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信——拜访律师——但这当中有一个疑点。阿伦德尔小姐是有意把那封信收起来,犹豫是否要寄出去,还是她写好信之后,误以为自己已经寄出去了?”
“这我们很难得知,”我说,“不,我们只能猜。就我个人而言,我猜她肯定是误以为信已经寄出去了,迟迟得不到回复,她肯定很惊讶……”
我的思绪突然转到另一个方向。
“你认为那些降灵术之类的胡言乱语有价值吗?”我问,“我的意思是说,不论皮博迪小姐当时那个猜测多么荒谬,难道阿伦德尔真是在降灵仪式上得到了指示,修改遗嘱,把钱全留给那个叫劳森的女人?”
波洛怀疑地摇头。
“这很不符合我心中构建的阿伦德尔小姐的个性。”
“那两个姓特里普的女人说,劳森小姐在宣读遗嘱的时候完全震惊了。”我开始深思。
“她是这么告诉她们的,没错。”波洛同意。
“但你相信吗?”
“我的朋友——你知道,怀疑是我的天性!除非能够加以佐证或确认,否则我不会相信任何人说的任何话。”
“没错,老伙计,”我故作矫情,“多么彻底、多么值得信赖又美好的天性啊。”
“‘他说’、‘她说’、‘他们说’——呸!有什么用?一点儿意义都没有。有可能是绝对的真理,也有可能是彻头彻尾的谎言。而我,我只看事实。”
“哪些事实?”
“阿伦德尔小姐的确从楼梯上摔了下来,这个事实无可争议。而这并不是因为她一时疏忽造成的一场意外——是有人精心策划的!”
“这一切仅有的证据只是‘赫尔克里·波洛这样说’而已!”
“不对。钉子就是证据,阿伦德尔小姐写给我的信就是证据,狗在外一夜未归也是证据,阿伦德尔小姐一直念念不忘瓷罐子和鲍勃的球也是。这些都是事实。”
“请问下一个事实呢?”
“下一个事实就是我们在这种情况下通常会提出的一个问题的答案。阿伦德尔小姐的死使谁受益?答案就是——劳森小姐。”
“那个恶毒的贴身女仆!不过话说回来,其他人在遗嘱宣读之前都认为自己是受益者,所以应该都以为只要那次事件得逞,自己一定会得到好处。”
“正是,黑斯廷斯。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全都有嫌疑。还有一个不起眼的事实,劳森小姐对阿伦德尔小姐极力隐瞒鲍勃整晚都在外面这一事实。”
“你认为那很可疑?”
“一点儿也不。我只不过注意到了这一点而已。她很有可能是真心不想打扰这老妇人的清净。这是目前为止最合理的解释。”
我用余光偷瞄波洛一眼,他看上去真的很狡猾。
“皮博迪小姐说过,她觉得这遗嘱中有些‘阴谋诡计’,”我说,“你觉得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样,我想,应该只是她表达自己模糊且不成体系的猜测的一种方式而已。”
“不正当的影响,看上去似乎可以排除了,”我琢磨着,“依我看,阿伦德尔小姐太聪明了,应该不太可能相信那些降灵术之类的鬼把戏。”
“你凭什么认为降灵术是鬼把戏,黑斯廷斯?”
我瞪大眼睛,吃惊地望着他。
“我亲爱的波洛——那两个可怕的女人——”
他笑了。
“我十分同意你对特里普姐妹的评价。但是单凭她姐妹俩是基督科学教会信徒、素食主义者、通神论者和通灵者这些事实,不能全盘否定这类事情!你不能仅仅因为一个蠢女人告诉你一大堆废话,关于她从某个奸商手里买来的伪造的圣甲虫宝石,就对整个古埃及考古学产生怀疑!”
“你的意思是,你相信降灵术?”
“我对这一类话题持开放态度。我从没有亲自研究过这一类现象,但的确有很多科学家和学者宣称有很多无法解释的现象存在——我能说他们像特里普小姐一样轻信吗?”
“所以你相信她们所说的,关于阿伦德尔小姐头部围绕的光环之类的蠢话喽?”
波洛摆了摆手。
“我刚才说的是宏观层面——用来驳斥你毫无道理的怀疑态度。但我可以说,对于特里普姐妹,我已经有了一定的看法,她们让我注意的所有事我都会一一仔细查证。愚蠢的女人,我的朋友,终究是愚蠢的,无论是在谈论降灵术,还是政治,或是两性关系,或是佛教的信条。”
“可你刚才还是听得很仔细。”
“那正是我今天的主要任务——听。听每个人一一讲述这七个人——最主要的,当然,还是那五个重点怀疑对象。而且我们对这几个人的某些方面已经有所了解。拿劳森小姐来说吧,从特里普姐妹那里,我们得知她本分、无私、不谙世事,总而言之,是个人格高尚的人。从皮博迪小姐那里,我们得知她轻信、愚蠢、压根儿没有犯罪的胆识和智慧。从格兰杰医生那里,我们知道她总受压迫,地位很不牢靠,而且是只可怜虫,我记得,他的原话应该是‘战战兢兢、咋咋呼呼的母鸡’,从乔治饭店的侍者那里,我们得知劳森小姐就是个普通的‘人’,从艾伦那里,我们得知连那只狗——鲍勃,都鄙视她!你瞧,每个人看她的角度都有些许不同。其他几个人也是一样。没有一个人对查尔斯·阿伦德尔的品德予以赞扬,不过描述他时的方式略有不同。格兰杰医生称呼他时的语气带着宠溺,说他是个‘无礼的浑球’。皮博迪小姐说他会为了一两便士谋杀自己的奶奶,很显然,比起‘呆头呆脑的可怜虫’,她喜欢用无赖这个词形容他。特里普姐妹言语中不停暗示,他不仅很有可能犯罪,而且已经有过前科了——还不止一次。这些侧面了解到的信息很有价值,也很有趣。它们引出了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
“我们自己去观察,我的朋友。”
。
第十三章特雷萨·阿伦德尔
第二天早晨,我们向唐纳森医生提供的地址出发。
我曾向波洛提议,先去拜访一下律师珀维斯先生可能比较好,但波洛决绝地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真的,我的朋友。拜访他我们能说些什么——用什么理由继续打探消息呢?”
“你不是有各种各样现成的理由吗,波洛!你用过的那些谎话都可以当理由,不是吗?”
“正相反,我的朋友,你口中‘用过的那些谎话’是行不通的。对律师行不通。我们一准会被他——用你们的话怎么说来着——扫地出门。”
“哦,好吧,”我说,“可别冒那个险!”
所以,正如我一开始所说的,我们朝着特雷萨·阿伦德尔的公寓出发。
目标公寓坐落在切尔西的某个街区,可以俯瞰整条泰晤士河。室内装潢是华丽的当代风格,反光的镀铬家具下面铺着印有几何图案的厚地毯。
等了几分钟后,一个女孩走进屋子,好奇地打量我们。
特雷萨·阿伦德尔看上去二十八九岁,身材高瘦苗条,乍一看很像一幅夸张的黑白画。她的头发乌黑——脸上堆砌着厚厚的化妆品,像死人一样惨白。眉形修得十分诡异,给人一种嘲弄和讽刺的感觉。从头到脚唯一的亮彩是她的嘴唇,像是苍白面容上张着的猩红色伤口。她本人也的确符合我们之前从别人口中得来的印象——说不出来为什么,但她举手投足间非常倦怠,显得很冷漠——虽然如此,她看上去有常人两倍的精力,似乎正等着一声鞭打,那些压抑着的、未能释放的能量就会迸发而出。
她望着波洛和我,眼神好像在冷静地质询。
因为实在厌烦没完没了地撒谎(我希望如此),波洛这次递上了自己的名片。她用手指夹住,来回翻转着。
“我想,”她说,“你是波洛先生?”
波洛鞠躬示意,举止优雅。
“乐意为你效劳,小姐。介意我占用一点儿你宝贵的时间吗?”
她好像在模仿波洛的举动,回答:
“很荣幸,波洛先生。请坐。”
波洛小心翼翼地坐在一张矮矮的方形安乐椅上,我找了张镀铬的直靠背椅子坐下。特雷萨在壁橱前面随便找了张凳子坐下。她把香烟递给我们俩,被婉拒后给自己点了一支。
“我猜,你听过我的名字,小姐?”
她点了点头。
“苏格兰场的伙计。我应该没说错,对吧?”
我猜,波洛不太喜欢她这一描述。他强调:
“我处理各式各样的犯罪,小姐。”
“真是紧张刺激啊,”特雷萨·阿伦德尔语气厌倦极了,“我想,我好像丢了一本签名册!”
“之所以前来拜访,是因为,”波洛继续说,“昨天我收到了一封来自你姑姑的信。”
她的眼睛——非常细长,形状像长杏仁一样——略微地睁开了,嘴里吐出一口烟。
“你刚才说,来自我姑姑,波洛先生?”
“正是,小姐。”
她小声说道:
“如果扫了你的兴,我很抱歉,但压根儿没有这么一个人!我的姑姑们已经大发慈悲,全部死光了。最后一位两个月前刚去世。”
“艾米莉·阿伦德尔小姐?”
“没错,艾米莉·阿伦德尔。你不会是从尸体手里收到的信吧,对吗?波洛先生。”
“还真收到过,小姐。”
“多可怕啊!”
不过这次,她的话语中有了些新的味道——一种突然提高警觉、暗自留心的味道。
“那波洛先生,我姑姑都说了什么?”
“关于这个,小姐,目前我没办法告诉你。因为这,你瞧,或多或少,”——他轻咳一声——“也是件微妙的事情。”
接下来是一两分钟的沉默,特雷萨·阿伦德尔抽着烟。终于,她开口说道:
“听起来真是神秘极了。不过,这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希望,小姐,你能回答我几个问题。”
“问题?关于什么?”
“和家庭有关的问题。”
我注意到她的眼睛再一次睁大了。
“听起来还挺玄的!还请你给我举个例子。”
“当然。你能告诉我你哥哥查尔斯现在的住址吗?”
她的眼睛再一次眯起来,潜伏的能量似乎已经消耗殆尽,整个人好像缩回了贝壳里。
“恐怕我无能为力。我们不常联系。我想他大概已经离开英国了吧。”
“这样啊。”
波洛沉默了一两分钟。
“你要问的就是这个?”
“哦,还有些问题。一个是——对于你姑姑处置遗产的方式,你是否满意?还有就是——你和唐纳森医生订婚多久了?”
“问题的跨度可真大啊,不是吗?”
“那不好吗?”
“很好——既然我们素不相识!——我对你两个问题的答案是,这压根儿和你没关系!别多管闲事了,波洛先生。”
波洛专注地盯着她,不一会儿,他站起身,没有表现出一丝失望的迹象。
“看样子就到此为止了!啊,好吧,倒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小姐,请允许我赞美你如此地道的法语发音,也祝你有一个愉快的早晨。我们走,黑斯廷斯。”
刚走到门口,女孩开口了。我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刚才那个比喻。她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声音却像鞭子一样抽过来。
“回来!”她说。
波洛步伐缓慢地照做了,坐回原位,满脸疑问地望着她。
“我们都别装傻了,”她说,“你也许对我有用,赫尔克里·波洛先生。”
“乐意之极,小姐——我能做些什么呢?”
在吐出的两口烟雾之间,她平静、沉着地说:
“告诉我如何使那份遗嘱作废。”
“肯定要找个律师——”
“是,找个律师,或许吧——只要我能找对人。可惜我认识的律师都是些正派高尚的人!在他们眼中,那份遗嘱具有法律效力,任何想要推翻它的尝试都是徒劳。”
“但你却不这么想。”
“我相信任何事情都有办法做成——只要寡廉鲜耻、不择手段,也要舍得付出。而我,我舍得付出。”
“你就如此确信,只要我收了某人的好处,就会不顾廉耻地为其效力?”
“在我看来,大部分人都这样!也看不出为什么你会是个例外。当然,开始的时候,那些人一个个也都不停地宣扬着自己如何诚实正直。”
“正是如此,这是游戏的一部分,不是吗?但你怎么——就算我准备好,不顾廉耻地为你卖命——认为我就一定能成功?”
“我不确定。但你是个聪明人,人人都知道。你总能想出什么法子。”
“譬如?”
特雷萨耸了耸肩。
“那是你的事。把遗嘱偷出来再用个假的掉包……绑架那个姓劳森的,恐吓她,让她承认艾米莉姑姑是在她的胁迫下修改了遗嘱。或者制造一份老艾米莉临死前最新立的遗嘱。”
“你丰富的想象力简直令人叹为观止,小姐。”
“好了,你的回答是?我已经足够坦率了,如果答案是义正词严的拒绝,门就在那边。”
特雷萨·阿伦德尔大笑起来。她看了看我。
“你朋友,”她观察到,“看上去好像吓着了。是不是应该让他出去围着街区走两圈,冷静冷静?”
波洛略微有些恼怒,对我说:
“求求你,控制一下你那美好正直的天性,黑斯廷斯。请你原谅我的朋友,小姐。正如你看到的,他非常正直,不过忠心耿耿。他对我绝对忠诚。无论如何,请允许我强调一点”——他紧紧盯着特雷萨——“无论我们干什么事,都必须严格地限制在合法的范畴内。”
她轻轻抬了抬眉毛。
“法律,”波洛若有所思地说,“有很大的宽容度。”
“我明白了,”她微微一笑,“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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