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抱负的园子三年之后取得了漂亮的证书,却无所事事地在养母家玩了半年,就像是读累了书一样显得茫然。养母可沉不住气了,于是在她所有的朋友中奔走,总算让女儿当上了某私立女校的教师。园子那一时间泯灭的功名心,这时再次激烈地燃烧起来,不过,她的性情恰似她那柔弱的身姿,绝不可能有长期与社会苦斗的坚强力量,一遇到什么事便以惊人的激情开始活动,可马上又像牵牛花那样枯萎下去,莫名其妙地消耗了精力。于是她又试图弄清一个女人站在功名街头孤身奋斗究竟是什么原因、为了什么目的,但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答案,只可以说那些名誉、地位、权势、体面之类的朦朦胧胧的东西还自由自在地在心中徘徊。像以往那样时时如火山燃烧似的火热的功名心,不知何故近来再次燃烧起来,可是,突然来到黑渊家后的种种感慨又使她觉得这种狂热骤然冷却了,就像上次从英语学校毕业时一样,一种倦怠和沉寂的心理状态使园子重新变得懒惰起来。几天之间——令人感到时间很长——园子宛如套版印刷似的过着非常单调的生活:机械地走到学校的教员室,回来后尽义务地与秀男面对书籍相视而坐,然后就直奔庭院,犹如一条彷徨的野狗在那儿度过黄昏。这种时候,不用通过谁,难以控制的、不健全的生理作用会使人自然地陷入毫无边际的空想之中。园子也完全一样,连夜间的睡眠也渐渐地少了,她的心中,昨天的希望之光变得朦胧了,倒是阴郁的昔日往事渐渐占据了广阔的地盘。在一个躺着难以入眠的夜晚,过去的情景历历在目地呈现在眼前——主要是那位工学士和画家求婚时的事。要是自己当时成了婚,现在在干什么呢?与现在的境况相比,哪一种幸福呢?细细想来,现在自己也找不出什么不满足的地方,可又总觉得有些绝望和不踏实。园子想起自己当初拒绝了男人们的求婚,可是他们仍然执意把爱情献给自己,那时自己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得意和愉快,仿佛赢得了巨大的胜利似的。同时她又想到以后再也没有人向她求婚的情形,因此联想到以前想象的那种情况现在再也不会出现了,随即产生了新的空想。园子难以忘记近来三次造访向岛的富子的事和一次在路上碰到笹村的事。
今天早晨园子做了个梦,并且突然惊醒了,无论怎样努力也回忆不起梦的内容,正巧这天是星期六,午后,主人长义要她捎口信,于是她一人去了富子家。
入梅已经三天了,还未下过一滴雨,天气有点热,不过,凉爽的风轻轻吹着衬衣的衣袖,还算是个舒服的日子。鲜艳的绿树叶、耀眼的流水、河堤的景色都自豪地显露出夏季的妆饰,呈现出难以形容的勃勃生机。然而,园子不感到愉快也不感到不快,她走进了富子宅邸的大门。
因为很亲近了,回话的女佣直接把她领到富子的内客厅。无论多么严谨的人,第三次造访富子的时候一定会被她完全当做朋友对待,领入自己那乱七八糟的内客厅里。富子的信条是:既然来到我家,就必须全部抛弃烦琐的社会体面、风度之类的假面具,赤裸裸谈论正式场合下不该说的话会令人愉快。现在,富子正躺着读小说,她没有丝毫的狼狈,看到园子后静静地坐起,亲手把身旁的坐垫递过来。
园子先转告说四五天前主人长义的老毛病神经衰弱又发了,心情郁闷,所以要富子去玩。
“人一上年纪就没办法了。不过,爸爸的牢骚真叫人难对付。”富子这样回答后,又自言自语地说,“看来,爸爸还忘不了社会上的那些事啊。”过了一会儿,她又看着园子的脸问,“园子,当然不仅仅是男人,可是男人为什么这样想到社会上去受人奉承呢?想来真有点可笑。”
园子有些迟疑,不好作答,富子立刻接着说:“像我爸爸,年龄这么大了,至今还为无法到社会上去出人头地而烦恼,反而自己造出病来。而我呢,只想再结一次婚,做梦也不想到社会上去抛头露面了。”
富子又像平时一样开始发表她一贯的主张:来自社会的名誉啦、名望啦究竟是什么东西?想得到名望,或者已经到达了有名望的地位,那么,他就在各方面把自己的自由束缚了,与其必须把表面的道德和道义当做招牌而成为愚不可及的、自欺欺人的伪善者,还不如像自己这样不被这个社会重视而退出来,自由自在、悠然地按自己的意愿安心度日要幸福和愉快得多,也少却许多心灵上的烦恼!
园子清楚地知道富子的这番主张乃是一种对社会对黑渊家的排斥的反动,然而,她又不得不承认富子的话里有着不可辩驳的真理。
“那些表面上地位显赫、其内里令人大吃一惊的事也是常有的啊!”
“真是这样!”富子好像突然深深地动了心,“我和丈夫分手,其实也完全因为这样的事。”
“什么这样的事……”园子声调急切地催促对方往下说。
“只是装饰表面的事……”她微微低下头说,“现在想来,我的态度也太粗暴,说起来这事也怪难为情的,可我完全厌弃他了,是我提出离婚的。”
富子的丈夫是在学士社会中颇有名气的法学士,除了当大学的副教授外,还受聘当了两三所私立学校的讲师。对这样有名望的丈夫,富子感到由衷的满足,把自己所有的真情和热诚献给了他。那时她作为新学士的夫人在交际场合渐渐受到欢迎,同时,她那因绝望而产生的偏颇也逐渐恢复了女性的温柔。然而过了半年,这种和睦的情形就遭到了破坏,这是因为她发现丈夫娶自己为妻只是为了她家的财产,他从社会上挣的工资全部消失在富子不知道的地方,与此同时,丈夫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晚,后来变得常常在外面过夜。一开始富子每天流着十分悲伤的眼泪度日,不久听说丈夫在婚前就和某个艺伎有关系,并在本乡的妾宅里已经有个三岁的男孩等详细情况,这才领悟到自己终究不能得到丈夫的爱情,可怕的嫉妒、愤怒、悲哀的感情交织在一起,使她变本加厉,成了激进的富子。
“我感到委屈得很,想对他搞点可泄愤的报复,我对丈夫的柔情消失殆尽。我……一天晚上故意到外面过夜!说真的,我会意气用事得如此果敢,连自己也感到吃惊。两天后我回到家里,丈夫大为恼火,大叫什么‘不贞’、‘不义’,我心想事已至此,便把心里所有的事都倒了出来,反正我的话一定是说得过激的。不过,我说园子,要追究责任的话当然得那样说。他自己在婚前连小孩都有了,而别人只是稍微任意模仿了一下,他就立刻把自己的事放在一边不提,说人‘不贞’,听了不叫人讨厌吗?总之,说到‘贞操’,这要夫妇双方都干净才可以保持。我嘛,把他驳得无言以对,当场就叫他写了离婚书。”
说话间,富子请园子喝红茶、吃点心,又说,自己和丈夫离婚后,有一段时间里精神错乱到要请医生诊治,隐居向岛之后才有所醒悟,领悟到对别人口中说出的评判感到悔恨、愤慨或者过于认真地解释社会,反而会使自己滋生荒唐的反抗念头,自己是这个社会中毫无价值的人,无论戴上什么美好的名誉之冠也只是给他人观赏的,自己只是自己,社会还是社会。决不要去计较社会的评判,想干的事就毫不客气地自由地去干。我这个卑贱之身什么都想做,但决不会瞒着他人去卑劣地犯罪,也决不为了自己的名声而自我束缚,为愚蠢的烦闷而坐卧不安。既然自己是一个完全脱离社会的、没有丈夫也没孩子、无论何时何地都只是孑然一身的女人,那么,道德——所谓有了社会和家人之后才产生的必要的道德——就全然与我无关了,在外人看来,我斗胆干的事也许十分可恶,但我对此无半点负疚感,可以做到心安理得。
“现在,我的心情真是十分悠闲宁静,没有一点烦心的事,我想,要是我就这样死在这儿,那才真是极乐往生哪!”
“是啊,正像世上真心实意地从事慈善事业等美好工作的人很少一样,大家归根到底是在为了自己的名誉不得不回避坏事,由衷洁身自好者大概可以说基本上是没有的。”园子眺望着宽阔的庭院,“虽然我想使自己的心变得更宁静更悠闲,但是,毕竟还不能像您那样做到完全与世隔绝,所以不时要做些言不由衷的事,说些言不由衷的话。”
园子说完后,眼睛依然注视着庭院,从遮盖了清清泉水的、浓绿的夏季树林间,四五只美丽的小鸟一边鸣叫,一边啪哒啪哒地飞落到一片紫色天鹅绒模样的菖蒲花边。不知何时,富子也把脸转向这夏天的美丽庭院,说:“园子,你刚来的时候还是紫藤花将谢的时节吧。”
这句唐突的话宣告了这场异常严肃的谈话的结束,两人又谈了一阵向岛的景色以及牵牛花、菖蒲花等无关紧要的动听话语,不久,不知谁先提出的,她们在廊边穿上了庭院木屐。
六
园子和富子并肩走在比小石川本宅庭院更宽阔的密林间,右边盛开的菖蒲花覆盖了整个池塘水面,通过左边粗大的树干间望去,到围墙边的空地已被开垦成花圃,田里的白百合开得令人注目。两人脚踩柔软的青草地,仰脸望去,头上是细藤密枝交织成的绿叶顶篷,微风吹过,绿叶间的蓝天上不时落下耀眼的光线,宛如拉出的白金丝那样摇摆着,夏初的树林中,一切都充满自由和生机,既恬静又明亮。
“真是心旷神怡啊!”园子不禁叫起来,对在这美丽的别墅中“毫不烦心”地自由自在生活的富子羡慕不已。
如果说置身于自由之境是创造人类幸福最重要的条件,那么只能说自己距离幸福还相当遥远。迄今为止,园子并不认为自己受到了多么严重的束缚,然而仔细想来,平时自己总是会想,这样说的话,会不会遭到别人的诋毁?那样做的话,能不能使自己的权利和地位有所增强?从谈吐到举动无一不是经过这样的判断之后才进行的,所以从未悠闲地随心所欲过,尤其是听到女教师同事在背后嫉妒、讨厌地说自己坏话时,总会想到自己那天生的温柔为什么不能变得更顽固和严厉些呢?总会为各种事担心,从衣服到头发直至天生的体态,所有这一切,现在想来是多么的难受!
“园子,不去花圃里看看吗?”
富子嗓门响亮,她拉起园子无力垂着的手,转身从池塘边朝对面的花圃走去。
“园子,百合花在小说里不是总被当做恋爱的媒介物使用的吗?”富子伫立在白百合花中,微笑着说。
“鲜花中没有比白百合花更美的花了,我最最喜欢的就是白百合。”
这块比养母家的庭院大上一半多的花圃里种满了无比美丽的白百合花,叫人眼睛为之一亮,那浓郁的芬芳几乎把人醉倒。也许是从刚才起一直沐浴着夏季明亮的阳光的缘故,富子显得很愉快,憋不住要找出些逗趣的话题来。
“园子!”她高声招呼,“你那样喜欢白百合花,就带些回家去吧!我这个人谁都不会理睬了,可园子嘛,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一定有许多人希望和你换花的吧……你说呢,园子!”富子嗬嗬地笑了起来。
“哎,瞧你!”园子与其说吃惊还不如说突然腼腆起来,“我说喜欢又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因为那花的形状特别柔美才……”
“所以说嘛,嗬嗬嗬嗬。”富子立刻抢过话来继续说,“园子,别那么正经了,既然咱俩已经这样亲密无间,你就开诚布公地坦白吧!”
两人在花圃里小径边的长凳上坐下,肩并着肩,园子一下子回不上话,只是烧红了脸颊。
“你坦白地告诉我后,我也,嗬嗬嗬嗬。”富子又笑了。
然而,园子真没有什么艳史。二十岁的时候,工学士和画家……特别是那位画家,他献上了热烈的爱情,园子拒绝他的求婚后他还寄来过一两封信。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可值得一说的经历了。
“富子,您那样说,可我实在没有可说的事……”她回答的语调简直是可怜的。不过富子仍然严厉地勉为其难,最后,她只好难为情地说了那位青年画家的事。
富子独自大声地询问园子为什么要拒绝这等良缘,之后又问她今后是否想永远独身。这会儿园子似乎不像刚才那样腼腆了,不过仍然低垂着头。
“就像刚才所说的,我完全因一时虚荣心过强,全然不把结婚的事放在心上。全部拒绝了求婚,并不是信奉独身主义。不过,以后从学校毕业至今,再也没碰到这样的事,所以,很自然地一时间忘却了结婚。”
“园子,那么现在你还不考虑婚姻大事吗?”
“现在?……”园子穷于作答,再次红了脸。
她该怎么回答才好呢?想起了养母严厉的家教说,男人几乎全是恶魔,决不能让他们靠近,加上自己事实上被极强的虚荣心驱使,在蓓蕾开放的十七八岁至二十出头这段时间里,芳香的酥胸里无暇描绘对男性的感受,单独与男子相对交谈颇得其兴的机会至今也不满三次,甚至连回忆起完全忘却了的求婚者的事也是来到黑渊家以后,因为心情过分轻松,乘着无聊之时才想起来的。对于富子的提问,园子还无法做出明确的回答。要是在到黑渊家之前,不,要是在她尚未意识到教育界的自由精神过于缺乏之前,也许会毫不犹豫以一种虚荣的劲头颇为自负地回答说,还没有时间考虑这种问题呢!然而现在……既不能说那么想结婚,又不能说结婚是愚蠢的。
“富子,我现在还不好回答,不过我不像养母那么顽固,我认为女人结婚是很普通的事,所以只要发现有真心愿意娶我为妻的人,我当然会高兴地嫁给他,无论他的家庭如何贫困……”
这时,随着一股风吹来,突然一股浓烈的香气直扑两人的脸面,与此同时,从花丛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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