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走出了一位男子。
七
“嗳,你好!”他端正又灵活地摘下礼帽,“哟,园子也在呀!”
“笹村,真难得呀,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富子已经笑开了。
“笹村,请坐……”园子离开长凳站起来,静静地回了一礼,把自己的座位让给他。
笹村推辞了,他让园子坐到原来的地方,自己把拐杖撑在背后倒仰着身子,站在园子的跟前。
“是啊,今天到堀切去看菖蒲花了……久不问候,想上门来道个歉呢!”
“是太不像话,这一阵不到小石川来了。笹村,看来你又找到什么有乐趣的地方了吧。”
“胡扯!别开玩笑。”笹村大声地否定,使人感到他似乎生气了,然后马上轻声说,“富子也说得太过分了,我为什么要那样……即使我不是个基督教徒,作为一个贫穷的文学家,想来也不可能那样做,是嘛,园子!”
笹村二十七八岁,个子小却很健康,穿得有点陈旧了的西服口袋里露出某种外国杂志模样的刊物,胸前纽扣眼里插着一枝很大的菖蒲花,一副文学者的神态,那模样叫园子见了不难相信他的身份。他的面容看上去有不够雅观的地方,但是,那轻柔而充满热诚的语调正好消除了这个缺点。他绝不是个口才好的人,对刚才富子频频发动的攻击,不时做出一副故意退缩的样子,让富子充分赢得嘴上的胜利。不一会儿转了话题,他讲述了堀切赏花的情况后,又开始赞赏起周围一片密而美丽的白百合花来,他列举了种种文学例证说,济慈是如何比喻和歌颂这种花的,雪莱是怎么说的,华兹华斯又是怎么说的,之后说自己认为没有比这种花更美的鲜花了,曾经为之写过诗,接着,便轻声清晰地吟诵起自己创作的一节诗来。
他的声调很好,略带些沙哑。富子以她惯有的声调笑着说,这是什么时候写的,听到这真想唱通俗歌曲。不过,园子对比喻女性清白贞操的诗句和他的声调颇感兴趣,不由得悄悄注视着笹村的脸。那不时吹来的阵阵花香,使她感觉到心底潜藏的一种感情被诱发了,不知何时会沉醉在这种香气中。富子突然说:“笹村,园子也像你一样,特别喜欢白百合。”
一句话说得园子的心情莫名其妙地激荡起来,两人对视了一下,富子毫不客气地说:“是吧,园子!两位都崇尚白百合,要是写小说的话,一定会生出一段故事来。”
“恋爱故事吗?啊哈哈哈哈!”
笹村轻松地笑了,园子满脸通红。
女佣出来说茶水已经备好,富子催促两人离开花圃,同时顺手摘了白百合递给两人。
“回去时不嫌麻烦的话,我让老花匠给多剪些带去。”
笹村高兴地把花插在胸前,园子总觉得不好意思,不过,也把一枝花插到了黑发之间。
园子和笹村一起走出富子家门的时候,堤上已被黑暗笼罩。两人喝完红茶,交谈了各种话题,不知不觉地忘记了时间,后来,硬是推辞了富子留吃晚餐的邀请才离开了她家。
来到言问附近时,茂密的樱树叶遮住了星光,两人所行走的路上一片黑暗,堤下民房里漏出的灯光不时可怕地照出园子羞涩的身影和紧挨着她行走的笹村,走过长命寺前,灯光完全消失了。被柔软的绿叶覆盖的十里长堤与衬映着对岸美丽灯火的隅田川一起,终于进入了平和的睡眠之中。带着植物生长香味的微风把枕桥边饭店里娴雅的三弦音清晰地传入耳中。
园子继续在这无声的夜间漫步,深深感受到一种寂寞而又愉快的情趣,她那小小的胸腔里充满着余韵浓郁的诗意,甚至忘记了自己走在何处。突然,她的一侧脸颊感到了微微的温馨,惊异地一扭头,笹村那急促的呼吸和插在胸前、在黑暗中显得特别白的百合花的香味一起扑面而来。
园子的心莫名其妙地激动起来。没有什么别的可说的话,只是漏出激烈的喘息声。两人又这样走了五六步,笹村突然叫道:“园子!”
“嗳。”她轻声回答,心脏又是一阵更激烈的狂跳。
“园子!”又听到一声明确的叫声,可后面什么话也没有,园子只觉得浓烈的花香再次在寂静的夜间大气中飘曳,她似乎完全丧失了一切明了的记忆,更惊异的是,不知什么时候,一个男人的手臂已经勾在她的肩上了。
“嗳,园子!”他硬是把园子抱过来,“园子,那首歌颂白百合的恋诗,我是怀着深深的情意吟诵的。”
嫩绿的树叶上除了美丽的星星之外再也看不到其他东西,夜茫茫,在一片宁静的隅田川畔,此刻,这儿既没有尘世名望和地位的干扰,也没有其他任何的束缚。歌声消失了,像被风吹跑了似的,漆黑的水面上幽幽地传来水鸟的鸣啭声、在船席篷下过着太古式生活的运土船民的船橹声、不时使人感到像在耳语大自然秘密的树叶沙沙声和舔着河岸的河水淙淙声,十分和谐,这一切全是和着难得的白百合花香所奏响的大自然的旋律。
因热切渴望追求名利而枯萎了的年轻女性的柔情在心底萌动,在名望本身的价值将得到冷静判断的此刻,在眼下这有力的自然性的诱惑下,她怎么可能拒绝呢?女人的声音在颤抖,却是由衷发出的。
“你所说的事……能向你所相信的上帝起誓吗?”
“当然。”
走过竹屋渡口时,他突然停下了脚步,紧紧地把她抱过来,仿佛那沸腾的胸中再也无法压抑一种强烈的诱惑之情一样,一下子凑到了她的唇边。
“哎呀!”
“为什么?我是上帝的信徒,我向上帝宣誓一定忠诚。而你原本不是基督教徒,所以,我必须在行动上做出让你放心的爱情的标记呀,来,请让我愉快地吻你吧。”
园子先是觉得他胸前插着的百合花那清香柔软的花瓣轻轻地触及了自己的下颏,以后的事几乎就分辨不清了。
事实上,迄今为止,园子尚未经历过这样令人害臊的事。不过,当他们过了吾妻桥,来到行人众多的大街上后,因为顾忌世人的眼睛便分头坐上了人力车,这时,她竟奇妙地感到了一种愉快,同时,刚才笹村要她今晚一定去他的住处时她所感到的恐惧感,这会儿也渐渐地消失了,心中留下的只是清馨温柔的气息。
啊!园子就这样被美丽的大自然所显示的六月之夜那充满了挚爱的诗意感染了,她接受了永不后悔的恋情的赐物,并认定这是天地带着这种恋情来劝她接受的,再说,恋爱这东西必定由几分轻率促成,这又使她决不会为之感到忧虑。
八
次日星期天,园子哪儿也没去,陪着秀男在后花园荫凉的树林间和池塘边无聊地玩了一天,到了傍晚,回家看望好久没去探望的二番町养母。
养母利根子的脸色,一改以往的苦涩相,露出园子过去从未见过的兴奋神采,不仅如此,她还像小孩子一样雀跃,所有的动作都有些慌乱。园子无法想象发生了什么事,不过,见到养母这平时见不到的喜悦,她自己也禁不住感到异常高兴。
“妈妈气色很好嘛,碰到什么中意的事了?”
“啊,园子!”养母似乎早就等着这句问话,“近来我想可以得到我期望的职位了!但是,尚未最后敲定……”
“妈妈所期望的职位是当什么学校的教师吗……”
“是啊,贵族女校……”
养母继续讲述事情经过。最近贵族女校的习字教员调往别处工作,有人推荐她去接替,弄得顺当的话,不久就可以得到这份盼望已久的有名誉的工作。
“哟,原来这样。妈妈,我真不知道怎样为你高兴,祝你尽早落实这件事。”
“我想,大概最近就会决定的。不过,本月十五日那所学校放暑假,所以,弄不好也可能到九月才可确定。”
养母说完停了停,园子问是否已经吃了晚饭。养母说,你一定要一起吃。两人面对女佣端来的饭菜,养母问:“你们学校的课上到什么时候?”
“上到本月底。”
“那么,九月之前可以轻松一下啰?”
“是的,九月十日前休假,放假前,一年当中要算这个六月份最辛苦。后天的校庆纪念会上,要让许多学生演说或朗读,教师要负责给他们记成绩,真叫人坐立不安。好不容易干完这些,马上又要准备学期考试,这个月真是最忙的了。”
“是呀,听说去年校庆纪念会时,你的学生的朗读成绩最好啊。”
“所以嘛,今年总想别亚于去年。”
两人谈了各自的期望,将近九点时,园子才离开养母家。回到黑渊家后不久,就听到十声钟鸣,园子坐到桌边,改学生们的英文作业和听写本,直到十一点才上床就寝。
后天星期二就是校庆纪念会了,私立某某女校每年到这一天,就邀请与建校有关的朝野名士、学生家长及保证人来学校,学生们在会上用英语演说,唱歌,演奏,完了之后来到操场的绿荫下,举行膳食科学生烹调的立餐会,这已成为惯例。今年这一天的校庆活动又照常进行,园子教的学生在英语演说中被公认成绩最佳。第二天,园子受到了水泽校长的称赞。
这不是遇上了一件令人振奋的事吗!十多天来园子这颗疲倦、沉滞的心,忽然再次恢复了以前那种温情及生机,追求名利地位之念又随之勃然而来,不过,这种欲望和以前大不相同,这绝不是过去那种极端褊狭而漠然的名利欲,也就是说,现在她已不想靠一个女人的孤身奋斗在这个大千世界里立身,而是完全依靠男人的提携,以一个女人、一个妻子的身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追求太平的名利。她下了这种实在的决心。
园子对一切事物更热心了,有时又表现出从未有过的镇静,身体的各项机能也显得更健康了,蔷薇色的脸颊边显示出一种处女特有的高雅、娇艳的色彩。在寂寞的雨夜,不时感到悲凉的唯有一件事:对自己未来的婚姻,不知养母的意向如何。然而,即便是这件事,她也总是出于自身的纯洁,保持着处女坚定的自信,只要自己有诚心和热情,两人之间没有污点和虚伪,就必定成功。
园子渐渐地品尝到了那些庭院散步、偶然邂逅和黄昏树荫下挽手等恋爱的快乐滋味。二十多天很快过去了,不久,某某女校的第一学期结束,进入了长达两个月的暑假。园子首先考虑如何过暑假的问题,她为能够摆脱固定的上课时间而感到幸运。她想,是否就利用这段时间做结婚的各项准备呢?先回养母家慢慢地与养母商量,然后再拜访校长和其他与自己工作有关的人们,万无一失地说清自己的心情,到今秋或初冬,选择天气好的时候公开举行婚礼?园子在心里开始筹谋各种计划。但是,黑渊家每年照例要去小田原的别墅避暑,长义老人非请园子同行不可。盛情难却,园子最终无法推辞,于是说好只住到七月底,暂时把内心盘算的计划搁了起来。虽然不免有点失望,但园子想到八月一日起,还有充足的时间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脸上绝没不快的表情,不久就同为了旅行而喜滋滋的黑渊家一起,坐火车奔向小田原。
他们和前往箱根温泉的旅客们一起,从国府津车站坐上电车,倾听着不断传来的相模滩的海涛声,一会儿穿过郁郁葱葱的松树林,一会儿越过广阔的绿色原野遥望箱根的群山,最后渡过美丽的酒香河,来到松林茂密的小田原城下。在这长长的列车上,园子一一回答了秀男的提问,既讲了历史上的事,也讲了地理上的事。从车站坐上人力车,穿过保留着古代驿站之寂寞冷落风貌的小田原街道,不久就来到建造在海边的别墅。
“多好的景色呀!”
园子和黑渊一家一坐到外客厅的走廊边,立刻由衷发出了这喜悦的叹声。迄今为止她两度去箱根时曾在这海边散过步,却从未像今天这样独占过如此美丽、广阔的相模滩风光。黑渊家的别墅一定是占据了最好的位置,从四五棵大松树直立的围墙边起,过一个小小的沙丘,地势渐渐低下去,到海水拍击的海边大约有半町(5)距离。在这片宽阔沙地的靠沙丘处,各种低矮的杂草开着小小的花朵,对面则可清楚地看到涨潮时打上岸来的海藻和散乱着的各种贝类。下午的太阳以其炽热的光芒烘烤着这块沙地,大海极其喜爱夏日的晴朗,它要一展自己那湛蓝色的广阔无垠的尊容。东边的尽头,在三浦半岛隐隐可见的地方,有几朵白云在浮动,正面的水平线上,映入眼帘的除了大岛的炊烟和点点白帆之外别无他物。大而平缓的波涛,从遥远的大洋上渐渐地聚来,一冲上银色的沙滩,就发出巨大的声响,变得粉身碎骨,其余沫在日光的反射下,放射出难以形容的光彩。园子久久地凝视着不断推动前来的波涛,又把脸转向横卧在近处的伊豆半岛。永远不变的青青群山,似乎得到了最大的安慰,令人感到它的身上蕴藏着深深的含意。一时间完全沉浸在这大自然中,园子不能不突然涌起漫无边际的茫然空想,而后从中惊醒,回首顾盼自己时,顿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受,仿佛自己还像十年之前初到东京的时候一样。
从廊边回到客厅,主人和夫人已经换好浴衣,不再那么讲究坐姿了,他们见园子望着自己,夫妻俩便一齐招呼她:“园子,你也可以去换衣服了。”
“是。不过,天真凉快,一点也没有出汗。”
“园子,你的房间可能比较小一些,我想你就住对面那个三铺席的房间吧……”主人长义像促使夫人同意似的看着缟子,缟子夫人点点头,拍手招来了女佣。
园子向夫妇俩略略施礼,跟着女佣来到自己的房间。这果然是个狭小而安静整洁的房间,在离窗不到两米的屋外有一棵黑青松,细密的枝叶间不断发出凉风吹过的声响。园子在这间屋里起居,上午九时至十一时按规矩让秀男读书,在九时之前日照尚不厉害的上午,以及大海染上蔷薇色晚霞的时候,一家人一起或到海边,或到街上,或去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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