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满皱纹的脸上显露出无限痛苦的神色,手指和脚趾尖不住地微微颤抖。老人大概把外出的事全忘光了吧,他依然沉浸在漫无边际的静思中,这时,他的脸上血色全无,可怕得成了青色,手脚的颤抖越来越厉害,有时全身的肌肉都一起抖动起来。
因为这酷热,大街上一片寂静,除了宽阔的院子四周的树木之外,仿佛全都荒废了似的。这间木结构的西式房间的天花板很高,树木间刮来一点凉风,所以并不感到十分闷热,不过显得阴森可怕,有时四周的墙壁上还发出低沉的奇怪声响。从窗口向院子里望去,灰色干裂的土地上,树木、石材、建筑物和各种东西的影子比墨色还黑,越过黑影,触目皆是难以表述的、无色而残酷的日光,它很沉着,毫不掩藏自己那无限的热量,静止地、从容地烘烤着一切。完全深陷在这苦痛和沉默之中的、盛夏的白昼,要是没有满院单调的蝉鸣,简直就无法找到一个活的人生行迹。
在这大白天的寂寞中,老人将把他的沉思持续到何时呢!呜呼,他对于人世的一切希望都破灭了,仍然觉得可耻,因万分痛苦而精疲力竭的身体,是否会就此再也无法忍受这不用鞭子的鞭笞而可悲地死去?老人想到了这一点,但他毅然站起身来,从桌子抽屉里取出卷信纸,持笔写起来,他拼命地写了一个多小时。突然间,重重的开门声使老人大吃一惊,赶紧把信纸塞进抽屉,目光锐利地回过头去。随着“啊”的惊讶声,来人一屁股坐在跟前的椅子上了。
这是夫人缟子,看到老人那完全变了脸色的可怕形象和半边面孔上绑着的绷带,缟子的脸色不由变得铁青,一句话也说不上来了。
一七
随着报上的报道连续发表,园子心里直惦着回东京的事,今天、明天吧……可是,就在老人去造访报社受伤的那天傍晚,她突然从南阳馆遣来的送信人那儿得到了一封来信。打开一看,才知道是水泽校长写来的。信上说,他在箱根和沼津等地与避暑的老师们有点事,竟回来迟了,今天下午才绕到小田原,前几天说的事还想好好谈上一回,务请今夜抽空光临。园子没有特别可以拒绝的理由,不得不在晚上七时左右到水泽的房间里去了。不过,因为羞于穿上次那种不检点的衣着,这一次她穿上刚洗净浆好的粗质单衣,头发梳成一束,不让散发漏出来,以一个标准女教师的举止,娴静地向校长问候。
“来得好!来,轻松点……”校长的语调一本正经,可是不一会儿,他就身穿着短袖的旅馆浴衣,盘腿而坐,“这儿和东京不同,园子,真的别拘束,我先失礼啦!”
园子却始终保持正确的坐姿,只是用圆扇轻轻扇了扇。
“就像刚才信上所说,这件事我想再和你好好谈一次……”校长说这话的时候,他事先吩咐要的酒菜已经端上来了。
“来,那么,我敬你一杯。”
“请用,我不喝酒。”
“来吧,只喝一杯,我这儿什么也没有,这种事真是……需要边吃边谈的,哈哈哈哈。”
园子勉强喝干了一杯。
“园子,就像你上次谈过的那样……其实这事要我说委实不好启齿,不过,你真像上次说的那样不能出嫁吗?”
“是的。”
“那么,我提的事你还没告诉过家里人吧?”
“不,还没有……”
“啊,这么说……我大概还用不着完全失望,不一定完全不行啰。”水泽校长望着园子的脸,已经端起了第五杯酒,他也许是想借着酒力来掩饰这困难的交谈造成的尴尬,又喝干了一杯,指着园子,“你还没听母亲的意见,说明这件事最后怎样还不知道呢。”
园子先用手推开酒杯,说:“不,要说母亲的想法,本来就是让我……”说话间,杯中又被斟满了酒,她无可奈何地饮了一口,校长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
“园子,啤酒行吗?我这就去要……”
“不,行了……我什么也不能喝,请、请别费心了。”
但是,啤酒又在她桌边的杯里满溢出来。园子还从未被人这样灌过酒,每次斟酒后,她都克制着少饮,但是又怕怠慢了主人的款待,现在,两颊已经烧得发烫了。
“你母亲的想法是……”水泽满面通红,此刻他已经一点也没有困窘的样子了。
“她就是为了让我继承家名才收我为养女的,所以一般情况下我想她不会让我嫁出去的。”
“啊,是这样啊,那么你母亲的想法我明白了,可是,你呢……你的想法是和我……比方说我改名,那你是否会答应我呢?”
“嗬嗬嗬嗬,您改名……别开玩笑了,嗬嗬嗬。”
“不,你把这当做玩笑就不好办了,虽然我的请求过于随便,但是这毕竟是我最后的决心。既然已经打开心扉想得到你,那就希望你一定要答应。园子,请你先说说个人的想法。”
园子只能低头沉思。校长的性格和自己过去想象的大不相同,首先,作为一个教育家竟然又是个令人讨厌的酒鬼,再说,虽然不知原委,但他对雇佣的教师毫无顾忌、若无其事地提出重大的婚事,作为一个校长未免太轻率。尽管我是个除了自己之外谁都不熟悉的乡下人,但他这样做还是有点不知廉耻。倘若排除这些事实,那么即使自己有恋人——事实上有一个可悲的恋人,当然也并非绝对不可和他谈谈。回想起来,自从校长在向岛的河堤上第一次对自己亲切交谈以后,他始终恭维着自己,这也是因为他早已怀有这样的企图……园子一旦意识到这一点,一股委屈和愤怒的感情交织在一起,油然而生,她真想明确地把自己的意思和盘托出,忽然,她又想到若是说得过头,对方可是雇用自己的校长呀,眼下还应采用圆滑、稳妥的拒绝办法,于是静静地抬起头来说:
“要说我的想法,倒也没别的……我只想照养母的意思去做。”
“是嘛,还是照母亲的……”水泽看上去有点发窘,此刻,饮下的日本酒和啤酒使他全身的血液发起热来,而且,自从失去年轻的妻子以后,渴望与年轻女人狂欢的唯一乐趣所促成的莫名其妙的嗜好正借着酒力扰乱着他的心。水泽不禁放下了一条搁在膝盖上的胳膊,稍稍横下身子说:“园子,不过这就叫人不好理解了,因为你已经不是十九、二十的人,是能出色地担任一个年级教学、对任何事都该有自己见解的人。难道……你就对婚事毫无考虑?哈哈哈哈,这怎么说呢,我并不是光问你对我的想法,园子,一般地说,你究竟喜欢什么性格的男子?”
“什么性格,嗬嗬嗬,我一次也没考虑过这种事呀……”她又低下头去,突然感到饮酒后的头痛。
“哈哈,园子,别隐瞒了。今天在这儿,可与东京不同,不必顾忌技术性的体面和礼仪,应该以轻松自然的感情直率地交谈。我说,园子,来,再满上一杯,敞开心怀地说说吧。”
“那,不行!”酒杯又倒满了,无奈,她又喝了一口,园子因浓重的醉意,不得不采用随便的姿势而坐,额头上居然淌下汗来。
吹来一阵凉风,灯火摇晃起来,不知哪个房间里传来了“下雨了吧”的嚷声,园子突然惊醒,似乎没想到会坐得这么久似的,发现不知不觉之中夜已深了。她莫名其妙地感到了不安,透过窗户仰望外边的夜空,平时一准看得见月光的天空,现在黑漆漆的一片,连星星也不见了。
“水泽先生,我要告辞啦!”
“嗨,你说什么呀!现在……不是刚敲过九点嘛,慢慢地……好好聊聊!”
水泽稍稍撑起躺倒的身子,迷蒙的眼睛前面,灯光照射下的园子的姿色看上去真是美极了,她端正地束着腰带,西式发型的头上插着一个有小缎带的发簪,那模样使水泽忽然觉得很像他两年前死去的年轻妻子,一股强烈的爱心涌起,寻思非同这女人结婚不可,同时,两年前有年轻妻子陪伴时的快乐和失去她以后的寂寞也一并向他袭来,以后这种寂寞哪怕一天一夜也无法再忍受,即使早半个小时,他也想尽快有人给自己安慰。水泽瞪着那双喝酒后充血的眼睛,有点按捺不住了。
“园子,我将排除一切,一定要娶你续弦。我产生这种愿望说起来还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是在一年前吧,不过,当时一方面妻子刚死不久,另一方面最终也没找到表露心迹的时机。但是,既然我现在提出求婚……把我的这种缺点毫不掩饰地呈现在你眼前,那就非得请你同意,否则我是无法安心的。我向你提出这件事,当然不能以校长的身份对待,倒是可以说变成了一个跪在你脚下的奴隶在哀求,倘若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今后,我将无法毫不介意地像以前那样与你相处……园子,这件事务请和母亲好好商量,予以同意。万一你实在无法改姓,我也不计较,你尽可到哪儿都用现在的姓名,有孩子后可先用常滨家的姓,以后你再进我家的户籍,或者我进你家也……总之,先采取可行的办法,请答应这件婚事吧,在这儿,我想先得到你的、你个人的承诺。”
“要说我个人的嘛……我还压根儿没考虑过结婚的事,要是我不是养女,那么我可以毫无顾忌地向任何人表明我个人的意见,可我完全是靠养母的情分长大的……在我和养母谈婚事之前,就请您原谅我吧!”
对这样谦逊、明确的措辞,水泽再也无法勉强了。然而,映入他纷乱的心中的园子的美貌使他怎么也无法对她的回答保持平静。为了进行这难以启口的交谈,自己不自觉喝醉后的失态和校长的体面全都丢失等原因所引起的一时担心,这会儿也完全被迷恋园子美貌的狂跳的爱心冲掉了,水泽再次开始苦苦思索如何说才能得到她的允诺,可是园子最后几句话使他再也找不出可说的话来。园子整了整服饰,又说:
“告辞了,我将尽快去和养母商量一下,承蒙款待,谢谢。”她道完谢后站起身来。
水泽一想到一个美丽的女人将要从自己身边消失,就产生了一种万分留恋、拼死也要把她留下的心情,不过,又不能去扯住已经站起身来的园子的衣袖,只好无可奈何地说了声“真对不起了”。他又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说:“我送你到那边吧,再向旅馆提出留住也晚了,今天天黑危险……反正我也要散散步,请你不要推辞。”
园子无法推却,便和水泽一起走出了南阳馆。
一八
带着雨水的厚厚云层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之中埋葬了太空,连刮得很凶的大风,此刻也饱含着浓重的湿气。西边的天际不时可以看到淡淡的闪电,使人不由得担心会不会下场暴风雨。园子心想,曲曲折折的街道虽然比走海边的近道远,但是光线亮,还是走马路吧。谁知水泽已经抢先一步拐进了那条通向海滨的小路,园子不愿从后面把他叫回来,转念一想,抄近道早点回家也好,于是她也拐入小路,稍稍加快了脚步。
“这儿可真黑啊!”水泽好像真的对脚下的一片漆黑表示吃惊似的,特别是他那喝醉了酒的脚步动辄打踉跄,“园子,危险!再慢一点!”话音刚落,就踢到一块小石头,一下子摔倒在地。“嗨,多危险啊!”园子慌忙拉住水泽的手,扶他起来。
“哦,真不好意思。”水泽被园子柔软的手牵着,刚要站起来时,发现向前稍倾着身子的园子的柔和的气息正温暖地呼在自己的脸上。他伫立着用一只手掸去衣服下摆和衣袖上的尘埃时,又看到黑暗之中园子的脸就像刚刚洗净一样雪白。直到这时,他还不肯自然地放开园子的手,似乎毫无意识似的,再次向前走时,园子轻轻地抽回自己的手,水泽这才觉得自己无法再硬是握着不放了。
园子被校长握过手后,突然比刚才走得更快,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地走,不一会儿就下了海边的沙山。狂风从发出可怕巨响的海面上以意外凶猛的气势扑来,有时叫人不得不侧过脸去躲避。
“这真吓人!”水泽自言自语地说着下了沙山。这时,刚才久握过的手上竟渗出汗来,他可以自由地感受到园子手指的温暖。水泽全身的血液不知何时被这温度加快了循环,心脏莫名其妙地剧跳起来,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一种难以克制的想象便自然伴随而生——回想到握着年轻妻子的手时的快乐使他产生了一种毫无道理的希望,如果能把如此美貌的园子也那样放在自己的身旁……这种企望终于脱离了理念,猛烈地袭上心头。
他今年已经超过了四十五岁,为什么还如此渴望得到年轻的妻子呢?由于家境贫寒,他不可能长期从事学业,无可奈何之中,他进了衣食皆由官费负担的官立师范学校,毕业后在各地的中学和普通师范学校任教,五年前被推荐担任了朝野绅士发起创办的女校校长。然而,他的生性绝不企愿担当如此清苦的职务,他想在前三年里置身教育界,尽尽官费毕业生的义务,一旦摆脱了这法定的束缚后,便立刻去找个对品行约束较少的其他工作,但是他的愿望终究没能实现。尽管不满意,他还是不得不继续永远留在教育界里。随着地位的不断升高,他的责任也越来越重了。与此相反,生活方面渐渐自由后,他只要想到若是自己处在约束较少的境遇中便可从容地做些使疲劳的身心得到愉悦消遣的事,就会不由地感到自己职责的清苦已到了不可忍受的程度。一个人缺少恰似酒醉之后放声高歌一般的放纵和快乐,对一辈子来讲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呢?现在对此稍加反省的话会感到这种想法本身的荒谬,但是早就下决心必须完全抛弃这类趣味的他,又会产生这种说不出来的无穷的兴趣,仿佛是一个受到终身监禁判决的囚犯从黑暗的监狱之窗仰望自由的世界之空一样,他不时回想起在故乡上中学时所做过的坏事,感到很羡慕。如今,自己毕竟得远远地离开那种快乐之境了,烦闷之极,他下了绝望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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