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话音刚落,就发生了不可能的事。上了锁的门晃晃悠悠地慢慢打开了。从我坐的位置看不见走廊,但她和波洛正面对走廊。她转向波洛的同时长声尖叫起来。
“您看见他——在走廊里了吗?”她大声说。
他盯着她那张茫然的脸看,接着摇了摇头。
“我看见他了——我丈夫——您也一定看见了吧?”
“夫人,我什么也没看见。你身体不舒服吧?精神太紧张了……”
“我好得很,我——哦,上帝!”
突然,灯毫无征兆地晃动着熄灭了。黑暗之中传来三下很响的敲击声。我能听见马尔特拉瓦斯夫人在呻吟。
然后——我看到了!
先前我们在楼上的卧床上见到过的那个人站在走廊里,闪烁着幽灵般模糊的光亮。他嘴唇上有血,伸出右手向前指着。突然手里好像发出一束亮光。这束光越过波洛和我,落在马尔特拉瓦斯夫人身上。我看到她吓得发白的脸,还有其他什么东西!
“我的天哪,波洛!”我叫道,“看她的手,她的右手。全都红了!”
她自己看了看,瞬间瘫倒在地板上。
“血,”她歇斯底里地叫起来,“没错,是血。我杀了他。是我干的。他演示给我看,于是我就把手放在扳机上按下了它。从他手里救救我——救救我吧!他回来了!”
她呜咽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开灯。”波洛立刻说。
灯不可思议地亮了起来。
“就是这样,”他继续说,“你听到了吧,黑斯廷斯?还有你呢,埃弗雷特?哦,顺便说下,这位是埃弗雷特先生,一名戏剧业里相当出色的演员。我下午给他打的电话。他妆化得不错,不是吗?太像死者了,他用袖珍手电筒和必要的磷光制造出所需的效果。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去碰她的右手,黑斯廷斯。是用红色颜料涂成那样的。灯光熄灭时我握住了她的手,你瞧。顺便说下,我们千万别误了火车。贾普督察在窗外呢。一个糟糕的夜晚——不过他可以时不时地用敲打窗户的方式来打发时间。”
“你看,”我们疾速在风雨中穿行时,波洛接着说,“其中有一点矛盾的地方。医生似乎认为死者是基督教科学派的成员,而除了马尔特拉瓦斯夫人,还有谁能够给他留下这种印象呢?但是她告诉我们,马尔特拉瓦斯先生一直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忧虑不已。另外,她为什么对年轻人布莱克的出现那么惊讶?最后一点,尽管我知道女人在悼念丈夫时按照惯例要穿着体面一点,但眼皮上的胭脂红涂得那么重,我总不能毫不在意吧!你没观察到这些吧,黑斯廷斯?没有吗?就像我总跟你讲的,你对什么都视而不见!
“嗯,就是如此。有两种可能。布莱克的故事是给了马尔特拉瓦斯先生启发,想到了独创性的自杀方法呢,还是让其他听众,比如妻子,发现了一种同样具有独创性的谋杀方法呢?我倾向于后一种观点。用这种方法自杀,他很可能不得不用脚趾扣动扳机——或者至少我是这么想的。这样一来,我们几乎一定会听说马尔特拉瓦斯被发现时一只靴子没穿在脚上。像这种奇怪的细节人是不会忘记的。
“不,如我所说,我倾向于认为这是一起谋杀案,而不是自杀,但我发现我的说法没有证据支撑。因此今晚你看到了那出精心策划的小型喜剧。”
“直到现在我还是没有完全明白行凶的来龙去脉。”我说。
“让我们从头说起吧。有位狡猾又精明的女性了解到她丈夫濒临破产,她嫁给他只是为了钱,并不喜欢这位年老的另一半。她引诱他投了一笔大额人身保险,然后开始琢磨用什么方法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她抓住了一个偶然的机会——那位年轻的军人讲了个奇怪的故事。第二天下午,当她以为上尉先生在公海之上了,她就和丈夫在院子周围闲逛。‘昨晚讲的故事真够稀奇的!’她说,‘人能那样把自己杀死吗?如果可行给我演示一下吧!’那个可怜的傻瓜——他就给她演示了。他把步枪的枪口一端放进嘴里。她弯下腰去,把手指放在扳机上,朝他笑了起来。‘那现在,先生,’她用调皮的语气说,‘假如我扣动扳机呢?’
“于是——于是,黑斯廷斯——她真的扣动了扳机!”
。
第三章低价租房奇遇记
1
迄今为止,在我所记录的案件里,不论是谋杀还是盗窃,波洛的调查都是从最核心的事实出发,基于此继而进行逻辑推理,最终大获全胜。而我现在要讲述的案件则比较不同寻常,波洛先是注意到了微不足道的事件背后暗藏的危机,然后才将案件圆满解决。
晚上我和一位老朋友——杰拉德·帕克在一起。除了主人和我之外,还有五六个人,话题最终还是转到了在伦敦租房的事。帕克无论在哪儿,迟早都要聊起这个话题。房子和公寓是帕克的特殊爱好。自从战争结束,他就住过至少六座不同的公寓和复式住宅。一旦他在哪儿安顿下来,就会有出乎意料的新发现,然后立即举家搬迁。他还算精明,有商业头脑,搬家几乎总是可以获得一点经济收益,但他完全是出于喜爱才做这种交易,并不指望靠这个赚钱。我们以新手面对专家的态度听帕克讲了一段时间。轮到我们之后,大家七嘴八舌,畅所欲言。最终发言权留给了罗宾逊夫人,她可爱迷人,和新婚的丈夫坐在一起。我之前从没见过他们,因为帕克近来才和罗宾逊熟识。
“说起公寓,”她说,“帕克先生,你听说我们遇到了一件幸运的事吗?我们租了一间公寓——终于!在蒙塔古大厦。”
“哦,”帕克说,“我常说那边有很多公寓,但价格偏高!”
“是的,可这间不贵。特别便宜。八十英镑一年!”
“但——但是蒙塔古大厦在骑士桥旁边,对吧?一座气派的大楼。还是你说的是在贫民窟的哪个地方,仅仅是重名?”
“不,就是骑士桥的那个。正因为如此才不可思议呢。”
“真是不可思议!简直是个奇迹啊。不过这里面一定有圈套。我猜有一大笔保险费吧?”
“没有保险费!”
“没有保险——哦,谁来扶我一下!”帕克呻吟道。
“不过我们得自己买家具。”罗宾逊夫人接着说。
“啊!”帕克气呼呼地说,“我就知道这里面有猫腻!”
“用五十镑就能布置得漂漂亮亮了!”
“我真服了,”帕克说,“现在的房主们一定是乐善好施的疯子。”
罗宾逊夫人看起来有点困惑。双眉微蹙。
“有点奇怪,不是吗?你觉不觉得那个……那个……那个地方闹鬼?”
“从来没听说过公寓闹鬼。”帕克果断地说。
“不——哦。”罗宾逊夫人将信将疑地说,“不过有好几件事都让我感到……嗯,奇怪。”
“比如——”我提示说。
“啊,”帕克说,“这引起了我们破案专家的注意!向他吐露心事吧,罗宾逊夫人。黑斯廷斯可是个解谜高手啊。”
我笑了,有点尴尬,但并没有对这个强加于我的角色感到生气。
“嗯,也算不上奇怪,黑斯廷斯上尉,但是我们找到中介斯托瑟和保罗的时候——我们之前没有找过他们,因为他们手上都是梅菲尔区的昂贵公寓,不过一想反正又没什么坏处。他们提供的公寓租金都是四百到五百镑一年,或是有其他高额保险费。就在我们要离开时,他们提到有一间八十的,但不确定我们是否还有必要去看,因为那一间在名录上有段时间了,他们带许多人去看过房,几乎可以肯定有人订了——‘被人抢先了’销售员是这么说的——只是租客懒得告知他们,所以他们也继续带人去看,但如果你去看的房子已经被租出去一段时间了,你可能会生气。”
罗宾逊夫人停顿下来,很是需要喘口气,然后继续说:
“我们谢过他,心里非常清楚再去看可能没什么用,但是仍然想去看看——万一有戏呢。我们立刻乘坐出租车去那里,毕竟夜长梦多。四号在三层,就在我们等电梯的时候,埃尔西·弗格森——她是我的一个朋友,黑斯廷斯上尉,他们也在找房子——正匆忙下楼。‘这次赶在你前面了呢,亲爱的,’她说,‘但没用。已经租出去了。’看似没戏了,然而……呃,正如约翰所说,那地方非常便宜,再贵一点我们也能承受,或许可以额外多加点钱租过来。当然,我都不好意思跟您说这种事,但是您知道找房子就是这样。”
我向她保证,我非常理解在为住处奋斗的过程中,人性卑劣的一面经常战胜高尚的一面,这种情况下自相残杀是很常见的。
“于是我们上去了,难以置信的是,那间公寓根本没租出去。女佣带着我们参观,并与女主人见面,这件事当场就定了。即刻入住并花五十镑买家具。第二天签了协议,明天就要搬进去了!”罗宾逊夫人扬扬得意地说到这儿便停了下来。
“那弗格森夫人是怎么回事呢?”帕克问,“让我们听听你的推理吧,黑斯廷斯。”
“‘明摆着的,我亲爱的华生,’”我轻松地模仿着,“她走错了房间。”
“哦,黑斯廷斯上尉,您太聪明了!”罗宾逊夫人钦佩地大声说道。
我真希望波洛在这儿。有时我感觉他真是低估了我的能力。
2
整件事相当有趣,第二天早晨我把这件事当作模拟题说给波洛。他似乎很感兴趣,特别细致地问了我一些问题,比如几个聚居地的房租价格。
“是件怪事,”他若有所思地说,“不好意思,黑斯廷斯,我必须出去转转。”
他大约是一小时以后回来的,眼中闪烁着异常兴奋的光芒。他把手杖靠在桌边,然后像平时那样在说话之前先精心梳理帽子上的细绒毛。
“我的朋友,此刻我们手上也没什么事。可以全身心投入到当前的调查中了。”
“什么调查?”
“你朋友,罗宾逊夫人那套明显便宜太多的新公寓。”
“波洛,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再严肃不过了。你想象一下,我的朋友,那些公寓实际上租金要三百五十镑。我才从房产中介那里确认过。可是这间特殊的公寓八十镑就租了!为什么?”
“一定是有什么问题。也许像罗宾逊夫人说的,房子闹鬼。”
波洛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还有一点也很奇怪,她朋友告诉她租出去了,而她上楼去看,根本就没租出去!”
“你肯定同意我的观点吧,那个女人一定是走错了公寓。只有这种解释说得通。”
“在这点上你可能是对的,也可能不对,黑斯廷斯。事实上有许多其他想租房的人被带去看房,然而尽管房租如此便宜,罗宾逊夫人去的时候那套房却仍在对外出租。”
“说明其中必定有蹊跷。”
“罗宾逊夫人似乎没发现有什么毛病。非常离奇,不是吗?她给你的印象是个诚实的女人吧,黑斯廷斯?”
“她是个很可爱的人!”
“显而易见!既然她给你这种印象,你就没法回答我的问题了。那给我形容一下她吧。”
“嗯,她身材高挑,皮肤白皙;头发是渐变的红色,非常漂亮——”
“你总是喜欢红色的头发!”波洛低声抱怨,“不过继续说吧。”
“蓝眼睛,气色非常不错,还有……呃,我想就这些吧。”我笨拙地总结道。
“那她丈夫呢?”
“哦,他是个相当不错的小伙子。没什么特别的。”
“皮肤黑还是白?”
“我说不好,介于两者之间,只是张大众化的脸而已。”
波洛点了点头。
“没错,这样的普通人有许许多多。不管怎样,你在对女人的描述里夹杂了更多的同情和欣赏。你对这些人还有什么了解吗?帕克跟他们熟吗?”
“他们是最近才熟识的,据我所知。不过当然,波洛,你该不会认为——”
波洛抬起头。
“慢慢来,我的朋友。我说什么了吗?我只说了——是件怪事。而又没有什么能解释得了;此外也许你能告诉我那位女士的名字,嗯,黑斯廷斯?”
“她叫斯黛拉,”我生硬地说,“但我不觉得——”
波洛一声大笑打断了我。好像有什么事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
“斯黛拉的意思是星星,不是吗?太好了!”
“什么——?”
“而星星会发光!就是这样!冷静下来,黑斯廷斯。别摆出一副伤了自尊心的架势。走吧,我们去蒙塔古大厦做一番调查。”
我倒很乐意陪他一起去。大厦是座雄伟的建筑,修建得极为华丽。一位身穿制服的门卫正在门前晒太阳,波洛上去向他打听。
“打扰了,请问罗宾逊夫妇住在这儿吗?”
门卫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而且似乎心有不悦或是略有疑虑:
“三层四号。”
“谢谢你。能告诉我他们在这儿住了多久吗?”
“六个月。”
我吃惊之中抢上前一步,这时发现波洛在不怀好意地笑。
“不可能啊,”我大声说,“你一定是搞错了。”
“六个月。”
“你确定?我说的那位女士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红色长发,而且——”
“就是她,”门卫说,“他们是米迦勒节期间搬来的。就是六个月前。”
他似乎对我们失去了兴趣,慢慢退回到大厅里去。我和波洛在外面。
“看到了吧,黑斯廷斯?”我的朋友狡猾地问我,“现在你更相信可爱的女人总是说真话了吧?”
我没回答他。
我还没问波洛打算怎么办或者去哪儿,他就转身走向了布朗普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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