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说的关于劳伦斯的事让我大吃一惊。”我说。
“但是为什么呢?这太显而易见了。每当辛西亚小姐跟他哥哥说说笑笑时,他就面带愠怒,不是吗?当他走进母亲的房间,看到她明显是中毒了,就仓促地得出结论,即辛西亚一定知道些什么。他几乎被绝望所驱使。他先用脚把咖啡杯踩得碎碎的。他记得前一天晚上是她和他母亲一起上楼的,于是决定不给人任何机会去检测杯子里的东西。从那以后,他就费力地但非常徒劳地坚持‘自然死亡’这个观点。”
“那么,那个‘额外的咖啡杯’又是怎么回事?”
“我很肯定是卡文迪什太太藏起来的,但是我得弄清楚。劳伦斯先生根本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是转念一想,他就得出了个结论,如果他能在某个地方找到另外的那个咖啡杯,那他心上人就不会受到怀疑了。他是完全正确的。”
“还有一件事,英格尔索普太太临死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揭发她丈夫。”
“唉,波洛,”我叹了口气,“我觉得你都解释清楚了。我很高兴一切都圆满解决。连约翰和他妻子都重修旧好了。”
“多亏了我。”
“多亏了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亲爱的朋友,难道你没意识到这是一种让他们重新在一起的简单纯粹的审判吗?我深信,约翰·卡文迪什依然爱他的妻子,而她也爱他。但他们已经离对方太远了。全都是误会引起的。她嫁给他时并不爱他。他知道这一点。他是个敏感的人,要是她不怎么理他,他不会强迫自己去接近她。因为他退缩了,她的爱情反而被唤醒了。但他们都太骄傲了,他们的骄傲让他们被无情地拆开了。他陷入了雷克斯太太的纠缠之中,而她也可以培养和包斯坦医生的友谊。你还记得约翰·卡文迪什被捕那天,你发现我在考虑一个重大的决定吗?”
“记得,我非常理解你的苦恼。”
“请原谅,我的朋友,可是你对此全然不懂。我当时正犹豫是否立刻为约翰·卡文迪什洗脱嫌疑。我本来可以做到的——虽然这可能会让真正的凶手逃脱。至于我真实的想法,他们完全被蒙在鼓里——这在一定程度上说明了我的成功。”
“你是说你原本可以让约翰·卡文迪什免受审判的?”
“是的,我的朋友。可是我最后还是决定支持‘一个女人的幸福’。只有通过最严峻的考验,这两个骄傲的人才能和好。”
我惊奇地默默注视着波洛。这个小个子真是厚脸皮!除了波洛,谁还能想到用谋杀审判来恢复夫妻幸福呢!
“我看出了你的想法,我的朋友,”波洛冲我微笑着说,“除了赫尔克里·波洛,没人会尝试这种事!不过你不能谴责我。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幸福,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事。”
他的话让我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我想起玛丽脸色苍白、筋疲力尽地卧在沙发上,听着,听着。楼下传来一阵铃声。她一跃而起。波洛打开门,迎着她痛苦焦虑的眼神,温和地点点头:“好了,太太,”他说,“我把他给你带回来了。”他往旁边一站,我走出门时,看到了玛丽眼中的神情。此时,约翰·卡文迪什已经把妻子拥入怀中了。
“也许你是对的,波洛,”我轻轻地说,“是的,这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事。”
突然,响起了敲门声,辛西亚探进头来。
“我……我只是……”
“进来吧。”我说着,站起身。
她走了进来,但没坐下。
“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什么?”
辛西亚不安地摆弄着一个小流苏,接着,突然大声喊道:“你们真好!”她先吻了我,又吻了波洛,然后冲出了房间。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吃惊地问。
被辛西亚吻一下是很不错,但是这种公开的道谢让这种快乐打了折扣。
“意思是,她发现劳伦斯先生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不喜欢她。”波洛镇定自若地说。
“可是……”
“他来了。”
这时,劳伦斯进了门。
“啊!劳伦斯先生,”波洛叫道,“我们得祝贺你,是吧?”
劳伦斯的脸红了,窘迫地笑笑。恋爱中的男人都很腼腆。现在,辛西亚看上去太迷人了。
我叹了口气。
“怎么了,我的朋友?”
“没什么,”我伤心地说,“她们是两个可爱的女人!”
“可没有一个属于你?”最后,波洛说道,“没关系。放心吧,我的朋友。可能我们还会一起捕猎,谁知道呢?到时候……”
。
第二部罗杰疑案
第一章谢泼德医生的早餐
弗拉尔斯太太死于九月十六日夜里至十七日凌晨之间,那是星期四。第二天是星期五,早上八点就有人请我过去,但已无力回天,她死去好几个小时了。
九点刚过几分,我回到家,用钥匙开了前门的弹簧锁,故意在玄关磨蹭了一会儿,慢吞吞地挂好帽子和薄大衣。初秋的清晨寒意袭人,幸好我颇有先见之明,添了衣服。说实话,我那时相当沮丧,忧心忡忡。虽然当时我不可能预见到接下来几周的风波——我绝对不会那么做——但直觉却告诉我接下来的日子会麻烦重重。
左边的餐厅里传来叮叮的茶杯叩击声,还有姐姐卡洛琳短促的干咳。
“是你吗,詹姆斯?”她喊道。
多余一问。不然还能是谁?老实说,我刚才拖拖拉拉好几分钟,就是因为卡洛琳。“出去把事情查个清楚”是猫鼬家族的座右铭——这是文学家吉卜林说的。如果卡洛琳长出鬃毛,我们家可就猫鼬成灾了。“出去把事情查个清楚”的前两个字大可忽略,即便卡洛琳安坐家中,消息也能送上门来。她的诀窍我猜不透,但效果一目了然。估计她的智囊团是由村里的各路仆人和小贩们组成的。一旦她出门,目的可就不是打听消息了,而是散播消息。在这方面,她的天才也堪称举世无双。
正因为她这人尽皆知的个性,我才犹犹豫豫,能拖则拖。关于弗拉尔斯太太之死,无论我向卡洛琳透露多少口风,不出一个半小时,整个村子必将传得沸沸扬扬。出于一名医生的职业操守,我自然务求谨慎,所以久而久之就养成了一个习惯:任何消息都对姐姐留一手。虽然她到头来照样能查个一清二楚,但只要过错不在我,我也就心安了。
弗拉尔斯太太的丈夫一年前刚去世,卡洛琳始终坚信他是被妻子下毒害死的,却又拿不出半点真凭实据。
我一再表明,弗拉尔斯先生死于习惯性酗酒引发的急性胃炎,可她总是嗤之以鼻。急性胃炎和砒霜中毒的症状不乏相似之处,这一点我也认同,但卡洛琳另有自己的一套逻辑。
“你只要看看她就知道了。”这是她的原话。
弗拉尔斯太太虽然青春不再,仍旧风姿绰约,而且她的衣着尽管简单,却总是非常合体。不过话说回来,去巴黎购买时装的女人成千上万,总不见得人人都会毒死丈夫吧。
我在玄关盘桓了许久,思索着这些事。卡洛琳又喊了一声,语调比刚才更尖锐:“你到底在干什么,詹姆斯?怎么还不来吃早饭?”
“来了来了,亲爱的,”我慌忙答道,“刚才在挂大衣。”
“这段时间够你挂五六件大衣了。”
她说得一点儿没错。
我走进餐厅,照例吻了吻卡洛琳的脸颊,坐下开始吃鸡蛋和熏肉。熏肉已经凉了。
“一大早就出诊呀。”卡洛琳说。
“对,”我回答,“去了‘皇家围场’。弗拉尔斯太太出事了。”
“我知道。”姐姐说。
“你怎么知道的?”
“安妮告诉我的。”
安妮是我们家的客厅女仆,挺不错的女孩,可惜多嘴多舌的积习难改。
沉默了片刻,我继续吃鸡蛋和熏肉。姐姐有一个又长又尖的鼻子,此时她鼻头微微一颤,这个动作一般表示她兴致正浓,或是情绪亢奋。
“然后呢?”她追问道。
“很不幸,我没什么可做的。她肯定是在睡梦中去世的。”
“这我知道。”姐姐又说。
这次我烦躁了起来。
“不可能,”我厉声说,“连我也是到了现场才知道的,还没跟任何人提过。要是安妮连这都看得见,她一定是千里眼了。”
“不是安妮,是送奶工。弗拉尔斯家的厨师告诉他的。”
我说什么来着?卡洛琳完全不必外出探听消息,只要坐在家中,情报就纷纷向她飞来。
姐姐又问:“死因是什么?心脏病?”
“难道送奶工没告诉你?”我不无讥讽地反问。
讽刺对卡洛琳是没用的,她把这当成一个认真的问题,老实地回答道:“他也不知道。”
不管怎样,反正卡洛琳早晚都能挖出真相,我不如直接告诉她算了。
“死因是镇静剂服用过量。她近来失眠,一直吃药,大概吃得太多了。”
“胡扯,”卡洛琳立刻反驳,“她是自杀的。信不信由你!”
说来也怪,一旦你心底暗暗坚信的事情被别人戳穿,就难免恼羞成怒、矢口否认。一气之下,一连串话脱口而出。
“你的老毛病又犯了,”我说,“无凭无据就胡乱猜测。弗拉尔斯太太究竟为什么要自杀?一个寡妇,年纪轻轻,又很有钱,身体也不错,只要享受生活就好。她为什么要自杀?荒谬。”
“荒谬。就连你也该注意到,她最近很不正常。六个月以来都这样,简直像被女巫附体了。你刚才不也承认吗,她这段时间总睡不好觉。”
“那你的高见呢?”我冷冷地问,“我猜是一场失败的恋爱?”
姐姐摇了摇头。
“悔恨。”她兴致勃勃地说。
“悔恨?”
“对呀,我早说了,她丈夫是被她毒死的,可你从来都不信。现在我更坚信不疑啦。”
“你这话不合逻辑,”我反击道,“如果一个女人冷血到了胆敢犯下谋杀罪行的地步,肯定会心安理得地享受胜利果实,不会那么多愁善感,因为良心谴责而后悔。”
卡洛琳摇摇头。
“那样的女人也许有——但绝对不包括弗拉尔斯太太。她特别容易激动。她是那种根本吃不了苦的人,一时冲动就会把丈夫干掉。毫无疑问,做阿什利·弗拉尔斯这种人的妻子,肯定少不了要吃苦——”
我点点头。
“然后她就整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担惊受怕。我真同情她。”
依我看,弗拉尔斯太太在世的时候,卡洛琳可从未同情过她。既然她已去了再也不能穿巴黎时装的地方(大概如此吧),卡洛琳的态度也就有所松动,准备施舍一些惋惜和理解了。
我明确告诉她,这些臆测纯属无稽之谈。其实她的观点并非毫无道理,至少我也暗暗赞同其中的一部分。但卡洛琳纯粹是在捕风捉影,只是碰巧遇到了真相,我决不能助长她的气势。要不然她会走遍全村散播那套理论,然后人人都会以为她是从我的诊断结果里得出这种结论的。人生艰难啊。
“胡说八道,”卡洛琳对我的说教不以为然,“走着瞧吧。她十有八九留了封遗书,坦白交代了一切。”
“什么书信都没留下。”我厉声澄清,完全没料到这句话的后果。
“喔!”卡洛琳说,“所以你的确调查过?詹姆斯,看来你内心深处也和我有同感呀。你可真能装。”
“自杀的可能性总不能不考虑。”我强调。
“会举行验尸审讯吗?”
“也许吧,看情况。如果我能够声明自己对误服安眠药过量这一结论完全满意,估计验尸审讯就没必要了。”
“那你到底是不是完全满意?”姐姐精明地追问。
我没答话,起身离开了餐桌。
。
第二章金斯艾伯特众生相
在继续回顾我和卡洛琳的交谈之前,不妨先简要介绍一下我们这里的风土人情。这个村子名叫金斯艾伯特,想来和其他小村庄情况差不多。附近的大城镇是克兰切斯特,距离我们约九英里。村里有个相当大的火车站、一间小邮局、两家互为竞争对手的“百货商店”。壮劳力们一般年轻时就离乡闯天下,不过村里倒不缺未婚女性和退伍军人。我们的日常爱好和消遣,一言以蔽之,就是“流言飞语”。
金斯艾伯特村只有两座像样的大宅子,一座叫皇家围场,是弗拉尔斯太太从她死去的丈夫那儿继承来的;另一座叫芬利庄园,主人是罗杰·艾克罗伊德。我对艾克罗伊德一直充满好奇,因为他比其他任何一位乡绅都更有乡绅的做派,总让我想起老式音乐喜剧中那种常在第一幕早早登场、满面红光且热衷运动的家伙,在绿意盎然的乡野间,哼着“上伦敦去”的小调。现如今流行的都是针砭时弊的滑稽剧,他这种乡绅形象渐渐淡出音乐剧舞台了。
当然,艾克罗伊德其实并不是乡绅,而是一位卡车轮胎(我猜的)制造商,生意做得很大。他年约半百,面色红润,待人和善,与教区牧师关系很好,经常为教会的活动慷慨解囊(但据说他在个人开销方面却异常俭省),还屡屡资助板球比赛、青年俱乐部、伤残军人协会什么的。事实上,他堪称金斯艾伯特这个宁静村庄的灵魂人物。
罗杰·艾克罗伊德年仅二十一岁时,就与一名比他年长五六岁的美貌少妇坠入爱河,共结连理。她姓佩顿,是位寡妇,带了个孩子。这段婚姻短暂而不幸,直截了当的说法就是艾克罗伊德太太嗜酒成性,婚后仅仅四年,就因酗酒而撒手人寰。
此后多年来,艾克罗伊德一直无意再娶。太太去世时,她第一次婚姻留下的那个孩子才七岁,今年他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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