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代子让阿金先干,而后自己也去了厨房。
厨房光是铺了地板的地方就有八铺席大,方向朝南,既当阳又通风,设计得很不错。已故的博士在购买这套住宅的时候说,客厅和书斋怎样都行,可厨房和用人们的起居处一定要明亮暖和,以便他们工作。那些曾经出入于博士家的人也确实不折不扣地按照他那一流的家教重新翻建过房屋,不过,当时还没有现在这样的西餐餐具和漂亮的火炉。博士注意养生之道,主张吃粗食,总吃碎麦米。他过世后不久,遗孀也去世了,家里从厨房到客厅都彻底改了面貌。亲戚中当然有人对千代子说三道四,不过千代子对那些议论不屑一顾。这倒并不是千代子要乘婆婆去世的机会一下子过上奢侈的生活,而是为了尽量不让丈夫找借口在外面吃完晚饭才回来。别的不说,这样做至少可使家里显得明亮热闹,千代子认为这是最重要的事。隔一天吃一次西式晚餐也并不全是她的嗜好,而是她为了不让丈夫因伙食单调而倒胃口的一种良苦用心。
“夫人,马铃薯好像已经煮熟了。”阿金掀开了火炉上的锅盖。
“你给我捣烂它,像往常一样滗掉汤水放进奶油一起捣烂。”
“是。夫人,还要请您看看汤怎么样了。”
“阿金,今天做得很不错呀。”
“是吗?夫人,您说过,汤做得好,做菜才算合格。多亏了您,我总算掌握了做汤的技术。”
“阿金,你说过去曾做过什么食品方面的买卖,是吗?”
“是的。”
“所以嘛,很快就掌握了技巧。上次那个女佣怎么教也教不会。”
“是这样……”
“还有,家里的阿由到现在还不会沏红茶。”
“她年纪还轻,还不顶用。”
“不管别人怎么说,她一会儿就忘了。不肯努力的人最占便宜。”
“是啊。”
“阿金,你说过去做过食品买卖,那是什么买卖呀?”
“点心铺,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在什么地方做生意?”
“麻布的六本木。做过西式点心和蛋糕之类的东西,也用过两三个帮手,可是,我丈夫去搞投机买卖把钱全赔光了。”
“做丈夫的不好,女人就得一辈子吃苦。”
“您说得对极了。他不光喝酒,还不干正经事,真叫人没法子,有时甚至会想他还是死掉的好。要说我最头疼的就是他酗酒。夫人,再也没有比酗酒更坏、更让人犯愁的了!玩女人还算好,上了年纪后就会渐渐停止的,唯有这酗酒和赌博,一辈子都改不掉!”
“说的是。不过,老是离家在外游玩闲逛也叫人犯愁。”
“夫人,我的男人实在是个不像话的东西。六本木的点心铺关闭后我们搬到新宿后面住,我和女儿帮人干点活,儿子那时身体好,去当了电车的售票员。可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是大清早起来就喝得醉醺醺的,说是要卖女儿去当娼妓,我可没听他的。我实在拿他没办法,想去请警察来训诫他。就在这阵子,有一天下大雨,他晚上出了家门,到第二天也没回家,我估计他大概又到什么地方去赌博了,再不然就是给抓走了。那天傍晚,巡警来通知说,他跌在传马町道普请的洞穴里死了,让我去领尸。家里和四周的邻居全都认为这是他平时作孽的报应,没有人流一滴泪。”
阿金在窗下的一张饭桌上一边捣马铃薯一边诉说自己的经历,她过去在好几家人家做过用人,这些事已重复过好多遍,所以现在说来倒也十分自然,有顺有序,简单明了。不过,她的语调中不带一点感情,听上去仿佛是在叙述别人的经历一样。
千代子听完阿金平静的讲述后,与其说可怜她,毋宁说颇感纳闷。她正在加调味品的手不知不觉地停了下来,悄悄地看了看阿金的脸,她在想:阿金听到丈夫死于非命的消息时真的没有落泪吗?她真想再详细地听听那一瞬间阿金的真实心情,还想问问阿金和丈夫永别之后这样做女佣,今后究竟打算如何了却自己的一生。但是,她又觉得这样过分刨根问底不好,便不再说什么,一会儿把视线移到了窗外。
九
俊藏脱下西服,换上粗丝织便服,坐在八铺席房间中间的热带硬木做成的饭桌前,电灯照射在饭桌小花瓶里的那枝栀子花上,使它显得更加洁白。庭院中初夏的暮色尚未降临,麻雀不停地叫着。千代子从厨房里擦着手出来,坐下后就拿起桌上的葡萄酒问:
“你喝这酒行吗?或者再换别的?西班牙的白葡萄酒也有。”
“就喝这个吧,吃饭时就是喝葡萄酒好。”
女侍阿花端来了通心粉汤,俊藏马上默默地拿起汤匙。千代子期望丈夫对自己谈些有趣的事,又想对丈夫说些别的什么,无奈找不到话题,只好和丈夫一样默默地喝了一口汤。
“你觉得太咸吗?”
被千代子一问,俊藏这才好像要品尝一下汤的咸淡似的又尝了一口,说:
“不怎么咸。”
“是嘛。这么说来,也许是我的口味不对。”千代子喝了汤。她对俊藏的态度总是不称心,她并不企望俊藏对自己做的晚饭进行勉强的赞扬,然而他总是不加褒贬地大口大口地吃完饭菜,这也实在令人觉得乏味。结婚至今已有三个年头,至今千代子还搞不清楚丈夫对食品的嗜好。有时菜里盐放多了,他并不埋怨,甜食吃得不算少,酒也来者不拒,所以,实在摸不清他最喜欢吃的是什么。这一点正是千代子最担心的,是否别人反而更了解他的嗜好呢?一想到与他相好的艺伎可能比自己更了解俊藏,她就会进一步疑心丈夫是否故意在对自己隐瞒他的嗜好。
俊藏喝完汤,好像才发现餐桌上的花似的。
“这不是栀子花嘛,好香!”
“我觉得这花比蔷薇花雅致。”
“是啊,在花店买的吗?”
“不,是门前院子里种的。从大门口到院子里去的墙根边不是种有栀子树吗?”
“是吗?我倒没注意。”
“你呀,连自己家都不……倒是从外面嫁来的我清楚得多,嗬嗬嗬嗬。”千代子大声笑起来,她的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意,不过,俊藏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了。与此同时,他判断千代子一定会以这事为先导,继而将要开始攻击自己对家里事什么也不管,只知在外玩乐,所以他决定先绕个弯子进行辩解:
“我想把自己的情趣培养得高雅些,在学歌呢。”
千代子不知其中的原委,就问:
“在学什么歌呀,是长歌吗?”
“不是那种歌,是诗,是短歌!”
千代子越发诧异了:“不过,什么时候记不清了,上次你不是说过讨厌短歌吗?”
俊藏答不上来,只得说:“我说过这话吗?”
“说过。你说那些写短歌或小说的女人只要稍有不满的事就把它当做短歌创作的素材,真可怕。我给你记着呢!”
其实,这句话即便千代子不提醒,俊藏也绝不会忘记。有一次,俊藏晚归,引起两人之间常见的争吵。这时,俊藏突然发现千代子的枕头边放着刚发行的和歌集,就说,你读了这种和歌,变得越来越神经过敏了,还是免读为好。想到千代子总是念念不忘这种芝麻绿豆的无聊事,俊藏有点恼火:
“像你这种记性好的人真没治,我不能信口说话了。”
千代子正想回敬几句,幸好女侍阿花来拾掇汤盆,接着又送来了炖鸡,于是两人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俊藏本来就不愿多争吵,阿花一放下盘子,他马上拿起小刀说:
“这菜看来不错,什么,是炖鸡吧!”
“可能老一些,尽管要店家送的是童子鸡。”千代子边说边把胡椒和盐瓶推给丈夫。
“嗯,很嫩。”他咬了一大口,“吃了家里的西餐,外面的简直没法吃,主要是用的油不好。像精养轩、中央亭等处的宴会上拿出来的东西吃了真叫人不舒服。”
“不过,那儿还是很受青睐的,一般婚礼宴席都在精养轩举行。”
“我们结婚时也是在那儿举行喜庆酒宴的,也不能把它说得太坏。”
“男人大概都无所谓,可是对女人来说,再没比婚礼宴席更令人讨厌的事了,光是向那么多的人一一问候就搞得人头昏眼花。听说我有个朋友在婚礼上还脑贫血发作了呢!”
“对男人来说,婚礼也不是多么值得庆幸的事。男人会不由得发窘,莫名其妙地难为情,似乎在犯傻。在大神宫举行婚礼时我始终忍受着,那仪式也实在太长了。看着那些主祭一组一组地端着三方白木盘进进出出,我想,这要弄到什么时候才完呀。千代子,当时你一定没有发现,就在主祭一个劲地搞着什么的时候,我家亲戚的席位上跳上来一只小猫,它瞅着人们的脸,‘喵呜’地叫了起来。我叔母是个迷信的人,她很想把小猫赶走,装出要打它的样子,可小猫却叫得闹得更欢了,真妙!”
俊藏喝葡萄酒有了几分醉意的时候总是不停地说话,那模样令人好笑。千代子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对俊藏说:
“你呀,一开始……认为我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哎,你说呀。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觉得我是个怎样的女人?”
“这个嘛……千代子,别问这种怪问题了,叫我怎么说好呢,这可不好回答呀!”
“别讲客气话,说得不好也没关系。我不会放在心上,只想听你说真话。”
“那么,即使我不说你也应该明白呀。”
“没关系,你说说看嘛。”
“抓住自己的老婆说什么迷恋啦,爱啦,这类傻话我说得出口吗?看新戏或报载小说,里面有的夫妻好像会说这类话。”
“你呀!我可一点儿也不觉得好笑。夫妇也罢,恋人也罢,全是一码事,互相诉说爱与被爱会令人产生亲切感。”
“是嘛,不过,我总觉得好笑,说不出口。夫妇嘛,每天见面,似乎没有必要说这类话。”
“尽管每天相见,可是,当不明白丈夫心思的时候,就觉得有必要问问。”
“你这么说的意思好像是不明白我的心思喽?”
“是呀,我不完全明白。”
“对那些一目了然的事左思右想,考虑过多就反而弄不明白了。男人的心其实十分单纯,并不像女人想象得那么复杂。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不过,我总是对你怀有敬意的,我感谢你。”
这时,恰巧饭后的咖啡端了上来,幸运的俊藏为了岔开话题,离开饭桌来到走廊上。俊藏知道,千代子一有机会就唠叨这些是出于嫉妒,所以不等交谈达到十分激烈的程度,还没有伤害双方的感情时,就得逃离说话现场。同时他也知道,在这种场合下,自己只要像对情人叙述衷肠时那样握住千代子的手,说句“在这个世界上我只爱你一人”,千代子肯定马上会高兴起来。然而,作为一个男人,对自己的妻子,他怎么也道不出这种卿卿我我的语言来。
俊藏背朝饭厅坐在廊边,仰望着夜空,自言自语地说:“多好的月夜,难怪这么明亮。”
一〇
“是嘛!真是大功告成!还是常在外走走会碰上好运气哪!”
“我也有些意外,魄力大的人到底办得成事。”
从南佐柄木町事务所朝土桥方向回家的路上,俊藏和鹤崎在街边的树荫下边走边谈。
“女人嘛,没点魄力是搞不成的。据说有个秘诀:一靠时间、二靠金钱、三靠体面、四靠衣着、五靠胡诌。信口胡诌也是猎取女人的一种办法。”
“鹤崎君,这么说你就大有希望啦,你最会讲话,对我们事务所的那个女事务员的工作进展得如何?差不多可以得手了吧。”
“她不行,好像已经有人黏上了!人过四十岁就没用啦!你嘛,现在干最合适,尽可能地多搞几个吧。”
“你可别唆使我去干坏事。”
“不过,今晚你上哪儿?”
“我正在考虑该上哪儿。她要我别上酒馆,直接上她家去。”
“她家在哪儿?”
“在爱宕下。不过,她过去的丈夫,我多少有点认识,虽说现在已经断了关系,可跑上门去总有点于心不安。”
“最初是在哪儿谈成的?”
“在木挽町的芳川,完全事出偶然。前天银座的柴田不是因市区改划的问题来事务所找我商量吗?之后,我们一起去芳川吃午饭。柴田谈完正事马上回家了。那时正好是三点左右,这不上不下的时间真让人为难。于是,我想叫个女招待来陪我打发多余的时间。我漫不经心地走到楼下,发现有个女人在和账房的老板娘闲聊。她的发型很时髦,后颈项雪白雪白的,那背影看上去十分美妙。我想看看她的正面,就装作打电话跑到账房去,一看原来是她!这个女人当演员的时候曾经有两三次红得发紫,所以我硬把她叫到二楼,这就是相识的开始。”
“你们不是以前就相好了吗?”
“过去只叫她来演过堂会。”
“这就怪了。”
“怎么啦?”
“要真是那个龟子的话,她的长相和身段都是你所喜欢的那种类型。好久不见她登台,所以我也记不清了,好像她的额头比较宽,眉毛朝下弯,脸的下部较阔,下唇略微突前,是这模样吗?那她和那位一度受人青睐的、日本桥的小浜很相像。”
“我算服了,如此系统的描述叫我无话可说。可是你要知道,我这次并不是因为龟子什么都像小浜才向她求爱的,当时完全是一时的冲动,现在被你一说,才感到她们确实是同一风格的女人。”
“小俊呀,根据我的经验,女人如果长相和身段相似,那么她们的脾气及对事情的应酬方法也会大致相同的。怎么样,你的体验如何?”
“别问这种深刻的问题。你要知道,我还只是前天刚谈妥的,这些还不明白呐。不过,她说话时歪头、眨眼,那副急切的样子倒是很像小浜。”
“是吧。总之,你找到一个好的就行。”
“哎,我要请教一个问题以作参考。这种女人和艺伎不一样吧,得付她多少钱呀?虽然对方什么要求还都没提……”
“名义上她现在没有丈夫吗?”
“是的,她说已和川桥院长断了关系。”
“原来这样。那么,你就趁她还没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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