址处不定点地散步。这种悠悠然的避暑生活使园子觉得时间过得非常慢,从东京到这儿一个星期,小小的小田原中的古迹和名胜已经被多次看了个够。
园子最感快乐的是踏着沙上冰凉的露水、自由自在地呼吸着清纯的空气在拂晓的海边散步,以及仰望着紫色的黄昏中开始露出微笑的明星在海边水际处漫步。
一天早晨,家里人当然还没有起床,园子和平时一样,独自走下墙外的沙丘。她尽量贪婪地大口吞吸着黎明时的空气,朝海边走去。在一派朦朦胧胧的水蒸气中,大海就像刚睡醒一样,轰轰隆隆地又沸腾起来。东方的天空中泻下一道日头喷薄欲出前的红光,一秒一秒地扩大着它的领地。园子并不想歌唱,但是歌声自然地从喉咙里流了出来。她不知不觉地一面吟诵着留在记忆之中的、笹村所创作的新体短诗,一面走了一二町路,突然,拉上沙滩的渔船背后有人影站起,园子慌忙闭上了嘴。渔船背后是一对青年男女,他们看到园子也吃惊地从坐着的沙地上站起来,紧紧地挽着手臂朝沙丘那边走去。园子立刻想到他们是新婚夫妇,不知什么缘故,她的视线紧追过去,目不斜视地瞅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松林前。青年男女的身影消失后,在波涛的轰鸣声中可以隐约听到两人合唱的歌声。
凭倚在渔船边,园子自然地垂下了头,一种想和恋人在这清洁的沙滩上共同散步的愿望,自她为这拂晓和黄昏的海边景色感到喜悦的瞬间起,便经常来到她的心中,这方面的想象如今更是变得无比强烈。当朝阳从深厚的清晨积云中钻出,喷射出它那最早出现的金黄色的彩光时,园子回到了自己三铺席宽的房间,禁不住反复下定决心:必须做好下月赶紧回东京的准备。可是她又想,在自己返回东京之前得把笹村叫到这海边来一次,眼前浮现出别的新婚夫妇的倩影,使她的这种感情更炽热了,这天上午,她终于写了封长长的信寄给笹村。
第三天收到了回信,信上说,明天他将投宿在一家名叫南阳馆的旅社,请园子当晚来见面。这封信的信封正反面都用假名,肯定不是笹村亲笔写的字。不仅如此,还关照说,他来小田原的事,一定别让黑渊家的人知道。园子觉得有点奇怪,不过她想,大概他是要为两人的恋爱关系保密吧,于是不再多加怀疑,这天傍晚,她谎称散步,离开了黑渊家的人,悄悄到南阳馆的一间屋里等待久违的相见。
见面时,她忘了问一句有关那信的事,只约他次日早晨到海滨的沙滩上见面,然后就回了家。
九
海边黎明的约会对园子来说一定是难以忘怀的,这给了她无限的快乐。与街上和公园里的散步不同,在这广阔的沙滩上没有一个人会来妨碍他俩手挽手和毫无顾忌的接吻,她完全沉醉在专一的蜜恋里,末了,又约笹村傍晚再到荒废的古城遗址约会,然后才怀着对越来越明亮的太阳光的怨恨,辞别笹村回来。
整整一天,园子只是凝视着太阳光影的移动,好不容易挨到了吃完晚饭的时刻。夕阳宛如燃烧的火球,正要坠入丁度滩的地平线,明亮的光柱从撒过金色粉尘似的云间洒下,照在窗外粗大的松树树干上。园子的眼前历历在目地浮现出约会的地方,那城外的农田里原封不动地保留着阿浜沼泽地,是最合适的避人耳目的地方。是在浓密异常的杉树树荫及缠绕着茑萝藤的断墙下好呢,还是在大久保神社所建的天主台附近好呢!反正,挽着恋人的手臂,在诉说着不朽历史的古城边度过黄昏,不是同样在讴歌不朽的爱情吗,这是多么富有诗意啊!园子在无边无际的空想之中,不知不觉地把自己变成了小说中的人物。突然,纸隔门响亮的开启声将她惊醒,进屋来的是夫人缟子,她好像有什么事情似的坐了下来。
一开始的几句对话很平常,可是,过了一会儿,夫人便往前凑了凑,提出的问题出人意外。
“园子,笹村到小田原来,他没有给你一点音讯吗?”
怎么回答才好呢?园子惊得几乎要窒息,好一会才镇定下来,按笹村那封信的意思说:“是的。”她的声音很轻。这时,缟子已经陡然变色。
“天哪,这到底是怎么啦!他做得太过分了!”
早些时由夫人带来的女佣昨天下午看见笹村从电气列车上下来,夫人听说此事后,以为他总会来这儿造访的,可是不知什么缘故,他连个音讯也不给,想到这儿,未免有点不快。说起来,笹村已有三个多月——自从园子来到黑渊家后就不怎么来访了,夫人为了排遣单调生活中的无聊,每个周日都上教堂去,到那儿自然地巡视一遍,也总是看不到笹村的人影。他过去常常会来信对久不造访表示歉意,说是杂志的编辑工作太忙,可是这一个月里,竟然连这样的信也绝迹了。因为过去的关系,缟子对此深感不快,又不能主动找到他的旅馆去,只是没趣地忍耐着。因为有这样的原委,笹村既然来到了这小田原,也不来露露面,实在使夫人愤愤不平。园子也觉得缟子的话很有道理,因而再次疑惑起来,笹村究竟为什么不肯到夫人的别墅来一次呢?可是,刚才已经装作不知了,现在也不能再说清真相,于是园子决心冒犯一下痛苦的撒谎之罪,装出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说:
“他也没给我任何消息……弄不好,会不会是女佣看错了?”她正要平静地转过脸去看夫人,缟子已经严厉地发话了:
“不,没错!肯定没错!”她的语调有些激动,“看到阿竹的脸,他慌慌张张地躲进巷子,阿竹说她也只好装作不认识地回家来了。总之,他到这儿来是确实的!”
“啊,原来是这样。”园子内心的痛苦非同寻常。
夫人久久地盯着园子的脸说:“园子,这算是什么行为呀!太……太不像话了!你说呢,园子!”
夫人那渐渐变化的语调和脸色使人觉得她不仅仅对笹村的无礼感到愤怒,而且在怀疑这里面是否有着什么其他更加严重的事情。可是园子此刻顾不上去留心这些,她只是急着尽快地逃离这儿;而夫人呢,不一会儿,随着内心的激动,她那越来越强烈的、老年妇女天生的可怕的嫉妒心变得难以自制了。
“园子,笹村最近……是否有什么讨厌我们的理由?”
“不,那倒不至于……”园子这才注意到夫人的样子有些异样,不过,她觉得这无非是那种使黑渊一家人无法恢复惯有和善心的怪僻所引起的胡乱猜疑。于是她一再说明这种推测有误,笹村绝不是那样的人。园子的说明既仔细又热心,为他辩解了十分钟,然而园子突然惊住了——夫人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可怕。
“园子对笹村的心底了解得可真够仔细的啊。”她冷不防地说。
园子一愣,红了脸,不再吱声。她的脸一红,好像促使夫人在心中做出了某种判断,同时使她那猛烈的妒火越烧越旺。此刻,夫人缟子睁大了略带细细皱纹的眼睑,射出充满了猜疑味的锐利目光,微微上翘的暗色嘴唇在颤抖。
“园子,有什么可值得这样保密的呢,要是那样,就直接对我说吧!”
“……”
“园子,我明白了!你打算保密的话,就请便吧!不管发生什么,我不会忘记这件事的。园子,你们也真是太无法无天了!”
气氛紧张得叫人无法再坐下去。缟子猛然起身走出房间。日头完全落山了,可怕的夫人从黑黝黝的房间拉门处消失时衣服发出的摩擦声,犹如蛇在草间爬行时发出的声响,使园子毛骨悚然。然而,园子那不谙罪恶的眼光,常常以正确、纯洁的心地去看待他人,因此她还没想到夫人发怒的真正原因,以为这是因为笹村疏远了夫人而使她一时感情冲动的缘故。哎,反正约好的相会时间已经过去,笹村独自一人在那寂寞的古城中苦等自己,现在是否已经回了旅馆?想到这里,她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悲哀,可是现在当着夫人的面又怎能出门!她焦急地等着可乘之机,但毕竟没有勇气,直到这天夜晚十点过后一家人个个上床后了事。
园子换上睡衣钻进蚊帐,可怎么也定不下心来。她想今夜无论如何得和笹村见一面,为自己的违约表示歉意,另外,为了平息夫人的愤怒,不论笹村有什么理由,也得让他明天趁早来别墅。她又起身看了看枕头下的怀表,仿佛突然间下定了决心似的,起床穿上刚脱下的衣服。她仔细地观察了四下里的动静,尤其是夫人就寝的里屋的情形,之后从可以撑肘的窗台处溜出,照旧关上套窗,撒腿朝面向大海方向的围墙处跑去。
在一泻千里、无遮无挡的月光照射下,四下里像白天一样明亮。园子穿上平日去海边时穿的草屐,一打开折门,便跑下沙山,然后一口气朝海边猛跑过去。在明亮的月光沐浴之下,茫茫的相模海滩像一块银板一样发出柔和的光辉,黑漆漆的伊豆半岛在薄绢般夜霭的笼罩下寂静地沉睡着。一二百米开外处又有一座低矮的沙山,翻过这座小山,她刚要从山对面的小路上朝小田原的街区走去时,在停放着拉上岸来的四五艘渔船的渔民小屋拐角处,突然有人从暗处发话:
“你好,常滨!是园子吧!”
“嗳!”园子吃惊地朝那儿回望去,只见美丽的白沙上映着一个男人的大黑影,接着,从小屋后面传来低声吟唱庸俗的流行歌曲的歌声,好像有两个女的。
“哟!是水泽先生啊!”
“好景色,你也在散步吗?”水泽校长站到了园子的近旁,他说,自己也是为避暑而想去箱根待一周,昨天到达小田原,为了看看这一带的古迹,已经在这儿用去了两天。他还说,受到今晚如此美丽的月亮的诱惑,在万般寂寥中请旅店的女招待陪同,第一次来观赏海岸的景色,末了又说:“我知道你也上这儿来了,所以想在明天或者从箱根回来后去拜访。”
园子已经惊慌失措,应答时竟接不上气来。水泽却满不在乎地说:“一起到那边去走走吧!”他再三注意着园子的神情。
月光照射下的园子,美得真是难以言喻,她那乌黑的密发使人感到园子的颈项经常是因为它的重量而被压斜的,夜露和月光的滋润,使黑发显得更加光泽,在阵阵海风的吹拂下,它零散地挂在白皙的脸上;她那马马虎虎穿上的单衣下鼓起的胸脯,翻飞着的衣袖和下摆,使水泽的眼睛像上次沉浸在某种幻想中时一样,变成了一股昏然、无力的清风。
“水泽先生,我嘛……因家里有事,正急着去街里呢……”
园子最终下定决心谢绝了校长的邀请,急急忙忙要离开这儿。水泽也难以强行挽留,不,大概是因为小屋黑影中女人们的笑声使得他在园子面前有所顾忌了吧。“那么再见……”说着,他告诉园子自己住在南阳馆,然后茫然地目送着园子撒腿跑去的背影。
园子跑着跑着,又增添了新的不同寻常的烦恼。南阳馆——这也是笹村投宿的旅馆呀!万一今夜自己去笹村房内的事被校长知道了呢?同一家旅馆,要是在走廊上撞上了该怎么办呢?但现在已不是因这些事犹豫不决的时候,只好碰运气了。在玲珑剔透的月亮下,园子边跑边恼,很快来到了南阳馆门口。
一〇
入口处的大门关上了,不过另一个出入口还亮着灯,里面传来了女招待们吵闹的笑声。
“嗳,这儿该有个叫笹村的先生吧。我叫常滨,请去通报一下。”
“是,这就去。”
在女招待回来之前的这段时间里,园子忐忑不安,一个劲地回头张望,幸好,在旅馆里并未看到校长的影子,园子松了口气,在女招待的带领下,打开了里客厅的纸隔门。
“园子,来得好哇!”
笹村正要去迎接园子,在从里面开门,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喜悦,边说边拉起她的手让坐。
“嗳,真是对不起呀,你一定久等了吧!”
“不,我在约定的地点等到八点多,心想,你一定有什么不方便的事了,在九点之前回来的。”
“哟,等到九点!”园子的声音悲咽了。隔了一会儿,她才以平静的声调详细地讲述了今天发生的事。
“呀,那么,我来的事夫人完全知道……”一种难以形容的痛苦一下子彻底改变了笹村的脸色。
园子静静地点着头。“笹村,当时我真不知道有多么难受。你究竟为什么讨厌去黑渊家呢?”
“不,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委……”笹村再次艰难地喘了口气,“那是……因为我想尽量为我们俩的关系保密,那位夫人嫉妒心特别重,万一让她察觉到我们的事,肯定不会有好处,所以我害怕去她家。”
“我说,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明天你一定得上她家去一次。”
“是啊,说得对……没有不去的理由,没法子,那就去吧!”笹村总算这么说了一句,不过,看上去他心中还在犹豫,所以园子又叮咛了几次,几乎到了啰唆的地步。
时间在这样的交谈中毫不留情地逝去了。女招待突然拉开纸隔门,探进头来问:“对不起,您今夜住宿吗?”
“不住,我回去。”园子吃惊地从腰带里拉出表来一看,“不好!已经十二点啦!”
不知什么时候,女招待已经照旧闭上了纸隔门,不知走到哪儿去了。笹村望着园子那慌慌张张做动身准备的样子,以惊讶的声调问:
“园子,你真的打算回去吗?”
“是啊,不回去的话,你……”她有点心惊肉跳地望了望他的脸。
“你说回去,可已经这样晚了,还是在这儿住一夜吧。嗳,园子,明天早晨天不亮回去,谁也不会察觉,不好吗?两人交交心,真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今天晚上请你一定听我的。”
园子无言以对,只是弯下刚直起的膝盖,垂着头。
夜,真是静得可怕,刚才还听得见的各个房间里的三弦音和笑声也完全消失了,来自远处海上的低沉的浪涛声在寂静中越来越响,远处街上传来了狗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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