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决心,主张极端严厉的道德规范,以此来慰藉自己那颗自暴自弃的心灵。他看到违反禁烟规定的学生立刻命其退学,或者严罚高声吟诵诗歌的学生,对这种暴虐的处置不亦乐乎。可是,在他三十岁过后,竟意外地娶到一名年方十八的美貌女子为妻,长久受到折磨的不满足感顿时消失了,自然地恢复了安详的精神面貌,然而,年轻的妻子陪伴了他七年之后病故了,接着续弦的不满二十岁的后妻,同样在丈夫不同寻常的爱恋之手的玩弄下,虽然得到了衣着奢华的满足,却也因得病而不幸早亡。水泽最终连一个孩子都没有,至今保持着昔日的精神,在后妻死后立刻着手寻求新的替补人,这两年间,他感到自己比过去更寂寞、更清苦。
这位受到如此不幸打击的教育家由于心灵完全失去了平衡,陷入了恍恍惚惚的空想,忽地清醒过来再注视园子那边,只见汹涌卷来的海浪的亮光,竟使四下里的黑暗有所减轻,随着越来越亮的闪电,风也越刮越猛,女人那长长的衣袖好像要被狂风撕裂似的朝后边卷起,朦胧之间看到园子伸出一只露出一段白臂的手,稍稍前倾身子,边走边不时地拉拢衣服的下摆。水泽已经不再去想别的,只是在醉意的驱使下捏紧了园子刚才牵过他的那只手。
园子吃惊地挣脱了他的手,久久地凝视着水泽的脸,然后说:“我说,对不起……离家已经很近了,不必劳您再送,告辞了!”
水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不,已经送到这儿了,你就不必再客气,送你到家吧。”他想再去牵园子的手,不知怎的,园子声调极其严厉地高声嚷道:“你要干什么!”她甩开了他的手。
被大喝一声后,水泽不由得犹豫起来,他立刻感到难堪和羞耻,也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很不简单。他无言作答,只好默默地看着她的脸,在这一瞬间,一道极亮的闪电,使他看到园子正以一种苍白的眼神紧盯着自己的脸,这锐利的目光,看上去包含着深深谴责自己罪孽的意味。水泽为了提出这桩难以启口的婚事,故意用一种十分磊落的态度,想一举谈成这门亲事,他故意不掩饰自己的缺点,痛饮其酒,但是现在他对此有点后悔,酒也稍稍醒了,他终于意识到园子上一次慌慌张张地深夜从海滨跑过的事和第二天晚上在同样时间里身穿睡衣跑到旅馆来,一定是另有原委,而不仅是园子所说的不答应结婚是由于养母的原因。园子不仅没有答应自己,还让她发现了自己的缺点,今后的面子问题必须加以考虑。不,这件事无论如何得让她同意,不论采用什么手段,也要……在黑暗之中,他再次盯着园子,毫无道理地从头到脚地仔细地打量着她的模样。又是一道闪电打过,同时而降的暴风试图翻天覆地。
“园子!”
他好像决心已定,大声地嚷道。此刻的暴风完全吹散了人的声音,似乎就连在他身边的园子也不能听见似的。她惊惶地缩起身子,不时拉拢衣服的前襟。
水泽那可怕的连鬓胡子被风吹得倒竖起来,两只眼睛在黑暗之中熠熠生辉。
这时,在这空旷的海滨,发亮、闪落的电光不时突然从深深的黑暗中撕裂着陆地,几乎要夺走伊豆半岛的巨大波涛、横卧在天际一角的奇怪云层的蠕动以及海边山冈上要压根儿倒伏的松林,这一派混乱不堪的景象,都在苍白而凄怆的电光中展现出来,刹那间,除了白色的浪花之外,一切又被埋葬在沉沉的黑暗之中。呵,这叫人如何想象,同样是这个海滨,曾经有浅黄色的拂晓和紫色的黄昏,在银粒般的沙子上,在海水涟漪的涮洗中,它曾允许恋人们愉快地散步。暴戾的疾风怒吼着,肆虐于大海,如同诅咒着要摧毁世界一样。沙砾飞扬,叫人几乎睁不开眼睛,似乎轻而易举地会将伫立着的两人刮倒。
这是多么疯狂的景象!此刻站在这狂暴的大自然中的人,恐怕全世界只有脸色可怕的水泽和身段优美的园子两人吧。
在这愤怒的天地间,一个强有力的男人要把一个力量单薄的女人占为己有实在是太容易了。小田原的街区已经沉睡了,不,所有的动物都害怕得不可能到这吓人的海滨来,即便有胆大的来客,事实上也无法听到一两米外狂风怒涛在漆黑之中呼啸时的人声。人一旦离开了经过装饰的社会,立刻就会变成粗暴的动物。人无论多么有修养,可心底的某个角落里,一定会留下几分野蛮残忍的性情,水泽那粗大骨骼和强健肌肉构成的身体猛然启动了。
是啊,正因为社会是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装,用各种腰带绑裹起来的,所以,妇女的权力才能把男人降服到自己的脚下,贞操这东西显出无上的荣光。然而,道德和宗教只是宣扬自己具有何等无边的力量,却回避关顾小人物的繁杂之事而独自悠悠然地躺在天地之间,它们怎么可能去很好地保护绝望之中的人呢!文明的利器未必能击毙狮子。此刻,面对着水泽以狞猛之势冲过来的禽兽般的蛮力,园子是用某种手段去防御呢?还是以道德为基准当面加以斥责、一露口才?可悲的是怎样做也是徒劳的。她像是为了要让别人看到自己这最可耻的模样似的喊叫,可黑暗、暴风、怒涛,大自然在空间夺走了她的呼叫,仿佛为眼下发生的事感到高兴似的,它无止境地肆虐着,狂暴不羁。啊!多年来园子靠一种道义顽强保护的贞操,就连自己深信不疑的恋人也不许拿走的肉体的贞节终于被糟蹋了,这究竟是为什么!
园子倒在三铺席的寝室里,哭得死去活来。自己遭到了什么样的蹂躏啊!她只是莫名其妙地感到惋惜,好像一切都在昏昏沉沉的梦境之中。迄今为止,自己特意为保护美容而耗去的劳力全白费了,恰似一件小心珍藏的宝贝被破坏时那样,人们比可惜宝贝更感到恼怒的是为困难重重的保存法所付出的徒劳。园子此刻已经暂时忘却了贞操的价值是什么,不过,当她逐渐平静下来时,一种欲哭无声的悲哀,像水一样冰凉地流入心田。哎,贞操这东西,不论其难以看到的精髓如何,都只是通过肉体的情况来被人直接判断的,而且,肉体上的贞洁又是多么容易遭到玷污!这种易遭玷污的贞洁一旦失去,妇女到社会上出头露面的资格也就大半丧失了,连得了可鄙疾病的男人也不愿爽快地娶这种有着正当权利的女人为妻。社会为什么要建立如此奇怪、严密的制度呢?妇女的肉体被玷污后,绝不是靠她的意愿就可洗清的,一度失过身的女人,一辈子由衷忏悔也将徒劳。的确,妇女的生命就是肉体!她们没有心灵!而且,而且,妇女的肉体又是多么易被玷辱,多么无常!
绝望之极,园子萌起了强烈的复仇心,可她马上意识到,要达到复仇的目的,就非得把自己的奇耻大辱公之于众,一想到这一点,再悔恨也只能把这件事就此掩盖起来。一种羞耻心涌上心头,她再次终日泪流不止。哎,从今以后,自己会怎样呢?该怎么做呢?面对将终身托付给她的丈夫,佯装不知地掩盖这个秘密,园子总感到会愧得无地自容。但是,做丈夫的人一旦知道这个秘密肯定又会不快……不,甚至也许就会因此带来悲剧。现在自己认定是丈夫的人就是那位笹村……一想到他,迄今为止因自己的遭遇而一度忘记了的笹村的罪恶又映入脑中,而且她总觉得他的罪恶快暴露了似的。万一他的丑闻公开,他在这个世上……或者视情节还会触犯刑律。这样一来,自己会最终因为养母的关系无法与他结婚,那么,自己又必须把爱情献给他人,并把这有着秘密的身子交给某个男人……这时,突然传来了巨大的响声。
园子吃惊地侧耳一听,才发觉不知是谁在不停地敲大门,不一会儿又听到“电报,电报”地叫了两声。园子慌忙叫起女佣,收到电报后立即打开,一看电文,她的脸色霎时变得铁青,几乎要停止呼吸,女佣也大吃一惊。但园子渐渐地平静下来。
“是什么,什么事啊?”
“什么什么事?糟啦……主人夫妇在东京死了!”
“呀!”女佣差点儿瘫在地上,“怎,怎么回事……”
园子没有回答,但是她慢慢支起因恐惧而不停颤抖着的身子,静静地走到秀男睡着的枕边,突然,她热泪盈眶。
一九
这封令人惊愕的电报使园子一时间好像完全忘记了自身的悲痛一样,于次日早晨赶紧乘上了头班火车,她安抚着秀男,匆匆忙忙地赶回了东京的住宅。惨不忍睹的老夫妇的遗体并排陈放在十铺席大的内客厅里,枕旁悄然坐着可怜的富子。
虽然已有思想准备,但是园子一开始还是因突然袭来的惊悸和恐惧而显得茫然自失,过了好一会儿,心情才逐渐平静下来。她打开了富子从枕边递来的老人的遗书,这封长长的信是老人特地为自己写的,当她热泪盈眶地读完这封长信时,终于了解了老人演出这幕惨剧的用意。
老人最初目击了妻子的丑行后,觉得这一恶行对妻子来说是不可饶恕的,可是当他想到自己是如何娶得这个妻子的,自己对有恩义的英国人B氏所做的错事时,便由衷地感到耻辱,失去了严厉制裁妻子的勇气,只是一心企望妻子悔悟。但是老人发现那酷爱正义几乎达到可憎地步的报纸即将披露这一大秘密时,首先感到必须设法对社会保住这一隐私,这种心情压倒了妻子丑行带来的愤怒和悲哀。因为这一奇耻大辱只要从这个遭人鄙夷的家中暴露出去,那么,自己一家人无论用什么办法也永远不能在社会上抬起头来,已进入老境的自己固然无大关系,可是像花朵一样可爱的、天真无邪的秀男也要因为这样的耻辱而不得不和自己一样长期忍受来自社会的苛责,他已经有一个被社会摈弃了的父亲,如果再加上一个被人议论犯有通奸罪的母亲,那么这个不幸的少年的命运又会如何呢?报纸的报道,尚可用金钱的力量使其沉默一段时间,但是那些把别人的罪恶当做天赐的喜事一样看待的、贪得无厌的可怕之人一度得知,那么说不定哪一天就会给你捅出来。因而,现在自己该怎么办呢?他的期望只有一个——让秀男未来的长长人生命运灿烂辉煌。自己已经毫无指望,那么,就让自己毫不可惜地毁灭吧,他要以死来明确地向社会表示悔罪——他认为过去的罪其实只是一时考虑不周的一种过失。同时,妻子的大罪也要明确地自我制裁,她终究是个不可救药的人,仅从趁自己外出的间隙立刻奇怪地销声匿迹一事来看,她肯定不会给秀男带来多少幸福,还是让秀男成为人世中最最不幸的孤儿好些,在一片绝望之中,这样做反而可以看到真正美丽的希望之光。老人认定,无论如何残酷的社会,看到他们夫妇以死表示的悔悟之后,不可能再去迫害这个少年。因此,为了把这个少年的一生托付给园子,老人用悲恸的文字给女教师写道:请你当这个可怜孤儿的最慈爱的母亲吧。最后还附带写明将把巨额财产的三分之一让给园子继承。
呜呼!与这一家悲惨的景象不同,翌日的报纸又是如何报道事实真相的呢?他们欣喜雀跃,报纸几乎登满了,仿佛一部一切由秘密和事件构思成的有趣的小说有了结尾一样。社会上轰动了,把这极其悲惨的一家人的命运与外界隔绝的、黑渊家宅邸的围墙外,从这一天起聚满了人。富子和园子主持举行庄严肃穆的出殡仪式那天,大门口人山人海,不堪入耳的恶骂之声使园子闻之胆寒。但是,老人那冰凉的遗体已经感觉不到任何苦闷,他静静地和妻子的棺木一起,长眠于青山墓地之中。
就这样,骄傲地赢得了胜利的社会舆论,自然对黑渊家中的一员园子也进行了种种不善的臆测。园子已经没有时间去顾忌这些风言风语了,她不辞辛劳地一心料理一家人的后事。然而,几天过后,当宽敞的家中突然显得十分寂寞时,园子又沉入了极端的悲痛之中。啊,今后自己会怎么样呢?自己已经是一个不可能平平安安生活下去的人了。自己寄予莫大希望的笹村,随着这一家人的毁灭,其丑恶的行径也暴露了,所以不得不辞去了谋取生活费的杂志记者的工作,教堂当然不会再去,连阳光普照的地方也无法露面。不,说到这一点的话,园子也相同,要把自己的秘密深藏在心里,决不可泄露,自己已经失去了奋勇当先出头露面的勇气。园子决定,好歹必须去与笹村见上一面。次日早晨,她到他的住处去,可笹村大概是太羞于见人吧,说他不在,最终未能见到。园子很失望,回家途中,又坐车弯到养母家,想对养母赔个不是,因为自己久未回家探望,另外还想详细叙述一下黑渊家的情况。
养母利根子那张总是令人讨厌的脸上似乎又增添了几分威严,她转过迄今为止从不露出微笑的脸,突然瞪着园子说:
“阿园,你干的事可真叫我难堪呵!”
“什么,什么事呀?”园子心中先是轰的一声。
“什么事……我可大遭麻烦啦!”
养母阴沉的脸上显得更加不快,开始抱怨说,由于园子和黑渊家的关系非同一般,因而殃及到养母,看来,她为根利子到贵族女校当教员的活动也引起了很大的风波。园子觉得养母一开始认为自己去黑渊家收入多,很高兴,爽快地允许她去黑渊家,到现在又这样不负责任地抱怨,真是太薄情了,一时间眼睛湿润了,不过,当她想到养母长期独身过着不美满的生活,饱受苦恼,又受着金钱的支配,于是觉得养母十分可怜。园子亲切地告诉养母,黑渊家财产的三分之一已经由自己继承,自己承蒙老人生前的好意及遵照他的遗言,今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也将长住在黑渊家为照顾孤儿尽力。养母听了,露出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好像感到讨厌,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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