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黑渊家的怨言没有了。园子进一步细说了自己对黑渊家的决心后,便辞别了养母,又去拜访笹村,还是没有见到他,她徒劳地返回黑渊家。
从这天夜晚起,园子觉得周身的疲劳越来越加剧了,其精神也好像因极度的悲痛而疲惫不堪,她想,无论再有什么迫害和失望加到身上,自己也一定会无动于衷的吧。所有的感情都和身体一样衰竭了,她常常做梦,变得异常迟钝,恰似暴风雨来临之前的瞬间空气显得格外沉闷一样,平素易于激动的园子,变得很不正常,令人担心她不久会不会发生可怕的精神失常。富子因为不知道园子深藏心底的秘密,觉得她的情况怎么看也异常,于是认为这归根结底是社会上因自己家的事对她说三道四而造成的,十分怜悯她。同时,富子又想坚决按老人遗言所说,让园子成为她们家的一员,成为秀男的母亲,所以她不回向岛,经常来到园子的身边,照例用过激的言辞咒骂社会上的一切,或者用细柔的语调恳求园子帮忙。每次谈到最后,富子总要说,社会把我的一家说成地狱、深渊和魔窟,但是,我的家已经建成了一个美丽、自由的乐园,这是那个像现在这样爱好罪恶并乐意惩罚罪恶的、轻薄而残忍的社会绝对窥测不到的,我真想把这些说给世上有罪的人和遭到排斥的人听听。
园子精神上的迟滞随着富子的疾呼而慢慢地复苏了,她意识到自己现在几乎接受了一个沉重的宣告,但接下来是否能实现呢!忽然发生异变,刮起可怖的暴风,有时,园子真想像富子一样过过无赖的生活,竭力表示对社会的反抗,有时又想用继承的遗产办一个震惊社会的事业,思来想去,最终没有一个方案能使自己的心灵得到满足,于是又想,还是干脆自我堕落到一般人难以想象的地步,运用黄金的魔力,破坏社会道德,扰乱社会风纪,从而取得一种快感吧。犹如一个发着高烧的人一样,园子的脑海中产生了各种幻想。这么一来,她的眼神常常变化,还做出了诸如猥亵地辱骂女佣等以前从未有过的举动,没过多久,她那温顺谦逊的性格竟变得异常任性、薄情,更严重的是变得爱好残酷了。然而,到了九月即将开学的两三天前,园子又突然一变,这回变得柔弱得出奇,莫名其妙地淌眼泪,陷入了一种忧郁症的状态。富子大惊,一再劝她去就医,可是,她好像非常害怕医生触摸,怎么也不肯答应。富子若是能清楚详细地了解园子在暑假之前那么漂亮是因为沉醉在热恋的美梦中、赢得了压倒全校的名声,以及后来碰到的种种遭遇,那么一定不会对她这种一目了然的精神病变的缘由感到奇怪了。可是,从守口如瓶的审慎的园子那儿,什么也问不出来,富子感到束手无策,整天守在她身旁,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二〇
直到学校开学的前一天,还是泪流不止的园子使富子十分担心。这天傍晚,园子接受了水泽校长的突然来访。
园子该如何面对这位无礼、可怕的校长呢?他对自己的罪孽表示赔礼的来信虽然已经来过几封,但是,园子怎么能够保持平静的心情,怎么可能泰然自若呢!园子感到万分愤怒,几乎要晕倒,接着又突然产生了羞耻心,无论怎样尽力,也无法抑制全身的颤抖和汹涌澎湃的血潮。想到这次会见的重要性,她很想保持冷静沉着的态度。园子先从橱里取出化妆镜,照照自己的脸,这才大吃一惊,脸上血色全无,脸颊消瘦,憔悴形秽,与怀着莫大的希望去避暑之前的容貌已判若两人。深陷的充血的眼睛里射出的锐利的光芒,直截了当地表明她已经陷入神经过敏症的困境,同时,她的大眼眶也许是不断流泪的缘故吧,紫中带黑,而且细腻、秀气的小鼻子鼻翅后和嘴边都留着阴郁的黑影。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t x t 8 0.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t x t 8 0. c c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她绝望了一阵,就那样盯着镜子,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站起来,到衣橱的抽屉里取出了白罗纱的丧服,然后把目光停留在丧服上,静坐了好长时间,脸上增添了难以言喻的悲痛之色,但是这难以压抑的激动之情终于被白色的丧服征服了,园子再次面对镜子,静静地整理好凌乱的西式发型,毅然拿起了这件神圣的白罗纱丧服。
过了五分钟,园子打开房间的隔门,又完全变了一个模样——令人感到她完全不是这个世上的人。她那悲痛欲绝的苍白的脸和瘦骨嶙峋的身架与白罗纱的丧服极为和谐,怎么看都像是一位要念可怕咒语的女神,在难以描述的神圣氛围之中,又体现出使人颤栗般的冷峻。园子轻轻地移动步子,打开客厅的房门,先用银铃般的声音问道:“水泽,别来无恙吧?”然后,郑重地鞠了个躬。
会客室里贵重的家具和装饰品带来的庄严已经使水泽惊异,这时又突然看到这个女神,一下子竟然什么话也说不上来。他很快表示,自己怎么会对早就那么神圣、几乎完全具备了妇女德性的人做出那种事来……大概已经感到自己罪行的可怕和已被宣告应得的报应了吧,他始终用乞求怜悯的目光偷看着园子那可怕的侧脸,又过了一阵,才战战兢兢、像对上帝忏悔似的请求园子原谅他的罪过。这时,园子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用冷冰冰的、异常悲痛的语调说:
“别担心了。我已经是一个不能到社会上去露面的人,无论我怎么申怨,也绝不可能损害您的名誉。即使我完全答应过您,可现在也是一个不能结婚的人了,因此,今后不管您怎么说,我也无法遂您的心愿,请死了这条心吧,请把我这个……女人当做一场梦吧!”
一时定下的要当面斥责水泽的决心,由于不由涌出的眼泪,使园子紧咬着嘴唇忍下了。水泽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还活着,他从椅子上滑下来,几乎要跪倒在这位女神的脚下,说不上一句答词。
“水泽!”女神的声音再次落在他的头上,“我已是一个无法到社会上去抛头露面的人,社会上对我有种种议论,我变成了这可怕的黑渊家的同流者,不知学校的老师们怎么看。”
水泽好像借到了一点儿力似的抬起头,亲热地直视着园子的脸。
“园子,关于这件事,即使会影响我的地位,也要为你奔走,决不使你以前的名誉和地位受到任何损害。我发誓,无论干什么,我都在所不辞!”
水泽的声音中充满了诚实,然而,这时好像有一个圣灵在促使园子说话似的,她的嘴里自然地发出了嘹亮的声音,她的心里感到清澈、冰凉,不禁发出了大胆的宣言。
“我只能到这个社会所说的地狱去。那种因为舆论立刻会遭到诋毁或者马上又可恢复的靠不住的名誉和地位,我再也不去期待了!我想得到能使自己的心灵戴上名誉之冠的、安心而自由的地位。”
这些话使水泽无言以答,他失望、惭愧、后悔,沮丧地告辞了。望着他那可笑的背影,园子感到十分痛快,心情竟豁然开朗了。
一开始,园子由于心情怎么也平静不下来,才忽然想到去穿白罗纱丧服的——在老夫妇出殡时,她穿过这套丧服,没想到这么一来,居然完全征服了水泽的心。园子想穿着这套给自己增添力量、为自己雪了耻的、值得感谢的丧服上楼去老人的居室参拜安放在那儿的遗像,她静静地打开了房门。
几个窗户都拉着窗帘,黄昏时冷冷的光线从窗帘间照着绒毛帘,四边的雪白墙壁和所有的家具都肃穆而又高兴地迎接夜间的黑暗早早到来。由于房间终日紧闭,所以白天的热气和四五天前焚香的香味儿至今充溢着,简直要令人窒息。啊,一想到令人痛心的、老夫妇的命运随着两声枪响和大量鲜血的流出而在这房间里宣告结束时,一种恐惧感突然袭上园子心头,她跌倒似的跪在遗像前,衷心祈祷,并一再发誓说,即使舍弃生命也要接受老人的遗愿,照顾好孤儿的一生——这是她对那封可悲的遗书表示的决心。然后,她静静地走出房间,下了楼,不知怎的,心情和以前截然不同了,连她自己也感到奇怪。
她来到日本式住房的走廊上,只见庭院中一片翠绿的树木上残留着淡红色的晚霞,带着几多凉气的晚风,从湛蓝的天空中刷地刮下来,吹得比雪花还要洁白的丧服衣袖翻飞。园子经这奇异的晚风一吹,不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似苏醒了一样,感到全身充满了健全的力量。
一进房间,就像得到了莫大的勇气,她写下一封信——非常简洁地写明坚决辞去教师的职务,并立刻差人给水泽校长送去。三天之后,园子毫无羞色地把一切情况都告诉了富子,还这样表示:
自己已经能像富子所说的那样,在这个社会的嘈杂污秽的地狱中安心地走自己确信的路,今后将一改过去那种只是顾虑社会上的毁誉褒贬,结果强行洁身自好的可笑做法,要在这个没有任何束缚的、自由自治的乐园中过上真心满意的美好生活。呵,自己完全错了!迄今为止自己不敢有一点儿失闪,钻入了道德的网套里,这并不是由衷地爱好德行,而完全是因为担心世上的诽谤之故!而现在,自己已完全像富子一样成了自由之身,遭到了玷污的肉体的贞操已不必再加保护,自己已经从以贞操和德行为招牌来处世的地位上解脱出来,现在无论有何种秽行也不再是骗人骗己的了。啊!一个人只有处在这种和动物完全相等的、自由自在的境遇中修得美德、戴上永垂不朽的赞美之冠才有价值!不,只有这样,才能被授予人的称号!!
果然,园子在说出如此宏大的决心的同时,顿觉心中勇气倍增。第二天,她满面春风,化妆得很漂亮,打算把这一重大决心也告诉养母利根子,同时还要去造访像狐狸一样隐居着的、那位上帝的信徒,去告诉他,如果真心悔罪,就决不要失望,还要问他对以前的感情如何打算,今后是否会对自己倾注真诚的爱情?为此,园子准备了双马牵引的马车,有力地握着到大门口来为她送行的富子和秀男的手。
这时,九月的晚风吹来,清凉如水,给人带来无比健康的活力。健壮的驭马高声嘶鸣,园子昂首阔步踏上车门,头顶上的天空像水晶一般,悬缀着美丽、可爱、光辉的希望之星!
跋
人类的确难免有其动物性的一面。姑且不论这是构成人体生理的诱惑所致呢,还是由动物进化成的人类祖先的遗传。人类依据本身的习惯和实情创造了宗教和道德,并长期加以完善,可就在当代的生活中,人类又把这一阴暗面完全斥之为罪恶。在这已成定论的情况下,这种阴暗的动物性还会如何发展呢?若想造就完美、理想的人生,我坚信必须首先对人的这个阴暗面进行特别的研究,正像法庭要伸张正义就必须细查罪证及犯罪始末一样。所以,我要毫无顾忌地忠实地描写伴随祖先遗传和境遇而产生的众多的情欲、手腕、暴行等事实。这篇《地狱之花》就企望达到此目的。不幸的是,这一艺术的表现全然未获自由,加上本人对其研究极不全面,思想甚为浅薄,描写尚不成熟,因而终难达到预期目标的一半。然而,富有同情心的读者!本文著者殷切期望你们,不要去注意缺少才智的年少作者的愚才如何,请对他渴望求新的大胆研究永远不吝赐教。
(1) 日本琦玉县秩父地区出产的丝织品,多用作衣里料子。
(2) 日本书法流派之一,亦称三藐院流,由近卫信尹创立。
(3) 日本妇女发型之一,将头发一分为二左右相盘成一个圆圈,从江户末期开始流行。
(4) 日本福冈县博多地区出产的顶级丝织品名。
(5) 日本长度单位,一町约合一百零九米。
隅田川
一
在今户做常盘津(1)师傅的胞妹今年盂兰盆节也没有来访,俳谐(2)师松风庵萝月每天牵挂着这件事。可是,正午的酷热又不便出门,只好等到傍晚。傍晚时分,他在竹墙边种着牵牛花的厨房门口冲了个澡,然后裸着身子喝完晚餐酒,这才离开饭桌。随着家家户户燃起驱蚊烟雾,夏日的黄昏不知不觉地变成夜间。并排放着盆栽的窗口外的路上,热闹的木屐声和鼻歌艺人们的热烈说话声越过帘子传来。萝月经老婆阿泷提醒,打算立刻出门到今户去,可是,附近凉台上有人搭话,他一坐下去,喝上一杯后就爱滔滔不绝,每天晚上总要漫无边际地聊上很久。
早晚感到有些凉快的时候,日头也就短了起来,牵牛花越开越小。当西晒的太阳像燃烧的火焰一样照进狭窄的屋内时,知了的叫声便更急促地传入耳中。不知怎的八月已经过了一半,夜间,阵风从屋子后面的玉米地刮过时发出的声响常使人误认为在下雨。萝月年轻时纵情玩乐搞坏的身体,至今每到季节变化之时仍周身关节疼痛,因而总比一般人先感知秋天的来临,只要想到已是秋天,他就会莫名其妙地心焦起来。
萝月突然慌乱起来,初八洁白的早月高高悬挂在布满晚霞的天空时,他就离开小梅瓦町的住处,径直朝今户走去。
沿着河浜的拉纤路往左拐,从那条若不是本地人就不知道通往何方的迂回曲折的小道绕到三围稻荷神社旁边,直通大堤。顺着小道走,可以看到一块四周被稻田包围的空地上盖起了新的出租用的杂院屋和空房,这里既有占地大、庭院里种有花木、砌有庭院石的房子,也有零星分散、颇像农家小茅屋的住宅。萝月曾透过这些住房的竹墙看到女人在黄昏的月下冲澡。萝月师傅虽然上了年纪,但是以往的气质未变,不自觉地悄悄停下脚步。不过,所看到的妇人大都不是美貌的,只好泄气地快步离去。他每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