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看到出售土地和出租房屋的木牌,就不由盘算起来,自己也想尝试一下不劳而获、发大财的滋味,而当他沿着水稻田,看到盛开着美丽莲花的中央水田、听到青青稻叶随着晚风摇摆的声响时,又把算钱的事抛到脑后,想起散留在记忆之中的古人名句,实在是妙不可言。
走上河堤时,因樱树叶遮蔽而显得幽暗的河水对面的人家点亮了灯,在河风的吹拂下,樱树的病叶纷纷散落。由于不停地步行,萝月很热,他舒了口气,用扇子扇着敞开的胸脯。看到歇脚的茶馆尚未打烊,他急忙走过去坐下说:“老板娘,来杯凉酒。”正面遥望着待乳山的隅田川上,鼓起风帆的船只不停地行驶,随着黄昏的降临,水面上海鸥的羽色看上去分外洁白。眼见这番景致,尽管季节不同,萝月师傅还是想起一首俳句“无酒赏樱有何兴”,竟忽然起了喝上一杯的念头。
萝月一口喝干了老板娘端来的壁厚底高的酒杯中盛的凉酒,就此上了竹屋渡船。驶到河中央,随着渡船的摇摆,凉酒的酒力渐渐发作。樱树叶上皎洁的明月是那么清凉,柔滑的涨潮河水一如“你往何方”的流行歌词所说,在晚风任意地吹拂下畅快地流去。萝月师傅闭上眼睛独自哼起了小调。
一到对岸,他突然想到该到附近的点心店去买点礼物,便走过今户桥,沿着笔直的马路走去。萝月自以为脚步走得很稳,其实已经是步履蹒跚了。
他只是在两三家卖今户瓷器的店里看到一点儿有特色的东西。这儿是一条街面房低矮的小街,类似某个城厢的街巷,屋檐下和巷口处边纳凉边交谈的人所穿的单衣在昏暗的路灯光下显得特别白。四下里一片寂静,不知从何处传来狗吠声和婴儿的哭声。来到晴朗夜空下林木茂盛的今户八幡神社跟前,在成排的檐灯中,萝月很快认出了用勘亭流(3)字体写着“常盘津文字丰”(4)的妹妹家的檐灯,家门前的路上有两三个人正驻足倾听屋内练习的净瑠璃。
一盏有玻璃罩的、六分灯芯的油灯,悬吊在因常有老鼠狂奔而发出惊人声响的天花板上。油灯照亮到处用宝丹(5)广告和《都新闻》的新年副刊美人画贴补破洞的纸拉门、暗黄色的旧衣橱以及留有漏雨水迹的旧墙,使八铺席大的客厅里显得十分暗淡。昏暗之下,不知用陈旧的芦席门遮挡的走廊外是否还有个小小的庭院。屋檐下的风铃发出寂寥的声响,小虫子在静静地鸣叫。
阿丰师傅正襟危坐在祭日时放盆栽和挂有不动明王像的壁龛前,膝盖上放着三弦,用硬木刮片不时拢上刘海。她弹罢前奏,坐在摊放着练习谱的桐木小桌另一边的一个三十岁左右、商人模样的男子,用男中音学说《小稻半兵卫》中情人结伴出走的故事:“那么,什么也不用说了,如今这对已谈不上兄妹关系的恋人……”
萝月在走廊近处坐到练习结束,他摇着扇子,因为刚才喝的凉酒尚未全醒,所以一会儿情不自禁地和正在练习的男子一起唱起来,一会儿又闭上眼睛,毫无顾忌地打个饱嗝后,轻轻地左右摇晃着身体,漫不经心地注视着阿丰的脸。阿丰已经四十多岁了,在昏黄的油灯光的照射下,她那瘦小的身体显得愈加苍老。忽然间,想到她过去曾是上好当铺里可爱的深闺小姐时,萝月先是感慨这种悲哀、寂寥的现实,接着,又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可思议的感觉。当初自己也很年轻漂亮,惹女人喜欢,因只顾玩乐,最终落到和家里永远断绝关系的地步。如今,当时的往事怎么想都不是事实,而只是一种梦境。用算盘砸自己脑袋的父亲也罢,哭着对自己忠告的忠心耿耿的管家也罢,要分店独自开业的阿丰丈夫也罢,他们时怒时喜,时笑时哭,挥汗不知厌倦地拼命工作,可是如今,一个个全死了,无论他们是否来到过这个世上,其结局无一例外。所幸的是自己和阿丰活着的时候,那些人还会留在两人的记忆之中,不久,当我们俩也死去之后,一切都将烟消云散,无影无踪……
“哥哥,本来我想两三天之内到府上去打扰的。”阿丰突然说。
那个排练的男子反复练了几遍《小稻半兵卫》之后又开始练说《其妻八郎兵卫》,练了两三遍后就回去了。萝月煞有介事地换了个坐姿,用扇子轻轻地拍着膝盖。
“本来么,”阿丰重复刚才的话,“驹込的寺庙在市区改划时要被拆除,这样一来,谢世父亲的坟墓就得搬到谷中或染井之类的地方去,四五天前寺庙里派了人来,所以,我正想找你商量怎么办呢!”
“原来这样。”萝月点点头说,“这事倒不可置之不理。爸爸死了有多少年啦……”
萝月歪着头算计,阿丰还在不停地往下说着染井墓地的地价一坪(6)要多少钱啦,要如何对寺庙表示心意啦,她的意思是女人干这事不行,得让萝月这个男人出面把一切事全揽去处理。
萝月原本是小石川表町相模屋当铺的继承人,因为和家里断绝了关系,年轻轻的就放弃了继承权。顽固的父亲去世后,由娶了妹妹为妻的当铺管家忠实地继承了相模屋的买卖。然而,明治维新后时势大变,家运日见衰败,不巧又遇上一场大火,当铺就这样垮了,于是,热衷于风流雅兴的萝月不得不靠俳谐生活。而阿丰在此之后又失去了丈夫,连遭不幸,幸亏依靠昔日成名的演艺,当上了常盘津的师傅并以此维持生计。阿丰有个儿子,今年十八岁。这个沦落的母亲活在世上的唯一欢乐,便是看着独苗儿子长吉出人头地。根据商人不知何时会破产的经历,阿丰觉得即便自己三餐并作两餐,也得把儿子送进大学,将来可挣大钱。
萝月师傅喝干了凉茶,问:“长吉怎么样啦?”
阿丰马上颇为得意地说:“学校现在正放暑假,可不能让他玩,我让他到本乡去上夜校了。”
“那么,要很晚才回来啰?”
“是的,总要在十点以后。虽说可坐电车,可路还是太远。”
“和咱们这辈人不同,如今的年轻人真叫人钦佩。”萝月停了停又说,“现在他还在上中学吧?我没孩子,不了解当今学校的事。到上大学还要好几年吧?”
“明年毕业后参加考试,上大学之前,还要上一所……大的学校(7)。”阿丰真恨不得一口气全给哥哥说清,心里再急得慌,毕竟是个不甚了解时势的女人,很快就说乱了套。
“这得花一大笔钱呀!”
“是呀,这笔钱大多没有着落呢。嗨,每月学费一圆,书费及每次考试起码两三圆,加上一年四季都得穿西服,鞋子一年都得穿两双哟!”
阿丰说得来劲,提高了声调,大概是为了让别人更了解她的苦心。这时萝月感到,既然如此勉强,那么即使不让长吉上大学堂,还是找得到一条更合他身份的立身之道的。不过,这话不便说出口来,他期待着话题的转变。长吉幼年时的竹马之友、煎饼(8)店的阿丝姑娘自然地浮现在他的脑中,当时,萝月每次到阿丰家,总要带上外甥长吉和阿丝去奥山和佐竹原看杂耍。
“长吉十八了,那姑娘也长成漂亮的大姑娘了吧?她还来学戏吗?”
“不来我们家,可是每天到前面的杵屋家去。听说不久她就要到葭町(9)去……”阿丰若有所思地打住话头。
“要去葭町呐,这姑娘有气魄!她小时候就是个讨人喜欢的好孩子,今晚要是来玩就好了,你说呢,阿丰!”萝月顿时来了精神,阿丰却“砰”地敲了一下长烟管说:
“和以前不同啦,长吉现在正忙着学习哪……”
“哈哈哈哈,你是要我别弄错方向吧。有道理!唯有这条路不可掉以轻心。”
“你呀,真是。”阿丰伸长脖子,“也许是我看得不对,不过,长吉那模样也着实叫我担心呀。”
“所以说,这也并不是不可说的事。”萝月用拳头轻轻捶了捶膝盖。阿丰对长吉和阿丝的事只是一种莫名的担忧,原来,阿丝每天早晨学完长歌(10)回家时,没事也总要弯到这儿来看看,而这时长吉必定在窗边等着她,这时间,他寸步不离窗槛。不仅如此,有一次,阿丝生病躺了十多天,长吉竟目不转睛地傻愣着,可笑至极。阿丰一口气诉说着这一切。
隔壁房间敲响九点钟的时候,格子门突然被一下子打开。凭着这开门的方法,阿丰立刻明白是长吉回来了,她打住话头回头望去。
“今晚这么早呀?”
“老师因病早放了一小时。”
“小梅的舅舅来啦!”
没有回答声,隔壁房间里传来扔书包的声响,紧接着,从纸拉门里露出了长吉那温顺、柔弱、白皙的脸庞。
二
残暑的夕阳比盛夏的烈日更毒辣地烘烤着宽阔的河面,大学船库用油漆漆得雪白的板壁上反光更甚。然而,四下很快就变成了暗灰色,仿佛一下子灯光全都消失了似的。在涨满晚潮的河面上行驶的货船风帆显得格外洁白。不久,初秋的黄昏犹如落下帷幕一样很快变为夜色,流动的河水一闪一闪地发出十分炫目的亮光,清晰地衬映出渡船乘客们黑色的身影,宛如一幅水墨画。从岸的这一边望去,长长地横卧在河堤上的一排叶樱树黑得可怕。一时间有趣地排成长长一列行驶的货船队,不知何时一艘不剩地消失在上游方向,只有垂钓归来的小舟像树叶一样漂浮在水面上。放眼望去,隅田川不仅再现出它的广阔,而且还显得那么静谧、孤独。遥远的、上游河流的天际耸立着眷恋夏季的云峰,细细的闪电在不停地闪烁。
打刚才起,长吉就独自呆立着,有时凭倚今户桥的栏杆,有时从岸墙处俯视渡口的栈桥,眺望从日落到黄昏、黄昏变黑夜的河边景色。他和阿丝约定,今晚天黑到看不清人脸的时候在今户桥上见面。可是恰逢星期天,他无法以上夜校为借口,于是,一吃完晚饭趁着太阳尚未落山时就溜出了家门。平日里人们匆匆赶往渡口的路上,现在几乎没有人影,在桥下过夜的货船上的灯火使庆养寺里高大的树木在谷河的流水中映现出美丽的倒影,门前栽有柳树的两层楼新房里传来了三弦的乐曲,裸露身子的男主人跑到傍水的低矮小屋门外来纳凉。长吉专心致志地望着桥对面,心想,是她该来的时候了。
最初渡河过来的人是位身穿黑麻僧衣的和尚,接着,是一个穿着束紧裤脚的长裤和一双胶鞋的、建筑师模样的男人,又过了一阵,一个拎着雨伞和小包袱的穷妇人,穿着晴天用木屐粗俗地踢起沙子大步流星地走去。以后,再等也不见一个行人。长吉无可奈何地把疲倦的视线移向河面,那儿比刚才亮了些,可怕的云峰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时,长吉发现从长命寺一旁的堤树间升起了一轮略带红色的圆月,这大概便是农历七月的满月吧。天空亮得好似明镜,遮挡月亮的堤树显得愈益黝黑,空中只有一颗夜明星,其余的全被明亮的天色悉数抹去,一条长长的云带横卧着,发出银色透明的光辉。不一会儿,随着圆月离开树林,河岸边夜露滋润的瓦房顶,河水濡湿的圆木桩,涨潮河水捎来的、石墙下的藻草带,船只的侧身和竹竿之类的东西很快都沐浴在月光里,发出银色的光辉,长吉很快知道自己在桥板上的身影变得越来越黑了。过路的一对演唱“法界节”(11)的男女说:“哟,瞧,月亮!”他们站立片刻,拐向谷河的岸边,同时在成排的小屋前若有所指地唱道:
“学生痴守桥栏边……”
不过,也许他们发现这是徒劳无益的,于是,没有唱完,就像刚才来时那样疾步朝吉原堤方向走去。
除了幽会恋人所体验到的各种担忧和苦苦等候时的焦急之外,长吉还感受到一种无名的悲哀:阿丝和自己的结局……比结局更现实的是,今夜相会之后明天怎么办?阿丝说,今晚要去以前就说好的葭町艺伎馆洽谈,两人约好边谈边走过这段路。倘若阿丝即将成为艺伎,那么,不仅迄今为止每天的约会不再可能,而且他还总有一种万事皆休之感,仿佛阿丝去的是一个自己完全陌生的遥远国度,并一去不返。今夜的月亮是难忘的,长吉深深地感到,这是一生中难以重逢的月光,所有的记忆像电光一样一一闪现。
最初在地方町上小学时两人每天吵闹玩耍;不久,附近的板壁和仓库土墙上出现了男女合伞的图画,遭到大伙儿的取笑;小梅的舅舅还经常带他俩去奥山看杂耍或给池塘里的鲤鱼投饲料。
有一年三社祭时节,阿丝去舞馆跳了道成寺舞,她还每年都和町内的邻居一起到制盐船上去跳舞。从学校回来的途中,他俩每天在待乳山寺庙里会面,在不为人知的山谷里町到吉原田圃一带漫步……
啊,阿丝为何要去当艺伎呢?长吉真想制止她:你不能去当什么艺伎!他决心要强行加以制止,然而,马上又想到自己对阿丝毕竟缺少这份威力,他感到一种无法捉摸的绝望,感到泄气。阿丝比长吉小两岁,今年十六,可是,此时长吉特别强烈地感到阿丝一天比一天更像一个比自己大得多的姐姐。其实,从一开始起,阿丝就比长吉来得坚强,比长吉大胆。他们俩被画成男女合伞遭人取笑时,阿丝毫不退让,满不在乎地大声嚷道:长吉就是我的男人!去年首次提出等长吉放学回家时在待乳山约会的是阿丝;先提出到宫户座剧场去站着看一幕戏的也是阿丝。回家晚了,倒是阿丝不担心;在不熟悉的地方迷了路,阿丝会主张走到哪儿算哪儿,她说,问问警察就会明白的!然后反而兴致勃勃地疾行起来……
桥板上响起一阵毫不收敛的吾妻木屐(12)声,阿丝小跑着突然靠近了长吉。
“晚了吧。妈妈给梳的发型真叫人不满意!”她理了理因奔跑变得更乱的鬓发,“很怪吧?”
长吉只是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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