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说,“但是对另一件东西也是如此——证据。”
说到最后这个词的时候,波洛非常镇定。
“证据?”另一个人就不太冷静了。
“你可能还不知道,埃奇韦尔男爵。昨晚被认为应该是在这儿的时候,男爵夫人其实正在齐西克参加一个晚会。”
罗纳德骂了一句。
“原来她还是去了!果然是个女人!六点钟的时候她还在抱怨这事儿,说无论如何都不会去的。我估计不出十分钟她就改了主意。计划一次谋杀的时候永远不要指望一个女人会做她声称要做的事情。再怎么周全的谋杀计划都会出问题,就是这个原因。不,波洛先生,我可不是自证其罪。哈,是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谁是那个顺理成章的嫌疑犯?人人都知道的,那个不务正业的坏侄子。”
他靠在椅子上咯咯笑着。
“我是在帮你省下脑子啊,波洛先生。不用费神去调查简婶婶说她绝对,绝对,绝对不出门的时候我是不是在附近什么的。我在这儿。那你就会想了,是不是这个坏侄子昨晚顶着假发、戴着巴黎帽出现在这儿?”
他看起来很享受这个情形,边说边观察着我们两个人。波洛的头微微倾向一边,也在仔细地打量着他。我倒是感觉很不自在。
“我是有动机的——啊!是的,动机我认下了。那么,我想给你一条非常有价值、非常重要的情报当做礼物。昨天上午我去找过我叔叔。为什么?要钱。是的,尽管高兴吧。去要钱,结果还是空手而归。就在那晚——同一天的晚上——埃奇韦尔男爵死了。说起来,这是个挺好的标题。埃奇韦尔男爵死了。放在书摊上挺不错的。”
他停了下来。波洛还是什么都没说。
“波洛先生,你还在用心听着,真是让我受宠若惊。黑斯廷斯上尉活像是见到了鬼——或者是马上就要碰到一个了。别紧张,我的朋友。耐心等待反高潮的部分吧。对啊,说到哪儿了?啊!是了,那个坏侄子的问题。罪名就要被栽到那个被憎恶的婶婶头上了;曾经以模仿女性角色而被称道的侄子,终于达到了自己戏剧生涯的巅峰。他捏着女人的声音宣称自己是埃奇韦尔男爵夫人,模仿着女性的姿态从管家身边走过。没有人起疑心。‘简!’我敬爱的叔叔叫着;‘乔治!’我尖声回应,伸出胳膊拽住他的脖子,准确地用刀插了进去。之后的细节就完全是医学上的了,就此略去不谈。伪装的女人离去。这一天算是大功告成,可以安心睡觉了。”
他大笑着站起身,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加苏打水,然后慢慢走回座位旁。
“计划很成功,不是吗?但是你看,我们就要说到这事中纠结的部分了。失望!被欺瞒之后的恼人情绪。但是首先,波洛先生,我们来说说不在场证明。”
他将酒一饮而尽。
“我一直觉得不在场证明是很有趣的。”他说道,“我读侦探小说的时候总是废寝忘食,每当不在场证明出现时都会特别留意。这是个挺不错的不在场证明,证人就有三人之多。更明确地说,多塞默先生、多塞默夫人和多塞默小姐,都非常有钱,热爱音乐。他们一家在科文特加登皇家剧院有个包厢,经常邀请有望继承爵位的年轻人同往。波洛先生,我也是一个有望承袭爵位的年轻人——差不多就是那么一个,怎么说呢,他们希望找到的人。我喜欢歌剧吗?实话说,不喜欢。但是我喜欢格罗夫诺广场上好的晚餐,也挺喜欢在那之后去别的什么地方吃一顿好的消夜,即使我不得不陪着蕾切尔·多塞默跳一曲舞,累得两天都抬不起胳膊。所以事情是这样,波洛先生,这就是我的证明了。当叔叔的生命之血喷涌而出的时候,我正在科文特加登皇家剧院的包厢里,在白皙的(恕我直言,她其实有点黑)蕾切尔用钻石装点的耳边低声细语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她长长的犹太鼻子激动得颤动着。现在你应该看出来了,波洛先生,我为什么能够直言不讳了。”
他又靠回了椅子里。
“希望没有让你厌烦。有什么问题想问吗?”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一点也没有感到厌烦。”波洛说道,“既然你这么愿意帮忙,我有一个小小的问题想问问。”
“乐意效劳。”
“埃奇韦尔男爵,你认识卡洛塔·亚当斯小姐有多久了?”
不管有什么计划,显然这个年轻人并没有料到这个问题。他猛地坐起来,脸上的表情又截然不同了。
“你到底为什么想知道这个?这和我们正在谈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好奇,仅此而已。而且,你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得清清楚楚,我也没有什么必要问更多了。”
罗纳德迅速瞥了波洛一眼,看起来对波洛把他的说法全盘接受颇感失望。我是觉得,他更希望波洛表现得疑心重重。
“卡洛塔·亚当斯?让我想想。大概有一年了。可能稍微长点。应该是在去年她首次登台的时候认识的。”
“你跟她很熟?”
“算是很熟了。她不是那种可以和人关系非常密切的女人。有些谨慎吧,可以这么说。”
“不过你很喜欢她?”
罗纳德望着他。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对这位女士这么感兴趣。是不是因为那晚我和她一起出现?是的,我非常喜欢她。她很有同情心——用心听人说话,让你觉得自己还有点价值。”
波洛点点头。
“这个我明白。那么,你应该会感到悲伤了。”
“悲伤?悲伤什么?”
“她已经死了。”
“什么?”罗纳德惊讶得跳了起来,“卡洛塔死了?”
他似乎被这个消息吓呆了。
“别开玩笑了,波洛先生。我上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好好的。”
“是什么时候的事?”波洛立即问道。
“前天吧,我想。我记不清了。”
“不管怎么说,她确实是死了。”
“这实在是太突然了。是怎么回事儿?车祸吗?”
波洛望着天花板。
“不。她服用了过量的佛罗那。”
“天哪!这真是……可怜的孩子,多么悲惨的事情啊。”
“难道不是吗?”
“听到这事儿真让人难过。她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她还打算把她的妹妹接过来,未来的规划都做好了。他妈的,真是难过到我没法说的地步。”
“是的,”波洛说,“年纪轻轻的,人生正在面前展开,还有太多事情值得留恋——在根本不会愿意死去的时候忽然就这样死去,实在是糟糕。”
罗纳德好奇地看着他。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波洛先生。”
“不明白?”
波洛站起来伸出手。
“我就是说说我的想法——可能有点过了。可能是因为我不喜欢看到年轻人被剥夺了生存的权利,埃奇韦尔男爵。这就是我的想法——我非常强烈地这么认为。祝你一天顺利。”
“哦——呃——再见。”
他露出了很迷惑的样子。
我开门的时候几乎和卡罗尔小姐撞到了一起。
“哦,波洛先生,他们说你还没有走。如果可以,我想和你说几句话。不介意的话,可以到我的房间吗?”我们走进她的卧室,她关上房门之后才说:“是关于那个孩子的,杰拉尔丁。”
“怎么了,女士?”
“她下午说了不少傻话。你先不要反驳我。是的,就是傻话,我这么说是因为确实是这样。她一直不太开心。”
“我看得出,她好像是有些过度紧张的样子。”波洛温和地说。
“是这样——说实话——她的人生并不快乐。不,没人能假装说她是快乐的。坦率地说,波洛先生,埃奇韦尔男爵是个挺古怪的人——他不是那种对抚育子女有任何兴趣的人。直白地说,他让杰拉尔丁感到恐惧。”
波洛点点头。
“是的,我可以想象得到。”
“他就是个古怪的人。他——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喜欢看到别人惧怕他。好像能给他一种病态的快感。”
“是这样。”
“他是个非常博学的人,相当聪明。但是在某些方面——该怎么说呢,我是没有直接遇到过他的那一面,但都是真的。我对他的太太离开他并不感到奇怪,我是说这一任太太。我并不喜欢她,这个得说清楚。我对这个年轻的女人没有偏见,但是嫁给埃奇韦尔男爵确实让她得到了一切,远比她应该得到的更多。用大家的说法,她离开他是毫发无损的。但是杰拉尔丁没办法就这么脱身。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完全忘记她了,然后呢,忽然一下,又想起来了。我常想啊——也许我不该说出来
”
——
“说吧,女士,继续说。”
“好吧,我常想他是不是在用这种方式报复她母亲——他的第一任妻子。她是个温柔的人,我觉得,举止优雅。我一直替她感到难过。其实我不该提起这些,波洛先生,如果不是因为杰拉尔丁刚才忽然犯傻,我是不会说这些的。她所说的——关于恨她父亲的那个部分——在不了解内情的人听来,可能会觉得很怪异。”
“非常感谢你,女士。我想,埃奇韦尔男爵要是不结婚会更好。”
“会好很多。”
“他从没有想过结第三次婚吗?”
“怎么可能?他太太还活着呢。”
“他打算给她自由,也算是给了自己自由。”
“按过去的经历来看,两任太太已经足够麻烦了。”卡罗尔小姐冷冷地说。
“所以你觉得并不存在第三次婚姻的问题?没有什么人选吗?想一想,女士。一个都没有?”
卡罗尔小姐的脸涨红了。
“我不明白你反复说这一点是什么意思。当然不存在这样一个人。”
。
第十四章五个问题
“你为什么会问起卡罗尔小姐关于埃奇韦尔男爵会不会再次结婚的问题?”在乘车回家的路上,我有些好奇地问。
“我的朋友,我只是忽然想起有这么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我一直在想,埃奇韦尔男爵忽然完全地改变对离婚这个事情的态度,应该怎么解释?这多少有些古怪,我的朋友。”
“是的。”我思考着说,“确实相当古怪。”
“你看,黑斯廷斯,埃奇韦尔男爵证实了他太太告诉我们的事情。她找了各种律师,但是他一步也没有退让。不,他不会同意离婚的。但是忽然之间,他就这么让步了。”
“或者说,他只是这么说而已。”我提醒他。
“说得没错,黑斯廷斯。你刚刚说的完全是可能的。他只是说说。不管怎么样,我们没有证据证明他写过那封信。那么,总归有些部分这位先生是说了谎。出于某种原因,他对我们说了些捏造、夸张的东西。是不是这样?为什么这样,我们也不知道。但是,假设他确实写了那封信,那么他这么做一定有一个原因。能想象的最显而易见的原因就是他忽然遇到了一个他很想娶的人。这可以完美地解释他为什么忽然改变态度。所以,很自然地,我得问清楚。”
“卡罗尔小姐很坚决地否定了这个想法。”我说。
“是的,卡罗尔小姐……”波洛用一种沉思的声音说。
“你究竟想说什么?”我有些恼火地问道。
波洛是个用语调来暗示怀疑的好手。
“她会有什么理由在这件事上说谎?”我问道。
“没有——确实没有。但是你要知道,黑斯廷斯,我们很难相信她提出的证据。”
“你觉得她在说谎?但是为什么呢?她看起来是个很正直的人。”
“就是因为这样。有意的欺骗和无心地做出不太准确的表述,这中间的差别有时候是非常难区分的。”
“你的意思是?”
“有意的欺骗是一回事。但是对事实、想法和主要的真相非常有把握,以至于觉得细节不再重要——这个,我的朋友,是特别正直的那些人共有的一个特点。你要记住,她已经对我们说过一次谎了。她说她亲眼看到简·威尔金森的面孔,但实际上她不可能看到。为什么会这样呢?不如这么看这件事。她自上往下看到简·威尔金森站在大厅里,脑中丝毫没有怀疑这是不是简·威尔金森,她确信这人就是。她说自己清楚地看到了她的脸,那是因为她对事实如此确信,细枝末节的事情根本不重要。事实摆在面前,她根本不可能看到简·威尔金森的脸,对不对?但是,她有没有看到那张脸有什么关系?她确信那个人就是简·威尔金森。其他的事情也是一样。她觉得自己知道,那么她的回答都是根据自己的想法来的,而不是她所见的真相。对那些言之凿凿的证人应该总是以怀疑的态度对待,我的朋友。那些记不太清而不是很肯定的证人,因为不肯定,所以会思考一会儿——啊!对了,事情是这样的——这样的回答才更加可靠。”
“我的天哪,波洛。”我说,“你算是把我之前对证人的想法全部推翻了。”
“在回答我关于埃奇韦尔男爵会不会再婚的问题时,她觉得这个提法很可笑——这只是因为她从未考虑过这个情况,也就不会费心去想想是不是有过迹象暗示了这种可能。所以我们问过她之后,其实也没有知道更多。”
“当你指出她不可能看到简·威尔金森的脸时,她似乎一点也不吃惊。”我回想起来了。
“没错,也就是那时,我确定她是那种正直但是不准确的证人,而不是一个有意说谎的人。我看不出她有什么故意说谎的动机,除非——真的,这倒是一个想法。”
“怎么说?”我急切地问。
但是波洛摇了摇头。
“只是忽然出现了一个想法,但是太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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