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褂子。
“我等不了很久,现在是刚出诊回来。”
“吃饭之前回去行吗?”
“所以说嘛,你以为现在几点啦?马上就到五点!”川桥弯腰向前抓住龟子正想系发带的手说,“你不可以待会儿再去慢慢洗吗?”
“身上黏乎乎的心里不舒服。哎,你瞧!行了,我冲一下就来,五分钟也要不了。”
“是嘛,你这样想洗就没办法了,那我晚上再来吧。”
“哟,你这是干什么呀?”
“待会儿我再来,你尽管去洗澡吧!”
“那我不洗了。近来你为什么老说些和我过不去的话?”
“我不会说与你过不去的话。我明明告诉你今天是出诊回家途中,是你在和我过不去。”
“可我实在是出汗太多了呀!”
“这是因为你去跳了舞!”
“谁会大白天去跳舞,尽说些怪话。”
“龟子,今天……我有些事想问问你。”
这时,后门传来母亲回家来的动静,川桥切断了话头,可是,他好像觉得事到如今也非说清不可似的。
“上二楼去说。”
龟子这才意识到了什么,一改回来时那热烈任性的劲头,老老实实地跟在川桥后面上了楼。
二楼的走廊边和内窗的纸隔门都紧闭着,两人既不开窗透风,也不铺坐垫入座,互不理睬地注视着别处。哈巴狗太郎挂着涎水摇晃着身上的响铃从楼梯上露出头来,但是没有人招呼它,它只能不知所措、垂头丧气地又下楼去了。这时,隔壁的留声机里放起了净瑠璃常盘津调中的松岛曲。川桥从口袋里取出烟卷,没有火,只能咬紧烟卷的咬口处,随后开口说:
“龟子,听说你和那个桐田……也有关系,尽管你说得那么好听……”
“哎哟,这究竟是谁说出这样的蠢话来的?”
“这并不是毫无根据的传说吧!哎,龟子,如果你坚决不承认,那么,我可以出示你在何地何日何时何分干何事的证据。龟子,难道你不明白我对你的好意吗?我们不是连孩子都有了吗?生活上也同样,你和阿母可以什么事也不干地生活下去的钱财我全给了你。可是你还要瞒着我干这种事,究竟居心何在?哎,龟子,你有理由的话你就说吧!”
“对不起!”
“只说一句对不起是不行的!自从辞掉演员工作由我照顾你的生活以后,你行为不检点已经是第三次了!”
“好了,这种过去的事。你别……”龟子用衣袖掩面。
“你听着,龟子!筑地那儿是第一次,箱根那儿是第二次……”
“别说了,都是我不好。”
“这不是赔个礼就可完事的。菩萨虽慈悲,但屡教不改也会动怒的!我不愿意因为自己的宽容而这样屡遭伤害。”
“所以我承认是我不好,向你赔礼。这真的全怪我不好。”
“那么龟子,今后你不能再做那种不体面的事了,我们约定,要是你再犯,那么就得听任我的处置。”
“行。”
“光口头说不行,得立字为据。今后再有此事,龟子,你听好,你可别误解我的心情,下次你再做这种不体面的事,我用你的名义送给你的邮船公司和钟纺公司的股票……都得还给我……”
“瞧你,那……”
“所以,我要你别辜负了我的好意。我并不是为了要讨回送给你的东西才这样说的,只是不这样做,问题就不能根本解决。龟子,总之,这次是第三次了,你得好好想想了。”
龟子猛地伏倒在地,从掩面的两袖间漏出了轻轻的哭泣声。室外天色尚未全暗,屋里却不知何时已点亮了灯。川桥无可奈何地望着伏倒在地的龟子,慢慢靠近她并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肩头说:
“龟子,有什么事可值得这样伤心呢?”
龟子还是伏在地上,犹如婴儿寻找母乳似的摸索着抓住了川桥的手,声泪俱下地大叫一声:
“你这个人呀!”
川桥的双手抱起龟子说:“别哭了。”语调之中充满由衷的怜悯之情。
七
上次玉子拜访千代子之后,两人便像姊妹一样亲热地来往起来,不见面时不是通电话便是写信,去三越或白木屋购物时,一准互相邀请,有时还一起吃了晚饭才回家。
花落之后天天不停地下雨,天气一度重又变得像春分之前那样寒冷。可是,一到五月天空放晴后,气温骤然升高,夹衣不用穿了,需要直接换上斜纹哔叽单衣褂子。千代子很想去看看有何夏季所需的物品供应,与往日一样,她打电话邀请玉子吃完晚饭后立刻去白木屋商场。
两人总是从不同方向而来,玉子常常先到之后便在五层楼的食堂里等千代子。这一天,千代子赶到商场后便急忙乘电梯上了顶楼,可是不知什么缘故,食堂里看不到玉子的人影。千代子在靠近门边的桌旁坐了下来,一边吩咐女招待一边不时注意着来来往往的顾客。
不一会儿,有个梳着圆发髻、肤色白皙的小个子女人站在食堂门口朝里张望,像是在寻找一个等待她的人,乍一看她很像玉子。千代子正想站起来时,隔壁桌子上一个学生打扮的吸烟男子,脱下便帽猛地起身,那女人立刻发现了他,静静地走到他的身边,环视一下四周,说:
“等了很久吗?”
“不。”
“今天我很担心呐。”
他们俩相视而笑的模样使千代子一开始以为这是姐弟俩,但是,她很快发现这两人并非姐弟关系。两人见近处桌边只有千代子一人便庆幸地在桌下互相踩脚拉手,那女人膝盖上的手帕一落地,男的立刻弯腰捡起,还抖一抖灰才递给女人。女招待送来了红茶,男的询问要一块还是两块,把方糖放入女人的茶碗。那女人只是用下颏回答,就像在差遣一名男侍一样目睹他做完这些事。
千代子看了觉得讨厌,就把脸转向外面。可是,她想受到男人如此亲热的对待,那女人会产生什么样的心情呢?便又自然地朝他俩望去。突然,千代子感到,要是丈夫俊藏也像那个男子一样对待自己那该多么快乐呀。为什么丈夫总是以一种既不讨厌也不喜欢的、不冷不热的态度对待自己呢?她开始重新思考起这个平时经常琢磨的问题来。
千代子家的五个孩子中唯有她是女孩,自从出生以后,可以说她一人独占了父母和全家人的爱。她觉得自己的容貌比起一般人来也算是出众的,从小学到女子高中的学习成绩始终优秀,偶然成绩不像自己预想得那么好的时候,她就发疯似的哭泣,懊恼不已。这种时候,父母反而要安抚她说:学校的事就由它去吧。
结婚以后,千代子对丈夫有心奉献出自己全部的爱和整个生命,就像学生时代酷爱学业一样,她不会满足于只干自己的事。在向丈夫奉献自己身体和生命的时候,千代子也强烈渴望得到丈夫给予自己以炽热的、男性的真心和情感。千代子多次问过丈夫的想法,与其说问还不如说向他倾诉苦衷更合适。然而,她没有一次得到过满意的回答,也不曾看到过他露出满意的神色。丈夫每个月总要陪她去看一两次戏;每逢星期天,他们总是一起外出散步;不论怎么晚,他都决不在外住宿;妻子所做的菜他从不抱怨,总是很高兴地吃下去;家里的财产和经济一切都由千代子掌管,因此,丈夫也许会认为千代子的问话有些不可思议:你还有什么可再问我这个做丈夫的人呢?回娘家去告诉父母吧,看来也不会得到他们的理解。眼下,千代子只能向年龄相同、境遇相仿的玉子一人倾诉衷肠。
旁边桌上喝红茶的那对男女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座位,千代子想到自己久盼不至的玉子说不定已经在楼下的休息室等候,便无精打采地向电梯处走去,恰巧从电梯铁栅门里出来的人群中看到了玉子。玉子也发现了千代子,马上跑过来说:
“我迟到了,让您久等了吧。”
“不,没等多久。”
“正要出门时来了客人,真对不起。”她用手帕文静地按着额上的汗珠。
“真难得呀,今天您做了这么时髦的发型。”
“昨天洗了头,我还不习惯,自己梳不好呐。看上去挺别扭吧,肯定是的。”玉子把正好映照着自己模样的窗户玻璃当做镜子,用手压了压宽松的发束。
“不知是不是还没看惯的缘故,我总觉得您今天的表情不同往常嘛。”千代子和玉子结伴再次回到食堂坐下后,不由得对玉子端详了一番:她不仅发型与往日有所不同,整个气色和眼神都使人感到神采奕奕,这是千代子过去从未见到过的,与二月末第一次到关口家去时的模样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千代子不知这一变化的奥秘,还以为这大概是顶楼明亮光线的作用呢。女招待送来红茶离去后,玉子突然问:
“千代子,今天晚上您有事吗?”
“不,至少到现在还没安排。”
“今晚我和丈夫一起去看戏,方便的话请一起去。”
“上哪儿看……”
“晚上,所以想去帝国剧场。”
“去帝国剧场?……”千代子不可思议,望了望玉子。因为平时,由于龟子的事,玉子对去帝国剧场看戏总觉得不是滋味,千代子曾多次听玉子对这事发过牢骚。
这一来,玉子以更加兴奋的神色说:“千代子,从那次以后,我丈夫终于和他在爱宕下的小老婆断了关系。”
“哟。”千代子只是叫了一声,因为过于突然,她什么话也应不上来。
玉子注视了一下四下的动静后说:“听说他们有很多丑事,我丈夫说,迄今为止他被那孩子拖着因而一再忍耐,他是看出再这样下去没有指望,所以彻底与她断了关系的。那孩子已经有四岁了,我一直担心,把孩子放在那种品行不端的女人身边,现在还不知变成怎样了。于是我提出来,请丈夫把那孩子带回来由我抚养。为这事就在我要出门的时候有人来访,结果,今天来晚了。”
“行了,这事可比什么都重要。玉子,这下您可真痛快呀。”
“是啊,这怎么说呢,我觉得天好像突然亮了。”玉子坐在椅子上左右摇晃着身子,仿佛是那满腔的喜悦之情使她坐不安稳似的。
千代子想说些什么。但是,一想到迄今为止只要一见面就互相安慰的对象玉子如今已没有什么不幸可言时,顿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寂寞感,她只好沉默不语地注视着玉子的脸。
“千代子,您丈夫怎么样,还去新桥玩吗?”
“是的……不。”千代子支支吾吾地低下了头。要在往日,不等玉子问,她就会主动说起来,可现在,她却不想把丈夫的一切都告诉玉子了。过去因为两人的境遇相同,所以毫不顾忌地向她倾诉。然而,玉子如今的处境已不同以往了,现在只有自己一人抱怨,唯有自己要受人安慰、怜悯,这使千代子感到难以忍受的苦痛。玉子呢,对这些竟毫无察觉,她窥察似的望着千代子说:
“千代子,今夜您可真的要来,偶尔您也该去散散心呀。”
“是啊。不过,我有点事。”
“真对不起,说实话票子也有多,所以不必客气……”
“玉子,下次再陪您吧。”千代子不知不觉地坚决回绝了玉子的邀请,她自己也对说出的话感到吃惊,连忙看了看玉子的表情,见玉子毫不介意,才稍稍安下心来。不过,又觉得在椅子上再也坐不下去了。
“走,咱们下去吧。”
付完款,玉子凑过来像是要拉住千代子的手似的。
“买玩具的柜台在哪儿呀。明天早晨从爱宕家带来的孩子要到我家一起生活。从照片上看是个心明眼亮的可爱的孩子。千代子,以后来我家看看吧。”
“好,谢谢。”千代子似乎只是口头应承,她故意远远地离开玉子,快步走下了楼梯。
八
本来准备要买的夏季物品也没买成,千代子就上了停在出口处等候的车子。回到家,她看到紧闭的饭厅窗户上映着夕阳,地席散发出一股尘土味,屋里热得人闷得慌。
“阿花,我昨天不是吩咐过了嘛。有太阳的时候,即使我不在也得放下竹帘,你又忘了吗?”
千代子想凉快一点,于是猛地拉开了窗户,昨天刚用白蜡打过的窗槛很滑,拉窗飞快地滑向一边撞在窗柱上,“砰”地反弹回两三寸。
千代子经常指责女佣开、关门重手重脚,可是今天自己竟也这样粗暴地开了窗,一想到这点,她更加怒不可遏,声音颤抖地嚷道:
“快放下帘子来!”
女侍看来常常受到训斥,倒也不怎么惊慌,她悄悄地放下走廊边的竹帘,然后跪坐在廊边等千代子脱下一件外褂。
千代子换上平时穿的夹衣,洗了脸,坐在夕阳晒不到的另一侧廊边,捋着头发。不管怎么热,毕竟还只是五月,从树木繁茂的庭院里刮来的凉风很快收干了千代子的汗水,烦躁不安的心情也自然地平静下来。女侍把叠好的衣服放到衣柜里,便赶紧逃到厨房那边去了。千代子茫然地透过竹帘望着一片新绿的庭院,静静地回想着玉子的谈话和她的模样,同时也想到:当时自己为什么不能更加热情地听取玉子的诉说呢?为什么自己不为她由衷地感到高兴呢?从情理上说,自己还可以说些应该说的话。玉子一定会认为我是个怪人吧。千代子不仅觉得对不起玉子,而且对自己因朋友的幸福产生嫉妒的可鄙心情而深感无地自容。她想立即打个电话,自然地向玉子赔个不是,但又想起今晚他们夫妇俩要去看戏,因此转而想写封信,又觉得这样做会不会过于一本正经呢,她左右为难,好不苦恼。
初夏的夕阳渐渐移至侧篱外厕所的房顶,在庭院一片郁郁葱葱的新绿覆盖下,挂着竹帘的家中显得有些阴暗。
“夫人,晚饭该怎么准备呀?”四十岁左右的名叫阿金的女佣拉开纸隔门,跪伏在地上问。
“今天是吃西餐吧。”
“是的,吃西餐。”
婆婆去世以后,只有小夫妻俩吃饭,他们决定隔一天吃一次西餐,再说,从菜单到做菜基本上由千代子亲自干,所以女佣只好无可奈何地从走廊上站起身来。
“汤做了吗?”
“做好啦。”
“那么,把通心粉和马铃薯煮好,我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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