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上蓝花楹树的树干,找到了那道划痕——那是阿尔菲和休前往法国的前一天,阿尔菲在这里刻下的她的身高。“好了,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就可以知道你长高了多少了,妹妹,所以你要努力。”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两个男孩对视了一眼,眼神既担忧又兴奋。“你长到这里的时候。”休在第一道痕上方六英寸的地方又刻了一道痕,“等你长到这么高了,我们就会回来继续烦你了,贝拉。”
她一直没有长到这么高。
一只壁虎飞快地爬行着,将她的思绪带回到现在,带回到困境中。月亮清冷冷地挂在树梢,一连串问题源源不断地困扰着她。汤姆到底是谁?她原以为自己很了解这个人。他怎么可以这样背叛她?她和他生活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样的?那些灵魂是谁?那些融合着她与他血脉的灵魂,那些无法来到她身边的灵魂,它们是谁?她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诡异的想法:对于她来说,明天还有什么意义?
对汉娜来说,格蕾丝回来后的这几周比当初失去他们后的几周更让她感到痛苦,因为,那些长久以来她不愿接受的现实,如今她再也无法逃避。很多年过去了,弗兰克真的已经死了,女儿也不完全属于她了,那些失去的年华再也无法追回。格蕾丝的生活里没有她,她为此感到羞愧,因为她觉得背叛,被一个婴儿背叛。
汉娜想起了比利·韦希特的妻子。她一度以为自己的丈夫在索姆河战役中牺牲了,所以当他回来时,她是多么狂喜,最后却慢慢变成了绝望。比利在战场上中了毒气,回到妻子身边的时候,已经完全像一个陌生人,没有生气。如此挣扎了五年,一天清晨,水池里的水结成了厚厚的冰,牛棚里,比利的妻子站在一个倒置的挤奶桶上,上吊自杀了。比利的手抖得握不住刀,是她的孩子们割断了绳子将她的尸体放了下来。
汉娜祈祷着,祈祷上帝赐予她耐心、力量、理解。每天早晨,她都会恳求上帝帮助她熬过这一天。
一天下午,她路过儿童房,听到里面有讲话的声音。她放缓脚步,蹑手蹑脚地走到半开的门边。她是如此兴奋,终于看到她的女儿在玩那些洋娃娃了——她曾千方百计让她和洋娃娃玩,她却怎么也不肯。现在,床罩上摆放着几件玩具。一个娃娃依然穿着它精美的蕾丝连衣裙,可是另一个娃娃的衣服被撕得只剩下一件背心和长灯笼裤。穿着裙子的娃娃的大腿上放着一只木头衣夹。“该吃饭了。”穿裙子的娃娃说,孩子端着小小的茶杯送向木衣夹,嘴里发出“吗呣,吗呣”的声音。“真是个乖孩子。现在该睡觉啦,小甜豆。晚安。”娃娃拿起衣夹在唇边亲了亲。“看,爸爸,”它接着说,“露西睡觉了。”娃娃精致的小手碰了碰那只衣夹。“晚安,露西,晚安,妈妈。”穿灯笼裤的娃娃说道,“现在我得去点灯了。太阳快下山了。”娃娃说完快步跑到了毯子底下。穿裙子的娃娃又说:“不要担心,露西。那个女巫抓不住你,我已经把她杀了。”
等汉娜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她已经冲进房间,一下子抢走那些娃娃。“够了,不要再玩这些愚蠢的游戏,听到没有?”她猛地一巴掌打在孩子的手上。孩子僵直着身子,可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汉娜。
愧疚和悔恨在一瞬间淹没了汉娜。“亲爱的,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她想到了医生的建议,“他们都走了,那些人都走了。他们做了坏事,不让你回家。他们现在都走了。”听她提到“家”这个词,格蕾丝一脸困惑,汉娜叹了口气。“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午餐时间,汉娜在厨房里抽泣着,为自己的爆发懊恼不已,而她的女儿又玩起了那个游戏,这次她用了三个木头衣夹。那天晚上,汉娜熬夜到很晚,剪裁、缝制。格蕾丝早上醒来的时候,枕边放了一个崭新的布娃娃——一个穿着围裙的小女孩,围裙上绣着“格蕾丝”几个字。
“妈,我实在忍不住不去想她怎么样了。”房子后面的屋檐下,伊莎贝尔和母亲一起坐在藤椅上,“露西一定很想我们,很想家。那可怜的小东西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亲爱的。我都知道。”她的母亲答道。
维奥莱特给她倒了一杯茶,放在她的大腿上。伊莎贝尔现在变得惨不忍睹——一双眼睛深深陷了进去,眼圈乌青;头发毫无光泽,干枯地打着结。
伊莎贝尔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也许是为了说服自己,她大声说了出来。“一个葬礼也没有……”
“你在说什么?”维奥莱特问。这些天,伊莎贝尔说的话大都没有意义。
“我失去的每一个人,他们就这么走了,什么也没有。也许有个葬礼就——我也不知道——就会改变一切。休在英格兰的墓地上还有张照片。阿尔菲只在纪念碑上留了个名字。我的前三个孩子,三个,妈妈——他们连一首赞美诗都没有过。现在——”她泪如雨下,“露西……”
维奥莱特曾经感到很庆幸,因为她从来不用给她的儿子们举行葬礼——葬礼会让儿子们战死的消息变成毋庸置疑的事实。举行葬礼就意味着她接受了这个事实——她的儿子们真的已经离开了人世,已经被埋葬了。那是一种背叛。如果没有葬礼,说不定,有一天他们还会溜进厨房问她今晚吃什么;说不定,他们还会嘲笑她,嘲笑她竟然会相信他们已经死了这种无稽之谈!
她斟酌着说:“亲爱的,露西没有死。”伊莎贝尔似乎不以为然。她皱了皱眉。“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亲爱的。我永远不会原谅那个人。”
“我以为他爱我,妈妈。他告诉我,对他来说,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可他却做了那么可怕的事情……”
第二十九章
“你为什么要护着她?”
这个问题让汤姆有所警觉,他透过栅栏盯着拉尔夫。拉尔夫说:“兄弟,是你的表现太明显。只要我一提到伊莎贝尔,你就会变得很奇怪,说些毫无意义的话。”
“我应该将她保护得更好。让她远离我。”
“别说这些没用的。”
“我们俩现在关系不错,拉尔夫。可是——你不了解我的地方还有很多。”
“我了解你的地方也很多,孩子。”
汤姆站起来。“发动机的问题解决了吗?布鲁伊说发动机一直有问题。”
拉尔夫仔细打量着他。“不是很好。”
“这么多年,她一直很出色,我是说那艘船。”
“是啊,我很信任她,我相信她永远不会让我失望。弗里曼特尔想让她退役。”他看进汤姆的眼睛,“我们很快就会离开这个世界,孩子。你想想生命里最好的年华都给了谁?”
“我生命里最好的年华很久以前就结束了,拉尔夫。”
“你知道这都是废话!你该重新振作起来做些什么了!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他妈的给我醒醒吧!”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拉尔夫?”
“我觉得无论真相是什么,你都应该将它说出来。不说实话只会招来麻烦。”
“有时候只说实话也会很麻烦……一个人能承受的是有限的,拉尔夫。唉,我比任何人都了解这点。在认识我之前,伊奇是一个很快乐的普通女孩。只要她不去杰纳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她以为那里是天堂。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会遭受这些事情。我不应该带她去那里。”
“她是一个成年人,汤姆。”
他看着船长,斟酌着接下来的话。“拉尔夫,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一个人的罪孽终有一天是要还的。”他叹了口气,抬头看向牢房角落里的一个蜘蛛网,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对伊奇来说,没有露西已经够痛苦了。如果是她被……她会活不下去。拉尔夫,我能为她做的,就只有这个。就当是我对她的补偿。”
“这不公平。”孩子反反复复地重复着这句话,不是诉苦的口气,而是一种绝望的恳求,“这不公平。我要回家。”
有的时候,汉娜会设法分散她的注意力,和她一起做蛋糕,剪纸娃娃,到外面撒面包屑吸引细尾鹩莺。那些小鸟会飞到门口,用它们细得像保险丝一样的腿跳来跳去。它们啄着地上的面包屑,姿势优雅,格蕾丝就会着了迷似的看着它们。
有一天,一只猫从她们身边走过,汉娜看到格蕾丝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她立刻在镇上到处问别人有没有小猫,于是,一只白爪白脸的黑色小母猫成了这个家庭的一员。
格蕾丝很感兴趣,却有一丝犹疑。“来吧,它是你的。”汉娜说着,把那只猫轻轻地放到她的手里,“所以你得好好照顾它。现在,你觉得它应该叫什么名字?”
“露西。”孩子毫不犹豫地说。
汉娜愣了一下。“我觉得露西是小女孩的名字,不能做猫的名字。”她说,“猫应该叫什么呢?”
于是,格蕾丝说了个她唯一知道的猫的名字。“塔芭莎虎斑猫。”
“就是塔芭莎虎斑猫。”汉娜说道,抑制住自己想要告诉她这不是虎斑猫,也不是母猫的冲动。至少她已经让这孩子开口说话了。
第二天,汉娜说:“来,我们来喂塔芭莎吃点肉末?”格蕾丝摆弄着一缕头发,对她说道:“它不喜欢你,它只喜欢我。”话语里没有恶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也许你应该让她见见伊莎贝尔·舍伯恩。”在目睹了母女俩为了穿双鞋子而激烈搏斗之后,格温建议。
汉娜一脸惊恐。“格温!”
“我知道你不愿意听这话。可我只是想……如果让格蕾丝以为你是她妈妈的一个朋友,情况也许会好些。”
“她妈妈的一个朋友!你怎么说得出来!而且,你也知道桑普顿医生怎么说的,格蕾丝越快忘记那个女人越好!”
可是,她的女儿经历过另一段生活,生命里烙着另一对父母的痕迹,无法挽回,这是她不能逃避的事实。她们走在海滩上的时候,格蕾丝小心翼翼地靠近水边。夜里,大多数孩子最多就能认出天空中最大的“月亮”,而格蕾丝却能指着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星,大声说:“天狼星!那是银河。”格蕾丝是如此确定,这让汉娜感到害怕,她快步往屋里走,一边说:“该睡觉了,我们进屋吧。”
汉娜祈祷自己能从怨恨和痛苦中得到解脱。“上帝啊,我是那么幸运,能够找回我的女儿。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可她立刻想到了弗兰克,他被裹在一块帆布里扔进一个不知名的坟墓。她想起弗兰克第一次从她手里抱过女儿时脸上的表情,就好像那粉红色毯子里包着的是他的整个世界。
这件事不取决于她。汤姆·舍伯恩应当交给法律去裁决。如果法庭判他入狱,那么,就像《圣经》里说的,他是罪有应得。她会听其自然。
可随后她又会想起很多年前,在那艘船上,那个出手救了她的男人,如果不是他,天知道会发生什么。她还记得当时的感觉,他的出现,让她一下子就觉得安全了。讽刺的是,即使到现在她仍然觉得喘不过气来。谁又能知道一个人的内心是什么样的?她见过他解决那个酒鬼时显露出的那种权威。他是不是觉得他能够凌驾于条例之上?或是能够逾越法律?但是,那两张字条,那优美的字体“请宽恕我吧”……于是,她又回到她的祈祷中来,祈祷汤姆·舍伯恩能够得到公平的对待,即使她也希望看到他为他所做的事情付出代价。
第二天下午,格温挽着父亲的胳膊在草地上散步。“我想念这里。”她说着,回头看了看那栋豪华的石头住宅。
“它也想你,格温。”她的父亲答道,“现在格蕾丝回来和汉娜住在一起了,也许你该回来陪陪你的老爸爸了……”
她咬了咬嘴唇。“我很想回来,真的想。可是……”
“可是什么?”
“我觉得汉娜还不行。”她退了一步,和父亲面对面,“爸爸,我很讨厌说这些,可是我觉得她永远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还有那个可怜的孩子!我从来不知道一个孩子竟然会这么痛苦。”
塞普蒂默斯抚摩着她的脸颊。“我曾经看过一个小女孩这么痛苦过。那时的你太让我心碎了。你妈妈去世后的几个月,你一直都那样。”他俯下身,闻了闻其中一朵行将凋零的红玫瑰,这些玫瑰刚刚结束它们最繁盛美丽的阶段。他深嗅花的香气,然后背着手直起腰来。
“可是,这太悲哀了。”格温坚持着说,“她的妈妈还活着,就在帕特吉乌斯。”
“是的,汉娜就在帕特吉乌斯!”
格温很了解她的父亲,知道他不愿意提及这一点。两个人沉默地继续往前走,而格温则努力地克制着自己,不去回想已深深刻在她脑海里的外甥女绝望痛苦的尖叫声。
那天晚上,塞普蒂默斯仔细地考虑了这件事该怎么做。他太了解小女孩们失去母亲的感受,也知道该怎么去说服一个人。他想清楚了自己的计划,才慢慢睡去,一夜无梦。
早晨,他开着汽车来到汉娜家,宣布:“好了,都准备好了吗?我们今天要来一趟探险之旅。我们要带格蕾丝更好地了解帕特吉乌斯,了解她的家乡。”
“可教堂大厅的窗帘我才补了一半,我答应了诺盖尔斯牧师……”
“那我自己带她去。格蕾丝跟我在一起会很开心的。”
“探险之旅”的第一个目的地是波茨家的木材厂。塞普蒂默斯还记得,汉娜和格温小时候在那里用苹果和方糖喂驮马时是那么高兴。现在,木材厂已改用火车运送木材,但是工厂依旧保留了几匹驮马以备不时之需,有时候雨水会冲走森林里的几段铁轨,那时,这些马就派上用场了。
他拍了拍其中一匹马,说:“小格蕾丝,这是阿拉贝拉,她可是匹好马。你能念出‘阿拉贝拉’吗?”
“给她套上马车吧。”塞普蒂默斯对马夫说道。只过了一会儿,马夫便牵着身上套着一辆双轮马车的阿拉贝拉走进了院子。
塞普蒂默斯抱起格蕾丝,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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