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艾克罗伊德一直把他当成亲生儿子,悉心抚养成人,但这孩子性情顽劣,没少让继父操心。尽管如此,村民们都很喜欢拉尔夫·佩顿,部分得归功于这小伙子长得一表人才。
我刚才说过,村里人人都爱嚼舌根,所以艾克罗伊德与弗拉尔斯太太的密切往来一开始就被大家看在眼里。弗拉尔斯先生去世后,这段暧昧关系就更加明显了。两人频频出双入对,人们纷纷猜测,等不到服丧期结束,弗拉尔斯太太就要摇身变为罗杰·艾克罗伊德太太了。说来也巧,众所周知,罗杰·艾克罗伊德的前任太太死于贪杯,而阿什利·弗拉尔斯死前也当了好多年酒鬼。两位被酒精夺去配偶的人同病相怜地走到一起,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弗拉尔斯夫妇来村里只有一年多一点,但围绕艾克罗伊德的飞短流长早已盛传多年。在拉尔夫·佩顿长大成人的过程中,艾克罗伊德家先后经历过好几位女管家,每一位都被卡洛琳和她那群朋友煞有介事地怀疑过。保守估计,至少在十五年时间里,全村人都坚信艾克罗伊德会娶他的某位女管家为妻。现任女管家拉塞尔小姐是位令人敬畏的女士,稳坐管家之位长达五年,在职时间比她任何一位前任都长一倍有余。大家都觉得,如果没有弗拉尔斯太太插一脚,艾克罗伊德必定逃不出拉塞尔小姐的手心;还有一条小道消息:艾克罗伊德那位守寡的弟媳没打招呼就带着女儿从加拿大跑来了。艾克罗伊德的弟弟没什么出息,塞西尔·艾克罗伊德太太以遗孀的身份在芬利庄园定居。按卡洛琳的说法,她成功地让拉塞尔小姐“安分下来”。
我搞不清楚“安分下来”具体是什么意思——听起来有点令人不快——但我知道,拉塞尔小姐紧抿双唇的神情不啻为一种讥笑。她还公开表示极为同情“可怜的艾克罗伊德太太”——“还得靠大伯的施舍过日子,寄人篱下的滋味能好受吗?如果我养活不了自己,那可太惨了。”
不知当艾克罗伊德与弗拉尔斯太太的私情公开化之后,塞西尔·艾克罗伊德太太心中是什么滋味。艾克罗伊德保持独身显然对她比较有利。每次见到弗拉尔斯太太时,她总表现得极为热络,大献殷勤。卡洛琳说那根本不能证明什么。
这就是过去几年来金斯艾伯特村的焦点话题。艾克罗伊德和他的种种绯闻被我们翻来覆去议论得底朝天,弗拉尔斯太太在其中自然也占据一席之地。
然而世事难料,原本大家还在热议送什么结婚礼物最合适,转眼就被卷入突如其来的悲剧之中。
我整理了一遍思绪,按惯例外出巡诊。今天没有需要特别关照的病人,因此我的思路一次又一次回到弗拉尔斯太太突然身亡之谜上。她是自杀吗?当然,如果她确系自杀,一定会留下只言片语交代遗愿吧?按我的经验,女人都渴望站到聚光灯下。如果下决心自尽,通常都会公布将自己推上绝路的原因。
上次和她见面是什么时候?距今天还不到一星期。当时她的举止还算正常的,如果考虑到……呃,考虑到所有这些事情。
然后我突然记起昨天还见过她,虽然并未交谈。她当时正与拉尔夫·佩顿走在一起。我很吃惊,因为我完全没料到他会在金斯艾伯特现身,毕竟他之前和继父大吵一架,几乎有六个月都没在村里露过面。他们一直肩并肩走着,脑袋挨得很近,她很认真地说个没完。
可以说,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虽然无迹可寻,但却有某种莫名的征兆隐约浮现。昨天拉尔夫·佩顿与弗拉尔斯太太那交头接耳的热络劲儿令我浑身不舒服。
我正琢磨着,就迎面撞上了罗杰·艾克罗伊德。
“谢泼德!”他高声招呼,“我正要找你,事情太糟了。”
“你也听说了?”
他点点头,看得出来深受打击。他那宽阔红润的脸颊凹陷下去,与平日里健康欢悦的形象完全判若两人。
“比你了解的还要糟,”他平静地说,“谢泼德,我得和你谈谈。现在一起回去怎么样?”
“恐怕不行,我还有三个病人,而且十二点前得赶回去接待外科病号。”
“那就今天下午——不,晚上一起吃饭更好。七点半有空吗?”
“行,我安排一下。怎么了?难道是拉尔夫的事?
搞不懂我怎会脱口而出——也许因为惹麻烦的总是拉尔夫吧。
艾克罗伊德茫然地盯着我,一副不明就里的模样。我意识到事态严重。艾克罗伊德从来没这么沮丧过。
“拉尔夫?”他莫名其妙地说,“哦!不,不是拉尔夫。拉尔夫在伦敦——该死!甘尼特小姐来了,我可不想和她讨论这么可怕的事。晚上见,谢泼德。七点半。”
我点点头,他便匆匆离去,留下我傻站着,摸不着头脑。拉尔夫在伦敦?可他昨天下午绝对在金斯艾伯特。肯定是昨天晚上或今天清晨又进城去了,而且听艾克罗伊德的口气,他还以为拉尔夫几个月都没回村里来。
没时间深究这一谜团了,因为甘尼特小姐此刻正凑过来探我的口风。甘尼特小姐和卡洛琳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过她迅速得出结论的本事就逊色许多,所以不像卡洛琳那样战果辉煌。甘尼特小姐上气不接下气地缠着我问了一堆问题。
可怜的弗拉尔斯太太,真惨哪。很多人都说她吸毒成瘾好几年了。这样嚼舌根别提多恶毒了。不过话说回来,最糟糕的莫过于这些污言秽语中往往难免有那么一丝真相。无风不起浪嘛!他们还说艾克罗伊德先生也察觉了,所以才悔婚——因为他们确实订过婚。甘尼特小姐对此深信不疑。当然,我肯定掌握一切内情——医生的消息最灵通——可他们从没漏过口风对不对?
她一边滔滔不绝地说着,一边用那双咄咄逼人的小眼睛将我对这一番言论的所有反应尽收眼底。所幸和卡洛琳的长期交锋已令我练就一套不动声色、应对自如的功夫,不时无关痛痒地附和几句就是了。
于是我便祝贺甘尼特小姐没有沦为恶意传谣的长舌妇。这招反击可谓干脆利落,一下子令她十分尴尬,等她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我早已溜远了。
我心事重重地回到家,发现有好几位病人正等候就诊。
打发完最后一位病人,如我所料,距离午饭还有几分钟时间,可以到花园里沉思一会儿。忽然,我发现还有一位病人在等候,只见她起身走上前来,我呆站着,略感讶异。
这种讶异说不清从何而来,只是拉塞尔小姐那坚如铁石的神情,说明事情恐怕不仅仅是身体不适这么简单。
艾克罗伊德的女管家身材高挑,容貌出众,却又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她目光严肃,双唇紧抿。我顿时感到,如果在她手下担任女仆或帮厨女佣,光是听到她的声音,就连逃命都来不及了。
“早上好,谢泼德医生,”拉塞尔小姐开口,“烦劳您看看我的膝盖。”
我帮她瞧了瞧,说实在的,我那会儿头脑还不怎么清醒。拉塞尔小姐所描述的那种“隐隐作痛”毫无说服力可言。要是换了其他不那么正直的女人,我肯定会怀疑她的症状是捏造出来的。一时间我确实起了疑心,拉塞尔小姐也许是故意拿膝盖毛病当借口,来找我刺探弗拉尔斯太太之死的内情,但很快我就发觉错怪她了。她只随口提了提那件事而已。但看样子她的确有意多逗留一阵,和我聊上几句。
“好吧,多谢您给我开了这瓶搽剂,医生,”她最后说,“其实我不太相信它有什么用。”
我也觉得这药没用,不过职责使然,免不了要表示反对。不管怎么说,搽点药总没坏处,何况人总得为自己的饭碗说几句话。
“这些药我通通信不过,”拉塞尔小姐轻蔑的目光扫过架子上那一排药瓶,“是药三分毒,看看那些瘾君子就知道了。”
“呃,说到那方面的话——”
“在上流社会中非常流行。”
我深信拉塞尔小姐对上流社会的了解程度远在我之上,所以不打算和她争辩。
“告诉我,医生,”拉塞尔小姐说,“假如真的染上了毒瘾,有什么方法戒掉吗?”
这种问题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答上来的。我简单地讲解了一下,她聚精会神地听着。我依然怀疑她企图打听弗拉尔斯太太的事情。
“那么,就以镇静剂为例——”我接着说道。
奇怪,她似乎对镇静剂兴味索然,反而忽然话锋一转,问我是否有哪种罕见的毒药能够逃过检验。
“啊!”我说,“你最近在读侦探小说。”
她承认确实在读。
“侦探小说里总有稀奇古怪的毒药,”我说,“从南美洲弄来些人们闻所未闻的东西——比如某个离奇的野人部落把药抹在箭头上,瞬间就能置人于死地,连西方的先进科学都无法查验出来。你是指这一类东西吗?”
“对,世上到底有没有呢?”
我遗憾地摇摇头:“恐怕没有。当然,有一种名叫箭毒的毒药。”
我向她详细介绍箭毒的特性,但她似乎又一次失去兴趣。她问我在我的药柜中有没有箭毒,我回答没有,想来这也在她意料之内。
她说她得赶紧回去,我送她到诊所门外,午餐开饭的锣声也响了。
我毫不怀疑拉塞尔小姐是个侦探小说迷,并饶有兴致地在脑子里勾勒出如下场景:她走出管家的房间,将某个失职的女仆斥责一番,然后返身回屋继续津津有味地阅读《第七次死亡之谜》,或是诸如此类的其他小说。
。
第三章种西葫芦的人
午餐时,我通知卡洛琳自己要去芬利庄园吃晚饭。她不仅没反对,而且还极为赞成。
“妙极了,”她说,“你可以把故事从头听到尾。对了,拉尔夫出了什么事?”
“拉尔夫出事了?”我吃了一惊,“不会吧。”
“那他为什么不回芬利庄园,却待在‘三只野猪’?”
既然卡洛琳声称拉尔夫·佩顿藏身于村里那家小旅馆,那也就够了,我没必要再质疑。
“艾克罗伊德告诉我,拉尔夫还在伦敦,”由于一时过于惊讶,我竟忘了绝不走漏风声这条重要原则。
“哦!”卡洛琳惊呼,鼻尖又习惯性地颤了颤,“他昨天早上入住‘三只野猪’,而且这会儿还在。昨晚他还约了个姑娘一起出去。”
我对此毫不惊讶。拉尔夫可以说几乎天天晚上都和姑娘约会。不过我很纳闷,他怎么跑到金斯艾伯特来找乐子,而不去灯红酒绿的大城市寻欢作乐。
“和他约会的是某个酒吧女招待吗?”我问道。
“不,我只知道他去约会,但不清楚具体对象是谁。”
(让卡洛琳认输可委屈她了。)
“不过我猜到了。”姐姐真可谓不屈不挠。
我耐心地等待下文。
“是他的堂妹。”
“弗洛拉·艾克罗伊德?”我吃了一惊。
当然,弗洛拉·艾克罗伊德事实上和拉尔夫·佩顿没有血缘关系。但多年来人们一直将拉尔夫视为艾克罗伊德的亲生儿子,那么这两人自然是堂兄妹了。
“就是弗洛拉·艾克罗伊德。”姐姐说。
“但拉尔夫如果想见她,为什么不去芬利庄园?”
“秘密订婚呗,”卡洛琳十分得意,“必须瞒着老艾克罗伊德,所以只能偷偷摸摸见面。”
卡洛琳这套理论可谓破绽百出,但我强忍着没指出来。接着我们话锋一转,对新邻居来了一番无关痛痒的评头论足。
隔壁那座房子名叫“落叶松”,最近刚搬进一个陌生人。令卡洛琳怒不可遏的是,她根本打听不出此人的任何信息,只知道他是个外国佬。她的智囊团也同样铩羽而归。按理说这个人应该也和别人一样,需要牛奶、蔬菜、里脊肉什么的,偶尔还吃点鳕鱼,但时常给他送货的人似乎都没捕获到什么情报。大家只知道他名叫波罗特先生——这名字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真实感。不过据了解,他喜欢种西葫芦。
但卡洛琳所看重的自然不是这类情报。她想弄清楚波罗特先生从哪里来,做什么工作,结婚了没有,妻子(无论亡故与否)是谁,有没有孩子,他母亲婚前娘家姓什么——诸如此类。能编出护照上那一大串问题的人,估计和卡洛琳心有灵犀。
“亲爱的卡洛琳,”我说,“那个人的职业清清楚楚,是个退休的理发师。他那八字胡就说明一切了。”
卡洛琳不同意,她说如果那家伙是理发师,一定会留一头鬈发,而不是直发。所有理发师都不例外。
我举出几位我认识的理发师为证,他们留的都是直发,但卡洛琳拒不承认。
“这人真是捉摸不透。”她满腹委屈地诉说着,“前几天我找他借几件园艺工具,他倒是很客气,但口风特别严实,什么都打听不到。最后我只好直接问他是不是法国人,他说不是——然后我就再也问不下去了。”
我对这位神秘邻居的兴趣不禁又滋长了几分。但凡能让卡洛琳闭嘴、并且能像对付希巴女王那样让她无功而返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我相信,”卡洛琳说,“他有一台那种新式的真空吸尘器——”
见她陷入沉思,我就知道她又再度发现登门打探的好机会了,便趁机溜去花园。我向来喜欢摆弄花花草草。正忙着把蒲公英连根拔起时,突然有人高声示警,旋即一个沉甸甸的东西从耳畔飞过,扑通一声重重砸在脚边。居然是个西葫芦!
我气冲冲地抬起头,左侧墙头上探出一张脸。我看到一颗蛋形脑袋,上头点缀着几绺来路不明的黑发,脸上有两撇浓密的八字胡,一对机警的眼珠。这就是我们的神秘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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