答得越来越快了。
“名称。”波洛说。
“地点。”
“伯纳德。”
“萧。”
“星期二。”
“晚餐。”
“旅行。”
“船。”
“国家。”
“乌干达。”
“故事。”
“狮子。”
“鸟枪。”
“农场。”
“射击。”
“自杀。”
“大象。”
“象牙。”
“金钱。”
“律师。”
“谢谢你,布莱克上尉。过半小时后我可能需要占用你几分钟时间,可以吗?”
“当然可以。”这位年轻的军人好奇地看着他,擦了下额头站起来。
“那么现在,黑斯廷斯,”波洛关上门后笑着问我,“一切都明白了,不是吗?”
“我没明白你的意思。”
“你从这一系列词语里看不出什么吗?”
我详细查看了一遍,但不得不摇了摇头。
“我来帮帮你吧。首先,布莱克在规定时间限制下回答得不错,没有停顿,因此我们可以认为他没有故意隐瞒。‘白天’对‘夜晚’和‘地点’对‘名称’是正常的关联。我从‘伯纳德’开始做起了文章,这个词可能暗示出他究竟有没有碰到过当地那位医生。显然他没见过。在我们先前谈话的影响下,他用‘晚餐’回应了我说的‘星期二’,而‘旅行’和‘国家’对应的则是‘船’和‘乌干达’。这清楚地表明了去往海外的行程比来这里重要。‘故事’让他回想起在晚餐时讲的关于‘狮子’的故事。我继续说‘鸟枪’,他回答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词‘农场’。当我说‘射击’时,他马上回答‘自杀’。中间的关联似乎变得明朗了。他认识的一个人在农场的某个地方用鸟枪自杀了。记住,他的思维还停留在晚餐时讲的故事上面。我觉得如果我叫布莱克上尉回来,让他重复他星期二晚上在餐桌上讲的那个自杀的故事,你就会认可我描绘得比较接近实际情况了。”
布莱克在这个问题上表现得足够坦承。
“是的,仔细想来,我是跟他们讲过那个故事。有个小伙子在农场举枪自尽了。用鸟枪打的,穿过上腭,子弹留在了脑袋里。医生们一直苦苦思索——死者除了嘴唇上有点血迹之外没有表现出其他异样。但是怎么——”
“怎么和马尔特拉瓦斯先生的事有关系吗?你不知道吧,我猜,他被发现时旁边有把鸟枪。”
“您是说我的故事促使他——哦,这可太吓人了!”
“别自寻苦恼了——也许是这样,也许有其他可能。嗯,我必须给伦敦打个电话。”
波洛打了很长时间的电话,然后若有所思地回来了。下午他撇开我,独自出去了,直到晚上七点钟才回来,叫嚷着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必须把消息告诉那位年轻的寡妇。我对她的同情心又不自觉地泛滥起来。她身无分文,又发现丈夫为了确保她将来的生活而自杀,这对任何女人来说都是难以承受之重。然而我私下里抱有希望,那个年轻的布莱克也许可以在她悲痛初期过后安抚好她。显然他对她非常仰慕。
我们拜访这位女士的过程可真是痛苦。她强烈拒绝接受波洛摆出的事实,最后当她终于相信时痛哭流涕。尸检也证实了我们的怀疑。波洛对这位可怜的女士表示非常抱歉,但他毕竟受雇于保险公司,又能如何?当他准备离开时,轻轻地对马尔特拉瓦斯夫人说:
“夫人,你比任何人都更应该懂得死亡是不存在的吧!”
“您是什么意思?”她结结巴巴地说,眼睛睁得老大。
“你从没参加过任何降神术的集会吗?你是信通灵的,对吧。”
“我的确听人说过通灵的事。但您是不信降神术的,没错吧?”
“夫人,我见过一些稀奇古怪的事。你知道他们说村庄里这所房子闹鬼吧?”
她点头,此时女仆通报说晚餐准备好了。
“你们何不留下来吃些东西呢?”
我们欣然接受了,我感觉我们的存在虽然没能使她完全远离悲伤,但还是能帮她分散一点注意力。
我们刚喝完汤,这时从门外传来一声尖叫,还有打碎餐具的声音。女仆站在那儿,手放在胸前。
“有个人站在走廊里。”
波洛冲了出去,很快又回来。
“没有人啊。”
“没人吗,先生?”女仆有气无力地说,“哦,真是吓我一跳!”
“怎么回事?”
她声音低得都快听不见了。
“我以为……我以为是主人……看起来像他。”
我看见马尔特拉瓦斯夫人吓得不轻,又联想到了古老的迷信中讲过,自杀的人是不会安息的。我相信她也想到了这点。过了一会儿,她抓住波洛的胳膊尖叫起来。
“您听到声音了吗?敲了三下窗户?他经过房子时总是像这样敲。”
“常春藤,”我叫道,“是常春藤碰到了窗格。”
不过我们都感觉有点恐怖。女仆明显紧张不安,吃完饭后马尔特拉瓦斯夫人恳求波洛不要马上离去。无疑,她非常害怕独自一人留下来。我们坐在那间小晨房里,风刮起来了,阴森森地绕着房子呼啸不已。门闩有两次被吹掉了,门被缓慢地吹开,每次她都吓得喘着粗气,紧靠向我。
“啊,这门,它被施了魔法!”波洛终于怒吼起来。他站起来再一次关上门,然后插入钥匙在锁眼里转动。“我把它锁上,像这样!”
“别那么做,”她气喘吁吁地说,“假如现在门打开了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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