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的时候先说个数,等她开口后反倒要出高价了。”
“现在小老婆的报酬究竟该付多少呀?”
“税务署的调查不是说从二百圆到七八百圆不等吗?要是连人家小老婆的报酬也要去调查抽税,那就没治了,还不如到赌场去公开抽税来得名正言顺。”
来到土桥跟前,一旁驶过的汽车扬起尘埃,两人用手帕捂住了嘴。
一一
阴雨连绵的梅雨季节里出现了少有的晴天。庭院的积水上漂浮着常盘木的落叶。秋季般的凉风不时从湿透了的植物丛中吹来,同时捎来了不知长在何处的椎花的阵阵香味。梅雨时节的潮湿阴郁,加上前天和昨天晚上俊藏晚归所造成的不快,这些都使千代子感到,今天在这个家中无论如何也待不了一整天。凑巧这时玉子打来了电话,千代子拿起电话,玉子对她说:“有点事想告诉您,请务必前来一聚。”
“在什么地方碰头呢?老是下雨无法走动,今天我也正想出去散散步呢。”
玉子说:“那么请您到老地方去吧,我三十分钟后出门。”
“老地方”指的是日本桥白木屋百货商店的食堂。千代子催促女佣做好午饭,又让她在自己换衣服的时间内叫好车。
千代子乘白木屋的电梯上楼,看到玉子已经准时等候在食堂门口,她没有上脂粉,头发凌乱,衣服也是平时家里穿的便服。千代子想起刚才玉子在电话中要自己务必前来见面,又看到她的这副模样,不由心跳起来: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玉子,怎么啦?”
“哎,吃坏肚子躺了几天,现在已经好了。”
玉子这出人意料的回答使千代子有些恼火,她没吱声。玉子往里走了两三步又说:
“千代子,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其实突然叫您出来并不是有什么大事。”
“不碍事。”千代子冷冷地回答,在双人椅上坐了下来,两人沉默了一阵。等到围坐在隔壁餐桌上那四五个像是来东京观光的乡下人叽叽喳喳地离席后,玉子才放下刚端起的红茶说:
“千代子,我丈夫和爱宕下的女人又旧情复萌啦,有段时间确实一刀两断过……”
“哟,这真是……”千代子不由得提高了嗓音,又匆忙环视一下四周。
“还没有确实的证据,不过,看他那样子很可疑。”
“这可不好办哪。”千代子叹息着凝视玉子那未经化妆的苍白的脸,同时产生了一种平和的心境。
就在一个月之前,也是在这个食堂里,当千代子听玉子喜滋滋地说她丈夫改邪归正的时候,曾情不自禁地感到嫉妒和懊丧。从那以后,每当她憎恨丈夫放荡不争气时总要打心眼里羡慕和嫉妒玉子的幸福。她并不希冀玉子再去品尝以往的不幸,只是不堪独自忍受因丈夫放荡而带来的痛苦,希望有一个同病相怜的伙伴罢了。
“玉子,快找确实的证据吧,现在可不是磨磨蹭蹭的时候。”她的语调自然而然地变得颇有煽动性。
“爱宕下那女人家的地址我是知道的,要去那儿看看也行。不过,千代子,真奇怪呀,我的心里总有一点害怕。”
“有什么好害怕的!上次您不是一个人到处打听后才找到那儿的吗?”
“嗨,那时候是刚听说这事,一怒之下才去拼命找的……这次他又这样干,我不去现场也一清二楚。再说,我还有这么个想法:男人嘛,反正不会满足于一个女人的。不知道和他有关系的女人是谁当然不行,而一旦知道后,心情似乎稍稍平静了,可是以后又会产生种种烦恼。”
“这话也有些道理。不过,玉子,您这样想不等于自己欺骗自己吗?想知道的秘密不去了解,这不就是胆怯吗?”
“也许是胆怯。但是,千代子,您是不知道啊!去了解这种秘密时的心情是多么令人厌恶。看到自己的丈夫在和别的女人寻欢作乐时的心情真是难以名状。一想到这些,便觉得还是佯装不知好……现在我变得这样软弱无能了。”
“那么,您就这样明明知道丈夫和爱宕下的小老婆保持关系还听之任之吗?”
“可是……我该怎么办呢?所以,我才打电话给您的。千代子,您看怎么办呢?我甚至这样想过,反正他要纳妾,那还是不要找那个爱宕下的女人,干脆去找个我不认识的人。”
“既然这样,那么不管怎样您得先到爱宕下去确认一下。玉子,要是您一人不情愿,我可以陪您一起去。今天雨停了,天气还凉快,我跟您一起去吧。”
“那……这可要给您添麻烦呀。”
“哪里,瞧您说的。”
千代子比玉子更迅速地起身离开了座椅。
两人在日本桥上了电车,到芝口换车后又在虎之门站下了车,这会儿正是女学生三五成群放学回家、在车站候车的时间,玉子又讲起当初学生时代的快乐,她们沿着爱宕下大街向山内方向走去。其间,玉子几次转身说不想去丈夫的妾宅了,可是千代子坚持说,既然已经特地来了,就别这样胆小。每次来到街巷的拐角处,千代子就主动向玉子打听该向哪边走。
两人又拐进一条较宽的巷子,巷子的另一尽头看得见大街上的电车。又走了一段路,来到一家引人注目的电灯铺跟前,玉子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千代子,就是那条小巷。”她边说边慌张地顾盼四周。
“啊,原来在这儿。”千代子站定后也和玉子一样看了看四下的动静。
雨虽然停了,但是,午后的深巷里仍然显得潮湿、阴沉,风也凉飕飕的。泥泞的大街上行人稀少,巷子里看不到孩子们玩耍的身影,只有她们俩站立处对门的那家山货店二楼传来了悠扬的琴声。
“也许现在他还没来,我们可以从门口走过,不过……千代子,您看怎样?”玉子在丝绸雨伞下悄悄地望了一下千代子的脸,她的眼神和语调仿佛是在向千代子哀求:这条巷子我已告诉你了,咱们不必上门,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可是,与此相反,千代子却被一种要窥探恐怖场面似的好奇心驱使着,兴趣越来越浓。前后左右的视界内行人稀少,当她发现一个卖豆腐的人出现时,突然抓住玉子的袖子凑过去说:
“走,过去看看吧。”
玉子这才下了决心收起雨伞,率先踏上小巷脏水沟的盖板。
“左边还是右边啊?哎,在哪边呀?”
听到身后千代子的问话,玉子回答说:“我记得是左边。”实际上,玉子只是悄悄地来过一次,因此现在心里不免有些不踏实。
“千代子,可能不是这条小巷,真对不起。”
“您得记住某种标记才行。”
“好像她家门前有一棵枫树。”
“那么,不就是头上那家吗?”
千代子用手指着说。这时,不知哪一家突然传来开门声,同时,一个穿西服的男子背影出现在前面狭窄的小巷里。开门声使玉子和千代子吃了一惊,不由往后退了一步。在这一瞬间,穿西服的人拐进了与小巷相通的另一条巷子。然而,那人矮墩墩的身材和那夏季外套的颜色已经使玉子判定他正是自己的丈夫——川桥院长。
“真是吓人一跳。”千代子喘了口粗气回头一看,发现玉子那泪汪汪的双眸怨恨地凝视着自己。
“千代子,正因为早知道这样,所以我才不愿到这种地方来。”
千代子这才意识到这一切的含意,她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该怎么办,只是和玉子一样莫名其妙地泪水盈眶了。
一二
俊藏这天晚上十点过后回到目白的家中。平时,只要晚回家他总是事先打个电话告诉家里,由于经常晚归,可找的借口全都用过,因此今天只能由它去了。俊藏在爱宕町的龟子家吃完晚饭又坐了一阵,步行到虎之门坐汽车回来。在汽车里,俊藏预想了千代子即将对自己施行的攻击、自己对此该作的辩解以及对她的安抚方法。不一会儿,他跨进自家高高的门槛。
可是,今天晚上,不知什么缘故,千代子和侍女一起打开大门迎接他进屋之后,一直显得十分平静。
俊藏反倒感到有些可怕,不过他又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自己应该坦然些,不必勉强去取悦她。俊藏把帽子和手提包交给千代子,然后径直走进起居室随意地说:
“马上睡觉!今天太累了。”
“是吗?我这就去给你拿睡衣。”望着千代子立刻行动的身影,俊藏越来越害怕起来。
“我自己到那儿去换吧,你帮我把手表和钱包放好!”
俊藏把口袋里的东西交给千代子,又打开走廊对面的房门,这儿是他们夫妇的寝室,里面铺了一床缎子羽绒被。
俊藏结婚半年之后就想和妻子分床睡,可是就从这时起,只要一有点事千代子就烦躁发作,所以俊藏也不便提出分床的要求,就这样一直维持到现在。俊藏并不是不愿和千代子一起睡,只是因为自己在外干了不为人知的丑事,深夜回家之后酒气就别说了,最担心的还是怕其他女人身上的香水和脂粉的残香导致秘密败露,而一旦暴露那就非同小可,这常常使他难以安眠。这样的事已经发生过一次,俊藏回家前在酒馆的浴室洗了澡,当时他随意使用的肥皂和平时家里用的香味不同,回家后立即遭到千代子的责问,弄得俊藏不好回答。那次事发生后俊藏决定,无论多么闷热也不在外面沐浴,不用艺伎的手帕擦手。丈夫的用心越周到,妻子的检查也越严格。如何巧妙地摆脱妻子的盘查,如今对俊藏来说已成了寻花问柳所必须解决的关键问题,成了他的日课。当他用言辞和行动对妻子百般抚慰、恰到好处地劝解成功,就会犹如完成一件大事一样感到轻松。要是碰到无论如何劝慰也不顶用的时候,他就愤怒地说:“我做到这种地步你还不高兴吗?”结果,这又可以成为他第二天再去玩乐的理由。
女侍叠好俊藏的西装和千代子的衣服,静静地拉上门走了出去。千代子重新系好睡衣的窄腰带,整理好尚未收拾好的随身物品。俊藏在被子里望着妻子的背影说:
“穿上单衣啦,好气派!”
昨天千代子穿的还是条纹法兰绒睡衣,可今天就换上了中形夏季单衣。俊藏觉得妻子的穿着不同往日,显得妩媚。
“昨夜闷热得睡不着啊。”
“今天不又凉得够呛吗?明天早晨肯定还会冷的!”
“不过,法兰绒太厚了,穿着睡不舒服,你说不是吗?像现在这种天气穿长衬衫睡最惬意。”
“是吗?”俊藏从长衬衫一词意识到艺伎,开始小心起来。
“当艺伎的常穿,可我们这种人不习惯穿衬衣睡觉,这也没法子。”
“就是嘛,没必要样样都去学艺伎,还是保守一点为好。”
“太保守了男人不喜欢吧?”
“哪有这种事?良家妇女不应该去学艺伎那种不堪入目的放荡样子。”
“那么,你认为女演员怎么样?她们好像是介乎于良家妇女和艺伎之间的人物。”
俊藏大吃一惊,心想:难道千代子什么时候已经知道自己和爱宕下的女人的关系了?他一句话也应不上来。可是千代子却越讲越起劲,她撒娇似的说:
“你知道吗?那个川桥先生,就是你上次在帝国剧场食堂里和他说过话的人……他的事可有趣了!”
“什么事?”
“今天我到白木屋去买东西啦!偶然碰到了玉子,后来我们谈了许多事。”
“嗯,这很好嘛。”俊藏还不明白千代子要说些什么,心惊胆战地问,“买到什么好东西了吗?”
“没有什么好买的东西。玉子给我讲了许多有关她丈夫纳妾的事,我很可怜她,就放弃买东西,还对她说了许多安慰话。你知道吗?玉子的丈夫呀……他上次也跟你说过话的吧。玉子以为他已和小老婆一刀两断了,可事实上他们没断,他还在往爱宕下那个女演员的住处跑!”
“哎,是吗?”
“玉子今天悄悄带我去爱宕下了,说是看看那女人的情况!”
“你,到爱宕下去了?几点几分?”
“我们是从白木屋坐电车去的——电车很挤,怎么也乘不上,后来我们在虎之门下车后走去的,大概是四点钟吧。玉子说她丈夫不可救药,要回娘家去。”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
“不凑巧嘛!在小巷里,我们看到了川桥先生的背影。我不很清楚,可是玉子却一下子恼怒起来,站在巷子里向隅而泣。我真是为难极了。”
俊藏还是第一次听说龟子和以前的男人保持着关系。不过,在这种场合下他不能露出声色,只是有些生气地说:“那个做小老婆的是个坏女人,反正给人家造成这种麻烦真是糟透了!”
“确实是这样!与这种人相比,还是艺伎好些呢!因为艺伎是公开营业的。”
俊藏发现,今夜千代子之所以用前所未有的宽宏不对自己的晚归横加指责,一定是玉子悲伤过一场的缘故,这情形恰似两人一起饮酒,一个先醉、另一个尚未醉倒却锐气受挫一样。俊藏心中暗自好笑:玉子固然可怜,但是她要是每天都这样伤心一次岂不更好。这时,千代子冷不防地说:“哎,好像有跳蚤吧?”
“是吗?哪儿痒?”
壁龛上的座钟慢慢地敲了十二下。
(1) 由福泽谕吉在一八七七年设立的日本最早的社交俱乐部。
(2) 住在老师家边干活边学习的人。
(3) Lazare Nicolas Marguerite Carnot (1753—1823),法国军人、政治家。
积雪消融
兼太郎被水滴声弄醒了,他从油光光的和尚枕上抬起半白的头,纳闷地凝神静听。
枕前有着向外凸的窗子,阳光透过防雨板窗的罅隙,在毛玻璃的拉窗上留下几道细线般的光影。兼太郎明白,从昨天下午至深夜越下越猛的暴风雪在天亮时突然停止,不知何时起天空早已放晴了,因此,这水滴声并不说明外面在下雨。与此同时,他发现此刻差不多该是晌午时分了。在正月末最严寒的时节,当阳光照进二楼这间偏西的出租屋时,附近邻居家烧大马哈鱼或其他干鱼的香味马上就会飘进屋来。去年的这个时节兼太郎刚租下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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