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太不可能了。”
然后他就不愿再多说了。
“她看起来很喜欢那个女孩。”我说。
“是的。在我们谈话的时候她显然是想帮上忙的。黑斯廷斯,你对那位可敬的杰拉尔丁·马什小姐是什么样的印象?”
“我很同情她——深深地同情她。”
“你总是那么心软,黑斯廷斯。美人落难总是会让你感到悲伤。”
“难道你不这么觉得?”
他严肃地点点头。
“是的,她的生活并不幸福。这非常明显地写在她脸上。”
“无论如何,”我热心地说,“你应该看出简·威尔金森的说法有多么荒谬了——我是说,她说那女孩和这案子有关。”
“毫无疑问的是,她的不在场证明不会有问题,但是杰普到现在也没有和我谈过这一点。”
“我亲爱的波洛——你是想说,即使是和她见过、谈过之后,你还是不太满意,一定要有一个不在场的证明?”
“嗯,我的朋友,我们与她见过、谈过之后又怎么样呢?我们知道她过得非常不幸,她承认憎恨她的父亲,甚至对他的死很高兴;她对他昨天上午对我们说过些什么非常不安。经过这样的谈话之后,你还觉得不在场的证据并不是必要的?”
“她坦率的态度可以证明她的清白。”我热切地说。
“坦率可以算是这个家庭的特点了。新的埃奇韦尔男爵——也有那种把一切都摆在台面上的态度。”
“他确实是这么干了。”我想起之前的情形,笑着说,“相当有独创性的做法。”
波洛点点头。
“他——你的那个说法是什么来着?——把我们的路都挖断了。”
“是堵死了。”我纠正他说,“是的——让我们显得挺傻的。”
“这个想法很奇怪。你可能看起来傻乎乎的,但我一点儿都不觉得自己是傻瓜,也不觉得我看起来傻过。恰恰相反,我的朋友,我倒是将了他一军。”
“有吗?”我怀疑地说,一点儿也想不起有过这样的情节。
“当然,当然。我听——只是听着,到了最后提出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这个你可能已经注意到了,我们那位勇敢的朋友不知所措了。黑斯廷斯,你根本没有观察啊。”
“我觉得他听到卡洛塔·亚当斯死亡的消息时那种恐慌和惊讶的情绪是真实的。”我说,“我想你可能会说那只是非常精彩的演出。”
“这个不可能分辨出来。我同意,看起来确实很真实。”
“你觉得他为什么会用那么愤世嫉俗的方式把所有的事实都倒给我们?只是为了好玩?”
“总是有这个可能。你们英国人吧,都有那种最异乎寻常的幽默感。但也可能是个手段。被隐瞒的事实总是有令人起疑的重要性;被坦率公布的真相,反而会让人低估了它们真实的价值。”
“比如说,那天上午和他叔叔之间的争吵?”
“没错。他知道这件事情一定会被泄露出去,那么不如张扬一下。”
“他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傻。”
“哈!他可是一点都不傻。他要是动脑筋的话,还是足够聪明的。他清楚地看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就像我说的,他直接摊牌了。你会打桥牌,黑斯廷斯,告诉我,什么情况下会这样做。”
“你自己也打桥牌的,”我大笑着说,“你很清楚——当你确信能拿下剩下所有的墩,打算省下时间开始新一局的时候,就可以摊牌了。”
“是的,我的朋友,就是这种情况。但偶尔也会有其他的原因。我在和女士们打牌时看到过一两次,不过也可能不完全是这样。当时的情况呢,是某位女士把牌都亮出来,然后说,‘剩下的牌都是我的了’,接着动手把牌收起来,再开始发牌。有可能其他人就这么同意了——特别是在他们不是很有经验的情况下。你要注意,这个过程并不是那么一目了然,必须事后追究一下才能搞清楚。下一局打到一半的时候,某个牌手会想,‘对啊,不过不管她要不要,应该都得拿下明手的那张方片四,那么她必须再打一张梅花,而我的梅花九应该就能拿下一墩了。’”
“那你怎么想?”
“我想啊,黑斯廷斯,过于虚张声势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我还觉得现在该是我们吃饭的时间了。来个煎蛋卷,怎么样?吃完之后,九点左右,我还得去个地方。”
“去哪儿?”
“先吃饭,黑斯廷斯。到喝咖啡之前,我们都不要继续讨论这起案子了。吃饭的时候,大脑应该伺候好我们的肠胃。”
波洛总是言出必行。我们去了苏活区一间小餐馆,他是那儿的常客。我们吃了一份美味的煎蛋卷,一碟比目鱼,一盘鸡肉和一块波洛非常喜欢的巴巴朗姆酒蛋糕。
这之后,边喝着咖啡,波洛边隔着桌子对我亲切地微笑。
“我的老朋友,”他说,“我对你的依赖远比你想象得要多。”
我被这意外的话搞得有些迷惑,同时也很高兴。他之前从没对我说过类似的话。有时候,私下里,我有种受伤害的感觉。他对我智力上的轻视算得上呼之欲出了。
虽然我不认为他的头脑正在变得迟钝,但是我确实是忽然间意识到,可能他对我的帮助的依赖比他自己所知道的要多一些。
“是的。”他像是梦呓一般说,“你也许常常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你确实经常为我指明方向。”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说真的,波洛,”我结结巴巴地说,“我真是高兴极了,我想不管怎么说,我总归是从你那儿学到了些东西——”
他摇摇头。
“不是,并不是这样。你什么都没有学到。”
“哦!”我相当吃惊地说。
“这其实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人应该从另一个人那儿学东西。每一个人都应该尽力锻炼自己的能力,而不是试图模仿其他人。我可不希望你成为第二个波洛,而且是略次一点的波洛。我希望你成为一个最高等的黑斯廷斯。而且,你已经是一个最高等的黑斯廷斯了。黑斯廷斯,在你身上我可以看到正常头脑应有的表现。”
“我并不是不正常的,希望如此。”我说。
“不,不。你的头脑非常均衡,几乎完美。你就是健全精神的化身。你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吗?当罪犯要开始犯罪的时候,他的第一步就是欺骗。他会想要欺骗什么人?在他脑海中的形象应该就是一个正常人。也许实际上并没有这么一回事——这是一个数学上的抽象概念,但是你已经尽可能地把这个概念具象化了。有时候会有那么一刹那,你有超乎一般人智慧的表现,有时候(希望你能原谅我这么说)你会很奇怪地在愚昧这个方向陷入很深。但是大体上来说,你正常得令人惊讶。那么,我是如何从中受益的?很简单。就像在镜子里一样,我可以在你的脑子里精确地看到那个罪犯想让我相信的事情。这非常有用,非常有参考价值。”
我不是很明白。在我看来,波洛说的这些根本算不上是恭维。不过他很快打消了我的这种印象。
“我表达得很糟糕。”他很快说,“你对犯罪心理有一种洞察力,这是我没有的东西。你向我展示了罪犯希望我相信的东西。这是很伟大的天赋。”
“洞察力。”我若有所思地说,“是吧,可能我是有洞察力的。”
我看着桌子对面的波洛,他正在吸着那根小小的烟卷,一边很恳切地打量着我。
“我亲爱的黑斯廷斯,”他低声说,“我实在很喜欢你。”
我很高兴,但也觉得有些尴尬,赶紧转变了话题。
“来吧,”我一本正经地说,“我们还是讨论这个案子吧。”
“那好。”波洛头往后一仰,眼睛眯了起来。他慢慢地喷出一口烟。“我就问自己几个问题好了。”
“什么?”我急切地说。
“你也有问题,毫无疑问吧?”
“当然。”我也把头往后仰,眯着眼睛说,“是谁杀了埃奇韦尔男爵?”
波洛马上坐正,拼命摇头。
“不,不。根本不是这种问题。你是想问这个?你像是那种看侦探小说时把里面的每个人物都轮流当做凶手考虑,但是从不想想有什么迹象或者是理由的人。有一次,我得承认,我不得不这么做了。那是一件很特殊的案子,将来有时间我会讲给你听。那也算是我值得夸耀的功绩之一。不过,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你想问自己几个问题。”我淡淡地回应。我觉得自己对于波洛的真正用处就是陪着他,让他有个炫耀的对象。这话差点脱口而出,不过我还是忍住了。既然他喜欢指导别人,就由着他好了。
“来吧,”我说,“说来听听。”
这正是他需要的那种虚荣。他再次把身体往后仰,恢复了之前的态度。
“第一个问题我们已经讨论过了。为什么埃奇韦尔男爵会在离婚这件事情上改变主意?对此我有一两个想法,其中一个你也知道了。
“我想问自己的第二个问题是,那封信到底怎么了?埃奇韦尔男爵和他的太太继续被婚姻捆在一起,到底对谁有利?
“第三,昨天上午我们离开他书房时,你回头看到的那个表情到底有什么含义?你对这个问题有什么想法吗,黑斯廷斯?”
我摇摇头。
“我不明白。”
“你可以肯定那不是出于你的想象?黑斯廷斯,有时候你的想象力是很丰富的。”
“不,不。”我用力地摇头,“我很确信没有看错。”
“那好。那么这就是尚待解释的事实。我的第四个问题是关于那副夹鼻眼镜的。无论是简·威尔金森还是卡洛塔·亚当斯都不戴眼镜。那么,为什么这副眼镜会出现在卡洛塔·亚当斯的手袋里?
“至于我的第五个问题——为什么会有人打电话来确认简·威尔金森是不是在齐西克,这个人又是谁呢?
“这些,我的朋友,就是我用来折磨自己的问题了。如果我能解答这些问题,应该会开心很多。甚至可以说,只要我能推导出一个理论来合理地解释这些疑问,我的自尊心也不会感到那么难过了。”
“还有些别的问题。”我说。
“比如?”
“谁唆使卡洛塔·亚当斯参与这个恶作剧的?那晚十点之前和之后她分别在什么地方?给她金匣子的那个D又是谁?”
“这些问题都是可以自证的。”波洛说,“这些问题并没有什么微妙之处,只是些我们还不知道的事情。这些是和事实有关的问题,可能随时都能得到答案。而我列出的那些问题,我的朋友,是心理层面的。大脑的那些灰质细胞——”
“波洛!”我不顾一切地打断他。我觉得无论如何都应该阻止他继续,我没办法忍受再次听到这个理论了。“你不是说过还有个地方要去吗?”
波洛看了一下自己的表。
“没错。”他说,“我先打个电话,看看是不是方便。”
他起身离开,几分钟之后又回来了。
“来吧,”他说,“安排好了。”
“我们去哪儿?”我问道。
“去蒙塔古·康纳爵士在齐西克的府邸。我想多知道一些关于那通电话的事情。”
。
第十五章蒙塔古·康纳爵士
我们到达蒙塔古·康纳爵士在齐西克河边的居所时大约是十点钟。这是一座带有宽阔庭院的大宅。我们被带进一个装饰精美的大厅。右手边,透过一扇开着的门可以看到餐厅,长长的餐桌打磨得锃亮,上面摆着点亮的烛台。
“请这边走。”
管家带着我们走上宽大的楼梯,来到二楼一间可以俯瞰河流的长形房间。
“赫尔克里·波洛先生。”管家这么通报着。
这是一间比例分割得很讲究的房间,电灯都细心搭配了灯罩,故而显得幽暗,有一种旧世界的氛围。房间的一角摆着桥牌桌,靠近敞开的窗户,围坐着四个正在打牌的人。我们走进去的时候,其中一人站起身走向我们。
“波洛先生,有机会见到你真是荣幸之至。”
我颇有兴趣地看着蒙塔古·康纳爵士。他有一副明显的犹太面孔,小小的黑眼睛显得很精明,头上的假发打理得很仔细。他个子很矮——最多五英尺八英寸,我估计。他的态度可以说是彻头彻尾的矫揉造作。
“请允许我向你介绍,这是威德伯恩先生和威德伯恩夫人。”
“我们见过面的。”威德伯恩夫人爽朗地说。
“这位是罗斯先生。”
罗斯是个大约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有一张悦人的面孔和深色的头发。
“打扰各位玩牌了,万分抱歉。”波洛说。
“一点儿也没有。我们还没有开始,刚准备发牌而已。喝点咖啡吗,波洛先生?”
波洛谢绝了,不过同意来一杯陈年的白兰地。仆人用大的高脚杯给我们端上了酒。
我们喝着酒,蒙塔古爵士继续说话。他谈到了日本的版画,中国的漆器,波斯的地毯,法国的印象派画家,现代音乐以及爱因斯坦的理论。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温和地对着我们微笑,显然很享受自己的演出。昏暗的灯光下,他看起来就像是中古时代的某种精灵。室中四周的陈设处处彰显出主人相当的艺术和文化品位。
“那么,蒙塔古爵士,”波洛说道,“我不想太过叨扰,就直接说明来意好了。”
蒙塔古爵士将他那奇怪的,猫爪似的手挥动了一下。
“不用着急,时间多的是。”
“在这儿的人都能感受到这一点,”威德伯恩夫人感慨地说,“太妙了。”
“给我一百万英镑我也不愿意住在伦敦。”蒙塔古爵士说,“在这儿可以享受旧世界宁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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