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来,世界名流都云集如此。当然,这的确是个不错的酒店。装潢相当有品位。”
杰弗逊·柯普显然心情很好。杰拉德医生是个长袖善舞的人。没过多久,两人就快活地一起去喝酒了。
两轮威士忌苏打下肚后,杰拉德说:“跟我说说,刚刚跟你聊天的那家人是典型的美国家庭吗?”
杰弗逊·柯普若有所思地啜饮了一口自己的酒。接着他说:“哦不,我想这家人不能算典型。”
“不是?但确实是个非常有凝聚力的家庭呢。”
柯普缓缓地说:“你是说他们似乎都凝聚在那个老夫人身边?这一点倒是没错。她确实是位非同寻常的老夫人。”
“是吗?”
柯普先生正需要一点点鼓励。这句温和的邀请来得恰如其分。“我不介意告诉你,杰拉德医生,我最近脑子里一直都在想这家人的事情。跟你聊聊应该能让我心里轻松一点。我想这应该不会让你乏味吧?”
杰拉德医生声明不会的。杰弗逊·柯普继续缓缓地说下去,他那刮得干干净净的脸因困惑而皱了起来。
“我可以坦率地告诉你,我有点担心。博因顿夫人是我的一个老朋友,不是那位年老的博因顿夫人,而是年轻的那位。雷诺克斯·博因顿的太太。”
“啊,是的,那位漂亮迷人的黑发女士。”
“没错。她叫娜丁。娜丁·博因顿。杰拉德医生,她是位非常可爱的女人。在她结婚前我就认识她,那时候她还在医院工作,正受训要成为护士。接着她去博因顿家待了一段日子度假,之后不久她就嫁给了雷诺克斯。”
“哦?”
杰弗逊·柯普又啜饮了一口威士忌,继续说了下去。“我可以跟你说一说博因顿家族的历史。”
“哦,我还真的很好奇。”
“哦,已故的埃尔默·博因顿先生——他非常出名,也非常有魅力——结过两次婚。第一任妻子在卡罗尔和雷蒙德刚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就过世了。我听说,第二任妻子长得非常俊俏,在嫁给他的时候,年纪已经不小了。看她现在的样子很难想象她当年俊俏的模样,但我听说的故事确实如此。不管怎么说,她的丈夫很疼爱她,对她几乎百依百顺,言听计从。他去世前几年便已经卧病在床,这女人便实际上掌管了家里的一切。她是个非常有能力的女人,很有经济头脑,也是个非常有良心的女人。埃尔默死后,她把一切都献给了自己的孩子。有一个孩子是她亲生的,就是那个吉内芙拉——有点虚弱的红发姑娘。哦,正如我告诉你的,博因顿老夫人把一切都奉献给了家庭。她几乎让整个家庭与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绝。哦,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觉得这并不是件值得称道的事情。”
“我和你看法一致。这对孩子心智的发展伤害极大。”
“是的,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博因顿老夫人把这些孩子和外界完全隔离开来,从来不让他们和外面有任何接触。结果就是,他们成长得——哦,可以说有些神经质,非常容易受到惊吓,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吧——没法和陌生人交朋友。这很糟糕。”
“确实非常糟糕。”
“我并不是觉得博因顿老夫人有什么恶意。只是她爱得有点过分了。”
“他们都住在家里?”医生问道。
“是的。”
“儿子们都不工作吗?”
“哦,是的。埃尔默·博因顿非常富有。他把所有的钱都留给了博因顿老夫人——不过据说这是为了抚育这一大家子人。”
“所以他们在财务上完全依赖她?”
“正是如此。而且她鼓励他们住在家里,不要出去找工作。好吧,或许这也没错,毕竟他们有的是钱,根本不需要找工作。但是我觉得,作为男人来说,工作能让他们强壮起来。话说到这儿,还有更过分的呢——他们没有任何兴趣爱好,不打高尔夫球,不参加任何乡村俱乐部,不出去跳舞,或者和同龄的人做任何事。他们住在乡下的大房子里,周围几英里都荒无人烟。我跟你说,杰拉德医生,在我看来,这绝对是大错特错的。”
“我的看法和你一样。”杰拉德医生说。
“他们中没有一个人具备基本的社交技能。合作精神更是完全没有!他们可以说是非常团结的一家人,但真的是互相束缚、捆绑在了一起。”
“他们中就没有人提出质疑,或者想要离开吗?”
“据我听说的是没有。他们就那样围坐在一起。”
“你觉得这是他们自己的问题,还是博因顿老夫人的错?”
杰弗逊·柯普有些坐立不安。“哦,从某种感觉上来说,我觉得她多多少少是有责任的,她的教育方法不对头。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当一个孩子已经成年的时候,他有责任去走自己的路。没有人应该一直依赖母亲不肯出去。他应该选择独立。”
杰拉德医生若有所思地说:“这或许是不可能的事情。”
“为什么不可能?”
“柯普先生,这世上是有法子能阻止树成长的。”
柯普目瞪口呆。“他们每个人都很健康啊,杰拉德医生。”
“神智和身体一样,可以被困住、被阻碍。”
“但他们显然都并不蠢笨。”
杰拉德医生叹了口气。
杰弗逊·柯普继续说道:“不,杰拉德医生,听我一句,一个人是能够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的。一个男人,如果自尊自爱,就应该奋起抗争,为自己的人生打拼一番。他不该坐在那里,把玩自己的大拇指。没有任何女人会尊重这样的男人。”
杰拉德医生好奇地看了他一两分钟,接着说道:“你是意有所指吧,我想。你说的是雷诺克斯·博因顿?”
“哦,是的。我想的就是雷诺克斯·博因顿。雷蒙德还是个孩子。但是雷诺克斯都三十岁了。到这个年纪,他早就该有点什么成就了。”
“对他的妻子来说,这样的生活或许很艰辛吧?”
“对她来说当然太艰辛了!娜丁是个非常好的姑娘。我爱慕她到了几乎无法言说的地步。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但是她不幸福,杰拉德医生,她的日子过得苦极了。”
杰拉德医生点点头。“是的,我想是的。”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杰拉德医生,但是我想一个女人需要承受的苦难肯定是有界限的!如果我是娜丁,我一定会和雷诺克斯说个明白。要么他挺身去证明自己是个男人,要么——”
“要么怎样,你觉得她应该离开她?”
“她应该有自己的生活,杰拉德医生。如果雷诺克斯不懂得珍惜她,总还有别的男人愿意的。”
“比如说——你就愿意吧?”
这位美国人红了脸。接着,他正视对方,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庄重。“是的,”他说,“我不会以自己对那位女士的情感为耻。我尊重她,而且深深地爱慕着她。我只想要她幸福。如果她和雷诺克斯幸福,我自然会退出,不会再出现。”
“但她并不幸福。”
“是的,她不幸福。那我就等在这儿!只要她需要,我会立刻出现!”
“你可真是位‘真正的骑士’啊。”杰拉德医生低声说。
“你说什么?”
“我亲爱的先生,如今这个时代,骑士精神只能在美国出现了吧!你心甘情愿地为你的女神奉献,不求任何回报!这真是太让人敬佩了!具体一点说,你想要为她做什么呢?”
“只要她需要,我随时在她身边待命。”
“我能问问博因顿老夫人对你的态度如何吗?”
杰弗逊·柯普缓缓地说:“我从来都摸不准那位老夫人的脾气。我刚才不是说她不喜欢和外界的人有来往吗?但是她似乎对我不同。她待我总是非常和蔼,如同自家人一样。”
“也就是说,她其实很赞成你和雷诺克斯太太的友谊?”
“确实如此。”
杰拉德医生耸耸肩。“哦,你不觉得这有点奇怪吗?”
杰弗逊·柯普冷冷地答道:“我先跟你保证,杰拉德医生,这友谊是非常纯粹的,完全是柏拉图式的。”
“亲爱的先生,对此我确信无疑。但我还是得重申一遍,对于博因顿老夫人来说,鼓励这种友谊不是很奇怪的举动吗?你明白的,柯普先生,博因顿老夫人令我很感兴趣——非常感兴趣。”
“她自然是位非同一般的女性。她个性很强——才能卓著。正如我所说的,已故的埃尔默·博因顿对她的判断笃信不疑。”
“那他应该很满意让自己的孩子都完全在经济上依附于她吧。在我们国家,柯普先生。这可是违法的。”
柯普先生站起来。“在美国,”他说,“我们崇尚绝对的自由。”
杰拉德医生也站了起来。对这一声明,他不为所动。他听过许多不同国度的人说过这句话。自由是某个民族独有的特质,持有这种幻想的人几乎遍布全球。
杰拉德医生要明智得多。他知道没有哪个种族,国家,抑或个人可以说是完全自由的。但是他也知道,即便是不自由,也是分很多层次的。
他若有所思,兴致盎然地走向卧室。
。
第六章
莎拉·金站在哈拉梅西·谢里夫神庙的院子里,背对着石质圆顶。喷泉的水声在她耳边回响。一小群游客路过这里,丝毫没有破坏这和谐的东方情调。
真奇怪,莎拉想着,这里曾经有个吉卜赛人把这岩石的顶部当成晒谷子的地方,大卫曾经花了六百薛克尔金币来买下此地作为圣迹。而现在,这里聚着大批大批的各国游客,能听到各种语言在吵吵嚷嚷……
她转身看着占据了圣迹的清真寺。想着所罗门的神殿是否能赶上它的一半美丽。
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一小群人从清真寺里走了出来。是博因顿一家,有个能说会道的向导陪着他们。博因顿老夫人由雷诺克斯和雷蒙德搀扶着。娜丁和柯普医生跟在后面。卡罗尔最后出来。他们出来的时候,走在最后面的卡罗尔看到了莎拉。
她犹豫了一会儿,紧接着突然做了个决定。她换了方向,无声无息地快步穿过寺庙的院子。
“那个……”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得——我——我觉得我必须得跟你说件事。”
“嗯?”莎拉说。
卡罗尔浑身发抖,脸色惨白。“是关于——关于我哥哥。你——昨晚跟他说话的时候,你肯定觉得他很粗鲁。但他不是故意的——他——他没办法。哦,求你了,相信我。”
莎拉觉得这事真是可笑至极。她的骄傲和好品位都被彻底冒犯了。为什么会有个奇怪的女孩突然冲过来,为她粗野、没教养的哥哥莫名其妙地道这么滑稽的一个歉?
她当即就想反唇相讥——但是突然,她想起了什么。这里面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个女孩是非常真诚的。那些驱使莎拉致力于医生事业的悲悯在这姑娘的请求面前起了作用。她的本能告诉自己,一定发生了什么非常糟糕的事情。
她鼓励这个姑娘:“跟我仔细说说。”
“他在火车上和你说过话,对吗?”卡罗尔说。
莎拉点点头。“嗯,确切地说,是我跟他说话来着。”
“哦,肯定的,肯定是那样的。但是,你看,昨晚。雷很害怕——”她的话戛然而止。
“害怕?”
卡罗尔的脸色白得更加吓人。“哦,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但是你明白吗,我们的母亲——她——她没有那么好——她也不喜欢我们跟外面的人交朋友。但是——但是我知道雷想的——他想和你交朋友。”
莎拉越发好奇起来。在她开口前,卡罗尔又继续说了下去:“我知道我现在说的话听起来很滑稽,但是我们真的是个很奇怪、很奇怪的家庭。”她飞快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带着一脸恐惧,“我——我不能一直待在这儿。”她喃喃地说,“他们会发现我不见了的。”
莎拉下定了决心。她开口道:“为什么你不能留在这儿?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走回去啊。”
“哦,不行。”卡罗尔畏缩了下,“我——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莎拉说。
“我真的不能。我妈妈,她会——”
莎拉镇静而清楚地说:“我知道有时候对父母来说,意识到自己的孩子已经长大是件很艰难的事情。他们总是想继续替孩子安排好一切。但是这样行不通,你明白的,不能总对父母言听计从!你必须捍卫自己的权利。”
卡罗尔喃喃道:“你不明白——你一点儿都不明白……”她紧张地绞着手。
莎拉继续说下去:“有时候我们妥协,是害怕争吵。争吵是让人很不舒服的事情。但是我想,行动的自由是值得我们为之奋斗的东西。”
“自由?”卡罗尔瞪着她,“我们没有人拥有过自由。我们永远都不会自由的。”
“胡扯!”莎拉嚷道。
卡罗尔将身子凑近,扶着她的胳膊。“听着。我必须得试着让你明白!在她结婚之前——实际上她是我们的继母——她是一个监狱的看守。我父亲是典狱长,他娶了她。从那之后,事情就变成这样了。她一直都是个看守监狱的人——我们就是囚犯。这就是我们过的日子——在监狱里受苦!我——我必须回去了。”
莎拉抓住她的胳膊。那姑娘眼看就要惊慌失措地跑开了。“等等,我们必须得再见面谈谈。”
“不行,我做不到。”
“不,你做得到的,”她用无可置疑的口吻说,“晚上睡觉的时候来我的房间。三一九。别忘了,三一九号房间。”她松开了手。卡罗尔跑向她的家人。
莎拉站在原地,望着卡罗尔远去的背影。等她从自己的思绪里惊醒过来时,杰拉德医生正站在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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