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
“园子,真的,你不能回去了。”
他轻轻地抓住了园子的袖子,然而,园子怎么也鼓不起过夜的勇气,她像刚才一样一言不发。于是,他又开腔了:
“为什么不能住呢?因为我们彼此已经表明了真实的心迹,所以,只要不让别人知道,一起过夜绝不是什么可耻和可怕的事……我说园子,你为什么不听我的呢?”
“说为什么,你呀,万一让别人知道了,那才无可挽回呢!再说,我任教的学校校长也住在这家旅馆里,所以,说什么我也得回去。”
“真遗憾,一定不行吗?”
“是的,我也恋恋不舍,可是……”园子的声音动了感情,她转过脸去,灯火照着她颈项处的皮肤,显得格外白皙。西式发型两鬓的散发飘垂在脸颊上,恰到好处地平添了可爱的风姿,不仅如此,她身上那件薄薄的单衣,从腰部到膝盖紧紧地裹着发育得十分美丽的肉体,那体态恰似出自名匠之手的一尊盖着薄纱的雕像。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美丽的姿容,也许很不情愿放她回去吧。笹村再一次依依不舍地相劝。
然而,园子似乎下定了决心,她静静地站起身来,说:“你呀,一定生我的气了吧。”
“哪里,我决不会说什么气话。不过,园子,我觉得你对恋情很冷淡,心太硬啦。”
“你这样说,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绝不是怀着冷淡的心情说要回去的。在尚未结婚之前,我们的恋爱完全是秘密的,我总觉得自己会对良心进行谴责的,实在不敢做那样胆大妄为的事,请你原谅我。”她的话声几乎带着哭腔。
“什么?你说会对良心进行谴责!园子,那么你只要回去了,心灵就会得到满足……你是说你可以心安理得地回去啰?”
“怎么?”园子的手扶在纸隔门上又站住了。
他趁此机会又滔滔不绝地说开了。到了深夜只是和恋人相视而坐而坚决不过夜,这种做法又有多大的价值呢?这种只能称之为一时的节欲行为难道能够成为证明你意志强弱的什么荣誉吗?不,这能为自己带来多少得意呢!好,就算在这种场合下压抑感情完全是来自良心正确判断后的结果,可它能够永远使你心安,永远给你满足吗?“园子,你能够高高兴兴地回去吗?”
被他这么一说,园子真的找不到适当的回话了。然而,她感到无论怎么说,迄今指引自己前进的教育是绝不会允许这种行为的……她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不敢在这家旅馆里过夜。要是自己所受的教育再少些,所信仰的道德的感化贫乏一些的话,也许就不至于受到如此痛苦的折磨了。明明知道这样做绝不是犯罪却还是不敢尝试,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呢?最后,园子的心境毫无理由地变得十分悲哀,她只得说,总之今夜是瞒着夫人又顾忌校长就在身边,所以无论如何得回去。
笹村终于死心断念了,他说:“园子,那么我送送你吧。”
“好,请吧!”园子高兴得热泪盈眶,“送到那儿就可以了。”
笹村送园子到离别墅百米开外的地方,最后,园子一再恳求他明天务必去拜访夫人以示安慰,这才悄然分手。幸亏没有人发现,她终于定下心来,躺在卧具上,顿时感到身体异常疲乏。
一一
上午九点过后,园子在像平时一样当着主人长义的面让秀男读书的时候,知道笹村已到另一个客厅去拜访夫人了。十时敲过,日课结束,她若无其事地揣着一颗不平静的心回到了自己三铺席大的房间里,不一会儿,就跟着来迎她的女佣,到夫人和笹村的房间,静静地坐在他们当中。
看不到夫人脸上像昨天那样的不愉快神色,园子有些心定了,装着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向笹村表示了久违的问候,这时,夫人奇怪地随势低声命令道:
“园子,你去把茶和点心端来吧!”
园子不由望了望缟子的脸,迄今为止,夫人从未吩咐她去干家中的杂事,所以她有时甚至觉得被主人家过分看重反而很可怜。然而,现在突然吩咐她干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与其说园子是懊丧还不如说是吃了一惊。
“饭厅里都有,快点儿啊!”
园子意识到这是夫人为了泄昨日之愤而当着笹村的面在羞辱自己,不过,她又认定这儿不是可以争辩的地方,便静静地离开座位走到饭厅。女佣刚把茶具搁上托盘,这位有名声的女教师端起点心盘,跟在无所用心的女佣后面,再次返回客厅。夫人快活地笑着说: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接着,夫人就切断了话头,然而这句话在园子听来总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意味。她偷偷地看了看笹村的脸色,他的脸色并未改变,摆出一副平时常说的自甘清贫又十分亲近的神情说:“再也没有比伪善更可恨的东西了,不过罪恶倒是有怜悯之处。倘若我遇上不能保全美德的事,就爽快地以罪人的身份到上帝面前接受审判,而绝对不会去犯伪善之罪。”
他大言不惭地说着,又转过来面对着园子,开始谈论美丽的景色。过了一会儿,夫人再次发出了简单的命令。
“请你把那儿的苇门打开,风一点儿也吹不进来……”
园子一声不吭地服从了。交谈继续进行,说到要去附近的海边看看,于是,大家一起来到走廊边,不巧,脱鞋石上只有两双草屐。
“对面的廊边有我的驹木屐,快去拿来!”
“嗳。”园子的脸有点微红,不由睁大眼睛,目光锐利地看着夫人的脸,缟子也以同样冷漠的目光看着园子,两人的目光交汇一处,沉默了片刻。笹村大概到底不忍观看这种场面吧,他把视线转向远处,穿上草屐走到围墙边去了。不一会儿,园子的脸上增添了一丝悲哀的神色,她像突然清醒过来似的静静退出现场,很快用一只手提着夫人的木屐走了回来,恭敬地把鞋放在脱鞋石上,就在这一刹那,夫人傲慢地一下把右脚落在木屐上,她的衣服下摆刷地从尚未抬起头来的园子的领口边和头发上带过,把园子插在头上的木梳一下子扫落在地。
这是何等耻辱的事!勃然大怒的吼声在渴求名誉的年轻女教师心中发出强烈的震响。自己到底有什么罪,要忍受这样的凌辱!自己好歹是个诲人之师,而夫人算什么呢?以前是人家的小老婆……不过是个满足洋人肉欲的玩物!她愤然抬起怒火中烧的头来,可是夫人已经靠近围墙与笹村并排而立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悲哀感突然像冰水一样渗入她的胸中,接着,在她那为人谦逊的心中也同时出现了一种理智:在这个场合下与对方争执是不合算的。园子咬紧牙关,静静地捡起木梳,尾随二人而去。
然而,园子在各处海滨的漫步中开始想到,今天的屈辱绝不应该就此作罢,一个光明正大的正派女子甘愿忍受一个下贱的、不知贞操价值的妇人的侮辱,就等于是容忍对女子神圣贞操的侮辱,这是无论如何也不应该等闲视之的事!……不过,自己又不是那种会靠复仇来解恨的人!对了,今天坚决离开这个家庭当是最为妥当的办法!一小时后,大家一起回来时,园子下了这个决心。
吃过午饭,笹村说要回旅馆,向夫人告辞离去后,园子就想向主人长义辞行,她不时地寻找着这样的机会,最终没碰上好时机,这一天又到了夜晚。园子独自一人将胳膊肘撑在三铺席房间的窗台上望着屋外,月亮露脸之前庭院被一片漆黑的夜色笼罩着,不过,即将立秋时节的天空中含有大量的露水,它们带着新鲜、闪亮的光泽,横卧在美丽的银河中。沙山上的草丛以及草丛周围发出的虫鸣,恰似下阵雨时那样不停地喧闹着,甚至压倒了海涛的轰鸣声。远离时常不让自己心灵喘息的名利街市已有半个月的园子,此刻面对着这充满淡愁的秋意,心中首先被自己对笹村的温柔的爱困扰了。
她仔细地回想起拂晓时的散步和旅馆里的对话,随着思恋之情越来越难以忍受,她开始再次琢磨夫人为什么会为笹村的事如此侮辱自己,从夫人那执拗的样子上推测,她似乎不仅仅是因为笹村怠慢了她而发怒,这么说,这里面必定还有其他的理由。归根结底,夫人不可能把一般小事产生的怒气泄到了自己头上,按说夫人没有理由为笹村的事来向自己如此泄愤,可谓不同寻常。但是,事实上已经发生了这样的事,那么夫人那种盛怒的原因又是什么呢?思来想去,突然,一种意外的、令人十分讨厌的想象被园子自然地描绘出来。园子心想,这也未免太猜疑了,一度强行打消这种念头,但是除此之外,她再也找不到在夫人、笹村和自己这三者之间自己会受到夫人如此带有复仇性侮辱的有力的理由,为此,园子感到苦闷。不过,再从自己所信任的笹村方面去想,又不能不认定这种想象是错误的。笹村与夫人有着某种关系……这怎么能叫人相信呢?虽然他有时冲动,会做出昨夜那样的举动,不,即使他确实具有与自己的信仰截然相反的堕落的品性,但他毕竟是个文学者,是受过洗礼的某某教会信徒中的老资格者,要是愿意,是个可以当上牧师的人。想到这儿,她又觉得他不至于去犯那种叫人想来不寒而栗的罪行。那么,这会不会是因为什么自己无法知道的理由或者其他什么关系而引起的呢?自己对他人、对信任的恋人这样胡乱推想才是大错呢。自己决不该再想这些,只要不再遭受这样的侮辱就行,也就是说,自己只要离开这个家庭就行。园子再次下定决心,悲哀的脸从被沉甸甸的头发压得受不住的可爱细颈上抬起,朝庭院对面望去,在客厅漏出的灯光的衬映下,盛开的夜来香花前出现了高个子的长义牵着儿子秀男小手的身影。
一二
“老师!”秀男一回头,看见园子,立刻叫了起来。
“什么事?”园子温和地应答。这是个好机会,长义和秀男一起在园子居室旁狭窄的外廊边坐了下来。
满头白发的长义看上去完全是一个对幼子充满慈爱的善良老人,园子平静又比较郑重地提出请允许她明天辞行的事时,长义惊得目瞪口呆,那模样委实可怜。他呆呆地望着园子的脸,半晌才以悲伤的语调说道:
“园子,您有什么要紧的事吗?您提出的事,想必一定不可怠慢,不过,我这儿又……迄今为止,您特地花了心血,您瞧,秀男能开始读书了,字也不怎么写错了。现在您突然要离开,就得又换老师,虽说在我的知己中能当代课老师的人很多,但我想,他们当中恐怕找不出一个能像您一样忠厚、亲切的人,我根本不愿放您走。他的母亲,如您所知,是个腹中空空的人,难以把秀男的教育工作交给她,无论怎样,我都要把这件事长久地托付给您。园子,我完全……就像您所看到的,我残年的快乐,一生的目标只有这样一件事,只想把这秀男培养成人,像样地送入社会。因此,无论如何请您帮忙,大概我这样有些强人所难吧,不过,希望您在做安排的时候,再好好想想这些……”
看到老人脸上那充满至诚的神色,平时就对他深表同情的园子,再也说不出什么更强硬的话来。怎么办呢?最初的决心稍一动摇,当初听到老人的心声时自己所表的决心同时也在心中重新唤起。自己是出于对黑渊一家的深切同情和对社会的义愤,为了慰藉这位不幸的老人的心灵,才怀着最大的诚意和热情,决心承担教育老人的爱子的大任的,可如今,只是因为自己一点微不足道的感情,就如此随意地辞行,对这一家人弃之不顾,这太轻率,不是值得赞赏的事。园子终于反省到,自己这一时的决定并无多少正当的道理。
“园子,怎么样啊?我这样求您,难道还无法应允吗?”老人极不放心地瞅着低着头的园子,秀男好像也明白了两人谈话的意思,他说:
“老师,我不愿嘛!我不要别的老师!”他也同样地探头盯着园子。
听到这么可爱的声音,园子不禁深受感动,她似乎全然忘记了一切,“我改变主意了,因为一点小事,我就提出这种要求,让您担心,真对不起。今后,我这个人还会尽量热心地照顾他的,这件事就这样算了吧……”
现在,园子又对自己的轻率产生了羞愧之念,她再次下定决心。老人高兴得要蹦起来,他邀园子去外客厅喝红茶畅谈,园子跟着老人从庭院朝那儿走去。
月亮已经升起在松树梢头,沐浴着细细针叶间漏下的月光,他们在通风良好的地方各自坐定,老人拍手吩咐让夫人缟子也来这儿。园子心想,难得一个快乐的时间,又要……不过这种场合园子是不会吱声的,甚至脸上也不会露出异样的表情。女佣马上折回来说:
“老爷,夫人好像患了感冒,她说不舒服,已经要睡了。”
“什么,感冒了?刚才还一点看不出来嘛……真不好办!”
“是啊……”女佣的回答令人莫名其妙。
“好啦,你叫她保重,然后送茶来吧。”
女佣去了。夫人不来固然使园子感到高兴,但是心中不免又想,夫人为何如此意气用事呢?说感冒了,这无疑是谎言,她拒绝和丈夫一起喝茶,莫非是不愿和刚刚发过脾气并加以羞辱过的自己一起喝茶、交谈……尽管园子想排除这种猜疑,可疑心还是自然产生了,当她再次从沉思中惊醒环视四周时,客厅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上了红茶和点心盘。
老人平静地端起茶杯,“这种时候感冒……大半是睡觉时受了凉的缘故。”
“也许吧。”园子看到老人那种担心的样子,不忍心沉默,便轻声应道。
“她平时很少生病服药……”
由于晚年精神上的折磨,老人的脸变得十分阴郁。特地设想的一个愉快的场面又变得冷清了。
园子目睹老人被夫人生病的谎言蒙蔽却还真心为妻子的不测之灾忧虑的样子,觉得非常可怜,她又想,如此正直的老人,社会为什么还要认为他曾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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