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了一会儿,马上抬起头来,发出带着由衷悔恨的悲哀的心声:
“不过,园子,我决不会憎恨被揭露了不检点行为的女儿,我深深地……只感到这一切归根到底全是我的错,如果我有很好的立身于社会的身份,哪怕是日常生活拮据的身份,我女儿怎么也不会产生那么乖僻的念头。想到这些,我不该怨恨他人,而必须首先憎恨自己的过失!啊,我做的全是坏事!可耻的事……”
此刻,闪亮的黄金、包藏着所有荣华富贵的宽大的宅邸对老人又有什么价值!深深的忏悔!然而,这些已经起不到作用了,这个貌似宽大却又具有不可思议的恶作剧般正义之槌的社会!它永远不会原谅老人的悔悟,不仅如此,它还要越来越彻底地葬送这个一度犯下过失的老人的一切希望。
园子说不出什么更新的安慰话,只是像平时一样一再重复说,真正的悔悟是最最难得的功德,能够达到幡然悔悟的境地,那么什么样的罪过都会勾销的。社会的舆论未必正确,人只要站在自己真诚的信仰所指引的安心之处就行。过了一阵,园子辞别了老人。新闻报道从次日起连日刊载,老人痛苦异常,打算一人回东京,先见见富子,不打听一下事情的虚实,他怎么也放心不下,因为从第一天到第五天的报纸上,那些用最为刻薄的辱骂文字与卑猥的净琉璃式的句子和章节报道的事件,对一般读者来说,简直比读小说还有趣。
一五
老人对园子嘱咐了秀男的事,于当天傍晚一人从国府津坐上列车回到小石川家中时,已经过了九点。他的突然归来使女佣大吃一惊,十分狼狈。老人没摘帽子就先询问夫人的病情,女佣有些奇怪地说:
“夫人现在正有客,在里屋呢。”
“客人是谁?”
“嗯,他叫笹村。”
“是嘛。”老人以前屡次见过这个人,再说又是他介绍园子来自己家工作的,并不是特别需要客气的来客,于是,老人穿过了长长的、西式住宅的走廊,又沿着日本式住房的宽宽的廊子,想去最里侧的夫人房间。他打开关闭着的拉门,见房内只有美丽的灯光,不禁吃了一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在廊上伫立了一阵,这才听到树林间隐隐约约地传出了夫人痴情的笑声。
老人立刻穿上庭院木屐,朝树林深处的凉亭走去,地面上厚厚的青苔和绿草掩去了人的脚步声,夫人看来并没发现有人来,不时发出的放肆的调笑声越来越清晰。此刻,老人已经摇摇晃晃地来到了距凉亭四五米远的池边,听清了夫人很随便的、又绝对不该对一般客人说的话,于是不由得悄悄躲到树叶后边朝对面窥视。天色与昨天不同,薄薄的云彩不时遮蔽明月,一时间四下里一片漆黑,过了一阵,从黑色的云朵一角漏出光来。老人以混浊的视线定睛看去,竟触及到一番意外的景象,他不由得移开了视线,在这一刹那,云彩又挡住月亮,使四周再次变得乌黑,在这黑暗的深处,传来了夫人那返老还童变为二十多岁年轻姑娘似的窃窃私语,这声音清晰地穿过夏季的夜空,忠实地把每个字传入老人的耳中。老人就像触电一般,浑身上下已经衰弱的肌肉颤抖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越过树木仰望着黑黝黝的天空。过了一会儿,当明镜似的月亮再次露脸时,老人羞于目睹这清明月光照亮的一切,再也不抬头,悄然蹑足返回客厅。
夫人缟子一无所知,撑起几乎如痴如醉地躺在男人膝盖上的上身说:“笹村,你准定和园子断绝关系吧?”
他轻轻地点点头,依然握着夫人的手。夫人迄今为止郁积心头的一切担心和忧虑一扫而光,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宛如温暖的热带风促使世界之春来到似的,兴奋得全身热血沸腾。说起来,早在笹村第一次来访之前,夫人就长时间地怀有一种不满,那就是自己身上充满着与年轻时代完全一样的健康、旺盛的精力,这和现在的年龄并不吻合,又和失去了一切欲望、阴郁的丈夫长义的衰老无法保持平衡,对因此引起的各种不满,夫人最初是选择去剧场、教堂或集会等热闹场合的办法来加以排遣、聊以自慰,不想后来结识了笹村,本来就缺少教育和道德观念的夫人心中,很轻易地浮出了不应有的幻想,一度紊乱了的心使她变得不再是富豪的尊夫人,而是过去当外国人小老婆时候的轻浮的阿缟。一天黄昏,正好也是在这个凉亭里,她突然得到了一时的满足。夫人觉得凭借自己的手腕,不,至少因为自己存在,丈夫才可能拥有如此庞大的财产。这想法虽不流露,心里却总是揣着,因此,她对丈夫毫无愧意。不过,她最害怕的倒是曾经严厉打击她并将她的期望彻底粉碎的报社的耳朵,她曾经几次硬是从心中抹去了漂亮的男演员们的面影,现在,笹村既是文学者,又是宗教家,所以她认定只要自己不说,两人的秘密绝不会败露。笹村却毫无如此思考的闲暇,借着夫人温柔纤手强灌下洋酒的醉意以及曾经在花街柳巷玩弄过数十个女性心灵所学会的手腕,他怎么可能保持纯洁的心灵呢!他丧魂落魄地沉浸在梦幻之中,领到了夫人分给他的那份罪恶。
噫!具有可怕的巨大力量的,其实就是这一股子情欲!人在可能产生的所有欲望中,这被说成是最低贱、最可恶的欲望,在这种道义的法则下,人们一面表示满意服从,同时又总想着突破它,或者为突破它而苦闷。毫无疑问,笹村是个接受了宗教洗礼的文学者,在庄严或令人愉悦的太阳光照射下,他是个真正而纯洁的上帝信徒,然而,当黑暗的夜间来临时,当恶魔展开有力而罪恶的双翼袭来时,当必须伏地祈求上帝拯救时,他会突然先去倾听恶魔的细语,而将祈祷置之脑后。有时候,深夜的大街上传出的三弦琴声和远处上野那边的钟声,在他听来,就像富有妓院区情趣的言情小说所形容的那样,有一种特别的韵味儿。然而,这个可悲的青年身上裹着的宗教和道德的外衣又严厉地苛责他,使他决不去接近那些低贱的街巷。夜间精神的脆弱和白天功名心的勃兴使他的生活不可思议地产生了截然不同的差别,这种差别随着年龄的增长毫无变化地正常发展,恰似即将满溢的洪水就要淹没坚固的道义大堤一样。一个不幸的机会——就在他接受了夫人缟子意外的邀请时,顷刻间大堤可悲地塌毁了。他怀着梦一般的心境回家,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心中充满了恐惧,甚至觉得自己会就此沉入深深的地狱,他哭着在一片黑暗之中呼唤上帝的拯救。
可是,一度破坏的道义之堤是无法轻易修复的,尽管以后他渐渐地回避与夫人接近,但犯过罪的人已经无法唤醒以前那种保持德行的勇气。
不久,他悄悄地屈指算了算自己认识的女人,发现最美的当数园子,在由向岛去别墅的归途中,他的愿望竟意外地得到了满足,不过,预期的目的并未达到,他反而和夫人更加难分难离了。
“笹村,我真心而坚决地和你说定,你听着,今后你再寻花问柳,笹村,我可要豁出命来报答你的恩情的。”夫人的语调好像是在说,年轻的男人真是太可爱了!在小田原,当夫人意识到属于自己的男人被园子夺走时,就像烧烂了心肺一样难受,接着又感到万分悲哀。如今,自己已经四十……将近五十岁了,这一自我提醒的呼声立刻如葬送一切欲望的葬礼钟声一样在心中敲响,自己怎样才能得到男人的爱情呢?她沉浸在深深的悲哀之中。可是如今,当她一想到再次成功地把这个男人逮到了身边,就不愿再去想别的,难以抑制这可怜的喜悦。而笹村自从上次在南阳馆那间客房里像掉了一颗到手的珍珠一样惋惜过后,其精神变得很不正常,现在,以前那种恐惧感渐渐地淡薄了,大胆地对夫人言听计从,这一回也不知是谁先提出的,两人终于又来到了凉亭。
当两人走近住房时,夫人和客人完全变得那么彬彬有礼了,各自装模作样地迈着步伐,女佣说:“夫人,老爷回来了。”
“嗯?怎么……”夫人的声音稍稍提高了些,笹村的面色已经变得苍白。
“不知他在干什么,正在西式房间里。”
“是嘛。”夫人勉强控制住阵阵激烈的心跳,努力不让用人看出破绽,“你去对他说,我这就来。”
她慌慌张张地把笹村打发回家后,轻轻地推开了丈夫的房门。
一六
老人使心情平静下来,暗淡的油灯光照亮了他的半边白发,他没脱西服,倒在长椅子上,痛苦地睁圆双眼,凝视着房间墙壁上挂着的一幅画像。那是他结婚当初请人画的一幅像,画上是夫妇俩快乐地手拉手的情景。看到老人感慨万千的模样,夫人感到不同寻常的痛苦,真想就此逃出房去,但是,她马上又清醒过来,打招呼说:“是你呀!”
老人看上去就像没听见似的用双手抱着头长叹了一声。
“你这是怎么啦?”
老人惊异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就像遭到什么东西袭击似的,对着夫人的脸凝视了一阵,再次一下子倒在椅子上。
缟子看到这情景才意识到事情非同寻常,自然握紧了不由颤抖起来的手指,轻声亲切地问丈夫为什么突然回家,许久,才得到回答,说回家是因为报载的消息而想见见富子。夫人有些放心了,告诉丈夫说,没想到自己的病不碍事,十天左右就痊愈了,正打算明天回小田原去呢!
翌日上午,老人不顾东京八月份火烧似的酷热,驱动马车到向岛富子的住处去,一进门,就听到在门边玩耍的孩童们嚷道:“瞧呀,有马车到淫棍家里来啦!”老人首先受到了意外的惊吓。一会儿见到了富子,女儿还是那副泰然自若的样子,老人不仅从女儿口中听到她对社会的一顿痛骂,而且还得知报上刊登这类文章是有些原委的。
“爸爸,这种事不值得您去担心。上次,那报社硬来索钱,被我巧妙地挡了回去,他们就写这样的东西作为回敬,您一一当真才不好办呢!那些报社的人大都如同流氓,一句话,全是些有前科的乌合之众,要是社会上的人都把他们写的东西当做事实,那我对这漆黑的社会才不以为然呢!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如果他们想以我们这种人为素材使报纸畅销的话,那就让他们去赚点钱吧!这些人坐着火车到处寻找他人的缺点,干的是比您想象的坏得多的、恶棍所干的事。”
过了两三天,报上的报道也许因为缺少了有关富子的材料,开始探究似的重复刊登起老人的经历、夫人的品性——全是那些二十年前某报社撰写过的事情。老人每天早晨读着这些荒谬的报道,不由地回想起过去的事情,同时也想到夫人今日的不检点……充满了一种体面丧失殆尽的愤懑之情。
二十年前,自己还是个像屋里墙上挂着的肖像那么白皙、漂亮的青年,阿缟是个没有任何亲属、无依无靠的长崎艺伎。她的美丽的姿色被传教士B看上,使她在除了B本人之外别人全然不知的秘密情况下享受起荣华富贵来。不久,她就开始抱怨,急切地要与自己建立不正当的关系。在那位传教士死后,按照他的遗嘱,阿缟得到了令人惊异的巨额遗产的一半——即捐赠给英国孤儿院之后剩下的那一半,按照她的愿望,他带着不安的心情终于完成了两人的婚事,所有这一切,都历历在目地浮在眼前。接着,他们就遭到了整个社会的唾弃,至今仍然无法在公开场合露面活动。他那长达二十年之久的苦闷——尽管握有可轻而易举地开展引人注目的活动的财力,却不得不压下陡然而增的强烈的功名心,蜷缩在社会之外的角落里——这是何等难堪的痛苦;况且,自己的过失还殃及到女儿,竟把她造就成如此乖僻的女人,今后,恐怕连自己由衷的忏悔也不会被社会承认,会再次传出毫无根据的流言,这是多么的悲哀。如今,人们最后可图安逸的家庭和睦、自己老后的唯一寄托也给毁了,这又是多么严厉的惩罚!自己的妻子犯了通奸罪还在狂喜。哎,自己由于渴望富贵,用不正当的手段得到了财富,这一时之过,竟得到了如此可怖、残酷的惩罚,这又怎么可能料到!老人的眼睛不时被泪水浸湿,那些现实生活中的希望之影全都被无情地剥夺消失了,一种冷冰冰的死的企望在心中萌发、陡增。老人长期做外国人的翻译,对上帝说不上不信,不过,他成为信徒主要是把它当做一种交际术,目的是取得外国人的信任,所以,他并不甘心把自己这悲哀的命运任上帝去摆布。不久,报纸上的报道又以探究夫人不检点行为的笔调写来,老人再也沉不住气了。
这天早上,老人读了一段题为“请看明日版面”的极为紧急的报道,心想,这一耻辱无论如何不能让世人知道,无论采取什么手段也得设法瞒住,他想给报社塞点钱,就备上马车,朝江户川边驶去。到那儿时,忽然听到有人叫骂自己,紧接着,一颗石子疾飞而至,打碎了马车的玻璃窗,一块玻璃片重重地击在老人的额头上,鲜血直往眼睛里流。
这一折腾使老人不得不返回家中,听说夫人刚才又出门了,他已经失去了打听她去哪儿的勇气,立刻请医生进行治疗,玻璃片不仅深深地扎入额头,而且连左眼球也受了点轻伤,七八层纱布厚实地缠住了老人半边阴郁的面孔。
随着脉搏的跳动,老人只感到一阵阵疼痛和极度的疲劳,他的呼吸微弱,就像死去一般久久地倒在长椅子上。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挣扎着起身一看,在这八月中旬令人晕眩的酷暑中,是去不了银座的报社的。夫人在这日头最烈的时候上哪儿去了呢?而且一去至今还不归来。老人昏迷似的再次倒下,又用没事的右眼久久地凝视着那幅年轻时夫妻俩的画像。过了一小时,这只眼也一下子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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