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舞台,被他供养在爱宕下呢。”
听玉子说着说着,千代子越来越不安起来,她联想到迄今为止自己的丈夫俊藏从来没有谈论过那些出名的艺伎和女演员,弄不好,他可能也会在什么地方隐藏着小老婆吧。她犯了疑。
“玉子,您一开始是怎么察觉的呢?”千代子首先提出这个问题,为的是能有所启发。
玉子略有所思地朝上翻眨着眼睛,好像在思考这复杂的事该从哪儿说起似的。“总之,他一开始瞒得很好,到去年底才终于暴露出来。他说到大阪有事出了门,一般每月总有一两次以出诊或什么事为借口去外地,长的时候会一去就是一周。丈夫那次离家的当天,家里因为要钱开销,我便让女佣去银座的银行取钱。她马上就回来告诉我说,刚才有个漂亮的女人在银行用写有老爷名字的支票取钱。我问她怎么会知道,女佣回答说,这是在银行柜台窗口并排站着时随意看见的。要是发现了就会一下子全明白的!您瞧,平时一贯懵懵懂懂的女佣,这时候在一旁把那个女人写在支票背面的姓名、地址都牢牢记在脑中。不过,只知道地址是田村町三丁目,几号不清楚,名字叫池原龟子。这以前我就对一些事犯过疑,所以当天晚上便悄悄地出门到派出所等地四处打听,终于找到了他们的住处。”
千代子不知不觉地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那幢房子有大门,不过,还是一幢日本式的二层楼房。我听到了丈夫的声音,也听到了孩子的哭声。”玉子说到这儿,可能是嗓子干渴了,不停地喝着茶,随后低下了头。
“后来,您又怎么办了呢?先生回家后您说了这件事吗?”
“我想,自己该怎么办呢?我到叔母家去找她们商量,而不愿回娘家说这种事。我到心地善良的叔母家去谈到这件事,她说,这种时候必须克制忍耐,不要把事态搞得更糟。女人不顾一切地把丈夫的丑事张扬出去,反而会使男人意气用事,所以我一切都委托婶子去办,可是你可知道,现在哪,连那位婶子也束手无策了。后来,我当着他的面大闹了一场!也许是这个缘故吧,以后他便不怎么去妾宅住了,不过他们的关系并没断绝。”
“玉子啊,即使这样,您还是很好地忍耐下来了,我能理解您。”
“细细想来,我深深感到自己太可怜了,不过这也没法子,因为我现在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是无能为力的。再说老是说些酸溜溜的话反而会引起他的反感……”
“可是,您呀!唯有丈夫的品行不端与其他事不同呀。”
“看看我的丈夫,您家的一切真是令人羡慕啊。”
“在一旁看也许是这样,可是进来一看还不是一样!他在外面随心所欲,我说几句,他便马上一个劲地攻击我是歇斯底里什么的。我觉得,男人是怎么也不会懂得女人的真情的。”
“还是什么也不知道的时候最好。我常常由衷地希望自己会再有在学校时的那种心境。”
“说得对极了!”
两人相视着,同时又深深地叹息。寂静的庭院里乌鸦在鸣叫。
五
“哟,又去看表,不行!”一个名叫辰龙的艺伎摁住到枕边去取怀表的男人的手说。
俯卧在被褥上的俊藏照样把下颏支在枕头上说:“看看时间还是可以的吧,我还没有说要回去呢!”
“既然如此,那就请您别看表了。我什么时候不准时放您回去过?哎,阿藤,别这样着急,我看您还是再好好歇歇。”
“嗯。”俊藏应道,可还是把下颏支撑在枕头上没动弹。
“再想挽留您也不行,我这种人还没有提这种任性要求的资格,这点,再傻的人也明白。您放心好啦!”
“够了,我不是让您别说讥诮话吗?”
“不留您就是了,少说几句总可以吧。”
“这不好。特地来玩,这样被挖苦……”
“是回家后被夫人挖苦吗?啊,可惜!”
“哎哟,真疼,野蛮!”
“留下伤痕不得了吧。”
“那样罪恶会败露哪。”
“真的不要紧吗?对不起。”辰龙边看边抚摸着自己留在俊藏臂上的两颗牙印。
“知道了就好。你换成我试试,真够呛!”
“您只会这样说说。不过,今晚电话怎么没打来?真难得呀。”
“今晚她到有乐座去了。”
“啊,原来如此。有什么活动吗?”
“大概是开什么精研会吧!”
“那么待到十一点吧,偶尔的,请多待一会吧。”
“到十点,下次我午间就来。”
“好,请便,只要还中意。我不抱什么希望地恭候。”
“你是非常不可信的。”
“我就是平时教养差些,女人总是老实的,什么事都是开始最重要。”
“这么说,有哪个客人像我这样老实?一开始就把为什么不能过夜的理由全说了出来,完全是一个光明正大的人!”
“说得对极了!因为您是绝不会做坏事的,也不会借口回家又到别处去的!”
“哟,口出妙言嘛。”
“过去因为不好意思一直没说。不过,我还是很窝心哪。”
“要是你是指日本桥那儿的话,我其实早就不去了,不管你怎么说我也不在乎。”
“尽撒谎。您哪,以后也不肯不去的,这我一清二楚咧。”
“不过,我不去就只能说不去,你不信可去问问日本桥的人嘛。”
“您为什么不去了呢?”
“没什么别的原因,本来就没有特殊关系。”
“那是因为彼此太要好了吧,两人互相说了钟情话?”
“你胡说些什么!其实那些人不能陪着我去走着玩,所以就不去了。”
“阿藤,您到底有多少个相好呀?”
“只有一个,只有你呀。”
“别来这一套啦,谁会信您。”
“你瞧瞧,无论我说得多么真切,你都把它当做谎言。说真的,我可不愿与那么多的人玩。日本桥那儿一开始就是因为情面关系才去的。女招待也罢、艺伎也罢,全是因为情面难却,其实客人这样做也是很遭罪的。”
“有情面的尚且如此,要是没情分的岂不更够呛!您以为如何?”
“这就像你我的关系一样,虽然我每次来都要受你这般挖苦,但还是不断地来,旁观者可能也会认为不公平的吧。”
“说的是。一个艺伎,被人讨厌了还缠着人家,真是岂有此理!”
“我随口瞎说,或许你这儿我还是不来为好。”
“您说什么?阿藤!我给您添了那么大的麻烦吗?”
“生气了吧,我是开玩笑的!”
“一半开玩笑,一半出自真心吧!我心里清楚得很,知道您也是出于情面,怕我会说给您添麻烦的话才来我这儿的!我说您啊,尽管我是个微不足道的艺伎,但是绝不会给您添什么麻烦的。如果您确实讨厌我也没关系,拿出男子汉的气魄明确地直说出来我才高兴。”
“你专讲些莫名其妙的话,真拿你没办法。我可什么也没说呀!”
“您的行为比您的语言更令人难受。”
“今晚你这是怎么啦?总之,这种无聊话下次再谈吧。今天晚上请你原谅。”
楼下的时钟一报十点,俊藏就不管那女人了,爬起来迅速地做好回家的准备。
这两三天天气连续晴暖,俊藏不叫车,想从艺伎处直接走着去乘电车。他边走边思想,这艺伎变得如此嘴碎,是无法容忍的,虽然她不免可怜,但自己毕竟到了该换个“口岸”的时候了。
俊藏之所以对艺伎感兴趣,完完全全是因为他感到这是一种好奇而又有趣的玩乐。他特别爱找那些并不熟谙两性关系却轻浮且富有人情味的文雅而洒脱的女人。他希望只要男人不强去探寻和暴露女人的秘密,女人在发生问题的时候也不要煞有介事地又哭又闹。凡事不能做到通情达理、温文尔雅的艺伎是不值得留恋的。俊藏决心不再和这个辰龙来往了,以后请那家酒馆的老板娘帮他与辰龙一刀两断……想到这儿,俊藏来到了数寄屋桥往河对面一瞧,发现有乐座还亮着灯。看来长歌精研会还没结束,俊藏想到,今天自己可以比千代子先回到家,于是自然感到轻松起来,他点燃一支烟等待空荡荡的电车驶来。
“少爷!”这时有人在身后叫他,俊藏回头见是律师事务所的佐竹律师。
“上哪儿了?”听到这样的问话,俊藏不便说自己刚从有艺伎接客的酒馆回来,于是反问道:
“先生呢?”
“刚才就在那儿的教堂里有个演讲会,我去参加了。”
“演讲些什么呀?”
“是这样,我以法律的惩罚和国民的道德精神为题讲了一小时,和上个月在青年会馆作的演说大致相同。”
个子矮小的佐竹不时注意着滑向鼻尖的近视眼镜,他那长有浓眉的四方脸向前凑了凑,摆出一副要讲述演讲大概内容的姿势。就在这时,俊藏看到电车来了,便故意慌慌张张地朝电车跑去,佐竹也跟着他上了电车,不等入座就接着说:
“总而言之,比起各种政治和社会问题来,现代的日本人更加需要的是把自己的品格培养得高尚些,没有比较认真的态度,就谈不上搞什么社会问题和普选运动。”
电车里有三个像是读完夜校回家的学生、两个提着类似盒饭小包的售票员,还有一个办事员模样的年轻妇女坐在一个角落里。佐竹继续用那带着北国方言腔的话语高声说:
“教会的委员让我请您下次也去演讲一次,听说他们打算每月请一个宗教家以外的人士作一次能使他们获得社会性知识的演讲。”
“让我考虑一下吧。”俊藏硬是忍住了呵欠,“不过,我对演说、讲演实在不拿手,尽管我也觉得一个律师不擅辩是不行的……”
“不,听说真正的雄辩家平时大都沉默寡言。”
“这样说来,像鹤崎这样的善辩家就没什么前途了。”俊藏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一边逐一审视着车厢里的广告。化妆品的广告里画着艺伎模样的女人头像,俊藏见后不禁想到,甩掉辰龙后该让谁来取而代之呢。他思索起迄今见到过的艺伎们的各种往事来。
“哎,您读过卡诺(3)写的《雄辩论》吗?很有意思,他说,演说这个和平的武器告诉我们:洞察听众的群集心理是获得成功的第一步……”
俊藏知道,佐竹热情地议论什么的时候,中途打断他是无益的,只能让他按想说的去说,所以,他只是发出似乎很钦佩的附和声:“嗯,有道理,是这样,是这样啊!”同时,俊藏仿佛过去不认识似的端详着佐竹那张四方脸:他已经是快满五十的人了,却总像学生一样,读到一本什么新书立刻就会为之激动,还勉为其难地去感染他身旁的人,倘若这些人无动于衷,佐竹也绝不失望和生气。俊藏认为,要在现在社会中活动,必须要具备佐竹的刚毅和不太敏感的神经,他真不愧是出生于能登的人。想着想着,俊藏感到咽喉干渴异常,这大概是因为刚才在酒店吃了火锅和酱汁烤鱼片的缘故吧。
佐竹上车后不停地谈着,直到神保町车站转车。俊藏应付着他,心里却另打算盘,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喝上点什么香甜可口的冷饮。
六
川桥院长在通行电车的爱宕町大街上下了车,拐进西式家具店和药店之间的一条新马路,来到一幢两侧都开有同样小门的二层楼房前,手刚碰到挂着“池原”门牌的格子拉门上的电铃按钮,铃声就鸣叫起来,响得令人吃惊。里面传来了狗吠声。
“是您来了。瞧这天一下子变得多热啊。”一个梳着小圆髻的五十岁上下的女人把院长脱下来的胶鞋放进了用神代杉木做成的木屐箱中。
川桥没有脱帽,一进连接客厅的那间屋子便拉开了门,走进八铺席大的外客厅,客厅前有一个种有两三棵小枫树的小院,靠院子一侧的纸隔门全敞开着,廊边已经挂上了半垂着的新的竹门帘,门帘下放着一只玻璃金鱼缸和两盆铁炮百合。回过头来再看屋里,只见壁龛处养着菖蒲花,墙根边的衣帽架上挂着一件红色衬领的斜纹哔叽褂子。虽然五月刚过,川桥妾宅已呈现出一派地道的夏季景致。
川桥盘腿坐在靠近走廊一侧的一个大坐垫上,抚摸着哼哼叫着走近他的哈巴狗脑袋问:
“妈妈,她不在家吗?”
“该回来了吧。她去参加练习了。”
“孩子在二楼吗?”
“让他和女佣一起去爱宕家玩了。”说着,她从橱里拿出川桥穿的和服和白府绸腰带,又说,“我去挂个电话吧。”
“行啦,只要会回来就行。”
“不过,我还是去挂一个吧。她说过,今天您肯定会来的。真的,不管到什么时候我们都得靠您帮助呀。”母亲自言自语地从后门走出去。待她的脚步声消失后,川桥不知想到了什么,马上站起来跑去拉搁置在大橱上的桑木小橱抽屉,可是,所有的抽屉都上了锁。他环视了一下客厅之后,蹑手蹑脚地朝二楼摸去。
这时,房门拉开了,回来的正是龟子,她一见川桥就说:
“今天真热啊!”
“妈妈打电话去了。”
“我说了四点一定回来,让她别担心的。”她皱了皱眉又说,“真是太热了,这是怎么搞的!”
龟子脱下大衣挂到衣架上,喝退围着她转悠的哈巴狗,解开腰带上的结扣。
“哎,那橱子上有饼干听,请拿些给太郎吃吧。”
川桥有些吃惊,不过,他还是按龟子的吩咐,一边给哈巴狗太郎喂饼干一边抬头打量着龟子,她站在客厅中央,解开了用印度印花绸做的双层厚腰带,脱下粗条纹黑白方格的大岛产夹衣,只剩下一件红白色相间的手网印染布长内衣。再过两三年龟子就满三十岁了,这只要看现在在帝国剧场舞台上演出的龟子同一代女演员的年龄就可明白,然而她那浓妆艳抹的圆脸上的一双大眼睛,用青竹色窄腰带和内长衣紧紧裹着的健壮丰腴的身段,使川桥觉得她依然年轻,五年之前让她辞掉演员工作宛如昨天发生的事一样。
“您在这儿多坐一会儿,我去冲洗一下来。热得真难受。”龟子毫不在乎地脱得只剩下凸纹薄绸的内裙,把内衣挂在衣帽架上,同时,披上了那件斜纹哔叽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