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张。杰拉德医生很想知道原因。他很困惑。为何一个理应心理状态良好的年轻男子,在国外放松旅行的时候,会处于如此一种精神状态,紧绷到时刻能够崩溃的临界点呢?
医生的注意力转向家族里的其他人。栗色头发的女孩想来是雷蒙德的妹妹。一望便知,他们是同一血统:骨架玲珑,体型良好,五官端正富有美感。他们的手同样修长,形状优美,下巴线条一样的干净利落,还有那类似的头形,修长的脖颈。而这女孩……同样的紧张。她也显得十分亢奋,过于发亮的眼神里藏着深深的黑暗。当她张口说话的时候,语速极快,几乎喘不过气。她似乎时刻警觉着,枕戈待旦——无法放松。
“而且她也在害怕。”杰拉德断言,“是的,她害怕!”
他听到了一些对话的片段——非常正常普通的谈话。
“我们或许可以去所罗门的马厩看看。”
“妈妈能受得了吗?”
“上午去看看哭墙?”
“寺庙,当然好——他们管它叫奥马尔的莫斯科。我不知道为什么。”
“当然会这样称呼啊,那是个清真寺啊,雷诺克斯。”
非常普通常见的游客谈话。然而不知为何,杰拉德医生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听到的这些对话片段都带着不真实的感觉。如同伪装——就像是平静的湖面下藏着一些盘旋回转的暗流——隐藏得太深而无法诉诸言语……
他从报纸后面扫了一眼。
雷诺克斯?那应该是哥哥。他身上有着类似的家族特征,但有很大不同。雷诺克斯看起来没有那么紧张,杰拉德想,的确没那么神经质。但是,他也有些古怪。他身上没有像其他两人那么明显的肢体紧绷感。他懒洋洋地坐在那里。杰拉德满怀疑惑,他回忆起自己曾在医院里看到的一些坐着的病人。“他很累——是的,饱受折磨后的疲劳。他的眼神——那眼神就像是受伤的狗,抑或生病的马——如同野兽一般隐忍着伤痛……这很奇怪啊……从身体上来看,他并无异样……然而毫无疑问,他绝对是经受了长时间的痛苦折磨——心理上的折磨。而现在他不再受其折磨了——只是麻木的隐忍——等待,我想,就像是等着最后一槌落下……最后的什么?我是怎么幻想出这一切的?不对,这男人是在等待着什么,等着最后末日的到来。就像是得了癌症的人躺着等死,感谢镇痛剂让自己多少得到了解脱……”
雷诺克斯·博因顿站起身,拾起老夫人掉在地上的一个毛线球。
“给你,妈妈。”
“谢谢。”
这位身材臃肿、面无表情的老夫人在编织些什么?又厚又重的什么东西。杰拉德想,给某家救济院编的手套?这幻想让他笑了起来。
他的注意力转到了家族里较为年轻的成员身上——发色金红的姑娘。她看起来只有十七岁。皮肤干干净净,和她的金红色头发相得益彰。虽然有些过于瘦弱,但脸庞十分秀美。她还在自顾自地微笑——对着虚空。那微笑里有些让人好奇的东西,离这家旅馆、离耶路撒冷非常非常的遥远……这让杰拉德想起了什么。此刻回忆席卷而来,如同闪电。那是一种奇妙的微笑,仿佛从雅典卫城的少女唇边荡漾出来——遥不可及,几乎非人间所有……这一微笑似有魔力,那优雅的恬静让他有些发怔。
紧接着,杰拉德医生注意到了她的手,顿时大惊失色。她的手放在桌下,她的家人看不到。但杰拉德医生从自己坐的地方可以清楚地看到。在她的膝头,她的双手正——正在撕扯——把一块精致的手帕扯成碎片。
这让他直接愣在了那里。
那淡然美妙的微笑——那恬静的姿态——还有那双急切地破坏的手……
。
第四章
一阵缓慢而气急的咳嗽声,紧接着,那浮肿的正忙着编织的女人开了口。
“吉内芙拉,你累了,最好还是去睡吧。”
女孩受了惊吓,手停止了毫无章法的举动。
“我不累,妈妈。”
杰拉德赞叹地听着她如同音乐般悦耳的话语,声音玲珑甜美,使最为普通的句子都镀上了一层歌唱般的韵味。
“不,你累了。我知道的。不然,你明天就不能出门观光了。”
“哦!我可以的。我真的可以。”
她母亲的声音厚重粗糙,几近刺耳。“不,你不行。你会生病的。”
“不!我不会生病,不会的!”女孩急促地嚷起来。
有个轻柔安详的声音响了起来。“我和你一起上去,金妮。”之前那个有着大眼睛、满怀沉思的年轻女人站起身来,她的头发盘得整整齐齐。
博因顿老夫人说:“不。她一个人上去。”
女孩哭了出来。“我想要娜丁和我一起!”
“我当然会和你一起。”年轻女人往前迈了一步。
老夫人说:“这孩子想自己一个人上去——不是吗,金妮?”
沉默在她们头顶盘旋了片刻——接着吉内芙拉·博因顿开了口,声音突然变得平白而呆板。“是的——我想自己上去。谢谢你,娜丁。”
她走开了,高挑瘦削的身形走起路来带着惊人的优雅。
杰拉德医生放低了报纸,把博因顿老夫人的全部举止都看在眼里。她正盯着自己的女儿,肥胖的脸上渐渐挤出一个古怪的微笑。这微笑就像是扭曲了的刚才那女孩美丽的笑容。接着老夫人将眼神投向娜丁。
娜丁已经坐下了。她抬起眼,直视着婆婆。她面容沉静,从容不迫。老夫人的眼神则含着怒意。
杰拉德医生想:“她可真是个不可理喻的暴君!”
突然,老夫人的眼神径直投向他,杰拉德医生猛地深吸了口气。那双眼睛又小又黑,浑浊不清,但是里面有些什么——一股强大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如同一股邪恶的波涛席卷过来。杰拉德对这种人格的力量略知一二。他意识到,这并不是什么反复无常、专制独裁的性格分裂。这女人拥有毋庸置疑的强势。从她恶毒的眼神里,杰拉德医生已经感受到了如同眼镜蛇一般的威慑。博因顿老夫人或许可以用年老、体衰、重病缠身来形容,但她绝不是毫无力量。
她是个清楚知道何为力量的女人,她的一生是强力操控的一生,她从不怀疑自己的控制力。杰拉德医生曾经遇到过一个驯兽女郎,她与老虎一同做惊险表演。凶猛的野兽老实地盘踞在她指定的地方,然后做出各种低级可耻的表演动作。从猛兽的眼神和低声咆哮中分明可以看出它的憎恶和痛恨,但是它们对她俯首帖耳,怕得只会哆嗦。那个年轻女人,那个傲慢的黑发美人,便有着和老夫人一样的神情。
“驯兽师!”杰拉德自言自语。他现在终于明白在这看似和谐温馨的家庭谈话里,那潜伏着的暗流是什么了。是憎恶——那激流回荡的憎恶。
他想着:“别人会怎么看我啊,肯定觉得我荒谬可笑!人家只是来自美国的正常人家,举家来巴勒斯坦旅行——而我硬是编造出了一场混杂着黑魔法的故事安在其中!”
紧接着,他满怀兴致地看着那个被称为娜丁的年轻女人。她的左手戴着一枚婚戒,他观察着她,看着她迅速地扫了一眼那个头发浓密、体态松弛的雷诺克斯,泄露了她的心迹。那时他就知道了……他们是一对夫妇。但是那眼神,与其说是他的妻子,倒不如说是他的母亲——真正的母性眼神——满怀着保护意识和焦虑。而且他现在知道的比这还要多。他知道,在这一群人里,娜丁·博因顿是唯一不受她婆婆咒法控制的人。她或许是讨厌这老夫人,但并不怕她。她的魔力对娜丁无效。
尽管她怏怏不乐,为丈夫满怀忧虑,但她是自由的。
杰拉德医生自言自语:“这可真是有趣极了。”
。
第五章
医生沉浸在私密的幻想中,突然有个人大大咧咧地插了进来,简直有些滑稽的意味。
一个男人走进屋子里,看到了博因顿一家之后,朝他们走来。
他是个颇为典型的中年美国人,衣着考究,长脸,刮得很干净,说起话来缓慢又快活,但有些单调。
“我正四处找你们呢。”他一边说,一边和整个家族的人一一握手致意。
“你觉得身体如何呢,博因顿夫人?没有因为旅行而感到过于劳累吧?”
老夫人几乎算得上优雅地嘶声道:“没有,谢谢关心。我的身体一向不好,正如你所知道的——”
“哦,当然;确实不好啊,不好。”
“但是也不会更糟,”博因顿老夫人以一种缓慢阴沉的笑语补充道,“娜丁会好好照顾我的,对吗,娜丁?”
“我自然会尽力而为。”回答得波澜不惊。
“哦,我敢说你一定会的,”新来的这位热情地说,“说说吧,雷诺克斯,你觉得大卫王的城市如何啊?”
“哦,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雷诺克斯无动于衷地答道——显然勾不起一丝兴致。
“觉得有点失望,是吧?我得承认,一开始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但是或许你应该再多转一转?”
卡罗尔·博因顿说:“因为妈妈在,我们逛不了多少地方。”
博因顿老夫人解释道:“我的身体每天也只能应付几个小时的观光罢了。”
陌生人好心地回答:“我觉得能做到这么久已经很厉害了,博因顿夫人。”
老夫人缓缓地笑了几声,说:“我是不会屈从于我的身体的!重要的是心!没错,是心……”
她的声音渐渐消失。杰拉德看到雷蒙德·博因顿紧张地抽搐了一下。
“你去过哭墙了吗,柯普先生?”他问道。
“哦,去了,那是我参观的第一个地方。我希望在这几天里充分感受一下耶路撒冷,然后再让旅行社帮我制定一个旅行计划,这样我就可以把圣地转个够——伯利恒、拿撒勒、提比利亚和加利利海。我想这一定会非常有趣。然后还有耶拉西,那里有非常有趣的遗址——古罗马人的啊。此外,我要去好好看看佩特拉的蔷薇城,据说那是最令人惊叹的自然景观。我相信肯定非同凡响。但是去那里的话,光是往返就得一周呢。”
卡罗尔说:“我很想去看看。听起来太美好了。”
“哦,我敢说那里绝对非常值得一看——是的,绝对非常值得一看。”柯普先生顿了顿,迟疑地望了一眼博因顿老夫人,接着用一种在法国人听来显然是犹豫不决的口吻问道,“说起来,你们有没有人想跟我一起去?我自然明白您的身体是没办法去的,博因顿夫人,而且您家里肯定会留人和您在一起;但是如果你们能分批行动的话,这样一来——”
他住口不言。杰拉德听到博因顿老夫人编织针撞击的轻响。接着老夫人开了口:“我想大家都不愿意分开行动,我们是非常团结的一家人。”她抬头,“哦,孩子们,你们觉得呢?”
她的话语里有种奇怪的调子。答案随之而来——“是啊,妈妈。”“哦,我们不分开。”“不,当然不。”
博因顿老夫人脸上挂着那副非常古怪的笑容。“你看——他们不愿意离开我。你呢,娜丁?你还什么都没说呢。”
“不去了,谢谢你,母亲。除非雷诺克斯去,不然我也不去。”
博因顿老夫人缓缓地扭头看向她的儿子。“哦,雷诺克斯,你觉得呢?为什么你不和娜丁一起去呢?她似乎很想去。”
他吓了一跳,抬起头来。“我——哦——不,我——我想我们还是待在一起的好。”
柯普先生亲切地说:“哦,真是亲密友爱的一家人!”但这亲切的话语里却带上了一丝空洞和无奈的意味。
“我们坚守彼此,”博因顿老夫人一边说,一边卷起毛线球来,“顺便问一下,雷蒙德,刚刚跟你说话的那个姑娘是谁?”
雷蒙德吓得骤然紧张起来。他的脸腾地红了,接着又煞白。“我——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她——她昨晚跟我们乘一列火车。”
博因顿老夫人动作迟缓地试着从椅子里站起身来。“我想我们跟她应该不会有什么关系。”她说。
娜丁站起身,扶着老人离开椅子。她的动作带有一种职业性的熟练,这引起了杰拉德的注意。
“该休息啦,”博因顿老夫人说,“晚安,柯普先生。”
“晚安,博因顿夫人,晚安,雷诺克斯先生。”
他们离开了——一个接着一个。这群人里较年轻的几位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留下的意愿。
柯普先生落在后面,望着他们。他脸上的神情非常古怪。
根据杰拉德医生的经验,美国人通常都非常亲切、易于接近。他们没有英国游客那种令人不快的狐疑心理。对杰拉德医生这种精于世故的人来说,结识柯普先生并非难事。那位美国人正独自站在那里,而且,和他的大多数同胞一样亲切友善。杰拉德医生掏出名片递给他。
杰弗逊·柯普读了读上面的头衔,顿时肃然起敬。
“哦,天哪,是杰拉德医生,你最近不是刚好去过美国吗?”
“是的,去年秋天,我去哈佛做演讲。”
“当然了,杰拉德医生,您可是声名卓著。在巴黎,您可谓是行业权威啊。”
“哦,我亲爱的先生,您真是太客气了。不敢当啊,不敢当。”
“不,不,能在这里遇见您真是我莫大的荣幸。实际上,耶路撒冷现在正有好几位名人在这里呢。除了您之外,还有威尔登爵士、财务官加布利尔·斯坦因包莫爵士、英国考古学权威曼德斯·斯通爵士,以及英国政界知名的韦斯特霍姻爵士夫人、比利时的名探赫尔克里·波洛。”
“赫尔克里·波洛?他在这里?”
“当地的报纸刊登了他到达这里的消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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