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德对恶行致敬呢。”
“呵。”她就这么说了一个字。
他放下茶杯。
“可以再给你倒一杯吗?”
“谢谢。非常可口。”
她倒茶的姿势很专业,把茶壶提得很高。“弗吉尼亚从小受到严格的教养。也许太严了,但是我对女孩子的教育观念比较传统。”
“弗吉尼亚。”他试探着叫了一声,“是个好听的名字。”
罗廷迪恩夫人直盯着他的眼睛。“她结婚时可以得到两千英镑。”她说。
原来如此。两人终于触及水底;而且和大多数水底一样,那是一滩烂泥,谁抱有幻想准要破灭,因为四处散落着被丢弃的陈旧破烂那种可怜兮兮的形状——什么童车啦,水壶啦,自行车轮等等。可是等他口中吐泡,猛地浮回水面,说句俏皮话“您的熟人中的单身汉们可真叫人羡煞了”的时候,他的确佩服她的涵养。只见她微微倒吸一口气,旋即又接过他的话头,肤浅但礼貌地对谈下去。
“你结婚了?才这么年轻?”
“已经有三个小孩了,”他要让对方听个明白,“这让我更加渴望,尊敬的女士,”他接着说,“在您慷慨的帮助下取得名誉和财富。”
“噢,我得很慷慨,是吗?”她逗他。
“慷慨过头才好呢。”
“呵,我担心的正是这个。”
“您怎么能怪我有这种想法呢,看了您友好的来信?”
“噢,那些信!”她意味深长地强调说。
“是的。那些信。”他随声附和,一边不由自主地打量着书柜。她的目光跟随着他,两个人在无声中默默交流。最后,这种沉默变得相当特别,因为彼此心照不宣,自己有很多方面的事情并没有告诉对方,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如果我不曾写……?”她最后问。
“噢,那样的话……”他耸肩的动作,他希望,能表达这一假设不堪设想的后果。
“你会摒弃对名誉和财富的全部渴望?”
“嗯,不,”他承认道,“但总得有材料才行。”
罗廷迪恩夫人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不慌不忙把奶油搅和进去。“你得到‘材料’后准备怎么处理它们?”
“读一遍,首先。然后,如果如人所料,确实有趣的话,就据此写些文章。也许还会拿去发表。”
“那你的‘有趣’的标准是什么?”
轮到他直截了当了。“嗯,我认为,比如说,任何有助于了解埃格伯特·梅利玛许和他的社交圈的东西都不会缺乏这种特点的。”
他身子朝后一仰,双腿自然地交叉起来,但这种自然也并非全无造作。罗廷迪恩夫人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她从壁炉架上取下一把钥匙,走到书柜前。她回来时拿着那只黑色文件匣,并把它放在他的怀里。
“给你,爱坡比先生,”她说,“我保管的舅舅未曾发表的作品全都在这里。你出两百五十英镑就归你了。少一分都不行。”
亚当垂头丧气地坐在椅子里,膝上摊开一份厚厚的手稿。他已经有好一会儿不再读文稿了。罗廷迪恩夫人提到的钱款数时不时浮上脑海,使他非出声地嗤之以鼻不可。
黑色的文件匣原来只装有一份厚厚的手稿,还有一叠出版商的来信,以粗鲁程度不一的口气解释他们不愿出版。在其中一封由一家有名望的天主教出版社写来的信的底端,有梅利玛许用潦草的笔迹写下的按语:犹太共济会阴谋压制我的作品的又一罪证。
手稿本身是一整本书,标题是《世俗布道辞与私人祷告文》。亚当刚刚读到关于纯洁问题的布道那一节。
“当我还是个读书郎的时候,”开头写道,
我们跟从一个叫博纳文切尔神父的教会老司铎学习宗教知识。博纳文切尔神父不是基督教界最了不起的神学家;但是他深谙问答式口授教义法,而且对圣母非常虔诚,对于我们这些懵懂的稚子头脑来说,这抵得上成千条论证。
他的道德教义以十诫为基础,对这十条,他逐一讲述。可是当他讲到第六诫“不可奸淫”的时候,他会说,“等我讲到第九诫时我会解释。”等他讲到第九诫“不可贪恋别人的妻子”时,他又说,“等我回到第六诫时我再来讲。”
有些男生那时经常为此嘲笑博纳文切尔神父;但是现在,当我怀着感恩的心情回首读书时代的日子,觉得老博纳文切尔神父在纯洁问题上给了我们有史以来最好的教育。他不加掩饰地回避第六诫和第九诫的做法,除了纯洁正起作用之外还能作何解释?而且老实说,班级里面,甚至包括那些嘲笑他们年迈的老师的学生,没有几个不在私下感到避免了难堪,因为纯洁,所有美德中最羞涩和敏感的内容,未被粗鲁地拽到公开场合进行讨论。
我们那时无疑是不尽如人意的一群。我们的衣领并不总是干干净净;我们的功课预习得并不完美;在尊重私人财产权方面,我们从不过分瞻前顾后,尤其是就人家的苹果园而言。但是在一个方面,我们无可指摘:如果某个新生说出哪怕一个猥亵的字眼,或者从口袋里掉出一本淫秽书刊,他就会被猛踢一顿,然后改邪归正。讨论纯洁——这么说可能有自相矛盾之嫌——会引发不纯洁。它会把一些念头塞进幼稚的头脑,而学生实在还是不知道这些念头为好。毕竟,讨论毫无必要。没有一个生理正常的人需要被告知,短裙和混浴是对纯洁的侵犯;更不用提劳伦斯先生的小说,萧(8)先生的剧本,或者斯托普斯(9)医生的小册子了,这些东西以白描手法,勾画了不再信奉上帝的家庭这一现代理想……
布道辞末尾,和书中所有其他篇章的结尾一样,是一首押韵的祈祷诗:
您造就我们童年的无邪
人到成年依然保持纯洁
愿造物创下的美丽世界
不是陷阱而是善的一切……
亚当就是读到这里停住了。他试图玩味一些不纯洁的想法让自己振奋起来,可此时此地这样做实在不相宜。一来,他被锁在房间里,这让他焦躁不安。“你不介意我采取这项防范措施,对吧?”罗廷迪恩夫人把他单独留下看手稿时,与其说是问他,不如说是如此告诫他。“我还得出门,我不想在贵重的文学文稿上冒任何风险。”贵重!没有哪个神志正常的人会花两百五十英镑买下这堆垃圾的。梅利玛许有一两件作品还能体现他那个时代的魅力,几分顽皮的奇思异想。可是这一件……
他看了看手表:五点一刻。如果罗廷迪恩夫人再不快点回来,他就赶不上雪利酒会了。他走到窗前,试着推推窗框,但是卡得严严实实。更何况要跳到地面有相当一段距离,他可不想采用这条途径。
他听到门厅传来脚步声,急忙跑回他的座位。趁钥匙在锁眼里转动时,他拿起手稿,练习他那番礼貌的言辞。他准备把手稿归还给它的主人,并婉言立即告辞。但是来者不是罗廷迪恩夫人,而是他在厨房里见过的那个女孩。
“嗨。”她说。
“嗨。”亚当应答道。
女孩斜靠在门上打量着他,慢慢露出动情的笑容。她看上去大概十九岁,但实际年龄可能要小一些。她的漂亮在于那种柔弱和无人爱怜的样子,她的身材,经黑色V字领毛衣和紧身裙充分衬托,曲线煞是可人。
“你知道我是谁吗?”她说。
“你一定是弗吉尼亚。”
女孩坐在亚当对面的沙发上,双腿交叉。“你身上带烟了吗?”
“不好意思。我不抽烟。”似乎想缓和一下气氛,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戒了。”
“怕得癌症?”
“不,我只是买不起。”
“老妈跟你说我什么了?”
“没讲太多。”
“她认为我又疯又不听管教吧。你叫什么?”
“亚当。”
“你认为我的乳房好看吗,亚当?”
“好看。”他如实回答。
“你要是喜欢可以摸摸它们。”她拍拍沙发勾引他。
亚当倒抽一口凉气:“我明白你母亲的意思了。”
弗吉尼亚咯咯笑起来。“她把你锁起来干吗?她就爱把人锁起来。”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既然你那么好心地放了我……”他站起来看看手表。
“喔,别走!”
“我恐怕非得走了。”
弗吉尼亚一阵风似地跑到门口,从里面把门锁上,让钥匙从自己毛衣衣领里面滑下去。接着她又回到刚才在沙发上的位置,蜷起双腿。亚当再次坐下。
“你为什么那么做?”
“你不能猜一猜吗?”
“我宁可不猜。”
弗吉尼亚伸直蜷曲的双腿,懒洋洋地在沙发上舒展着身体。“我打定主意要勾引你,所以你还是乖乖就范吧。”
“请把门打开,”他请求,“你母亲随时可能回来。”
弗吉尼亚热辣辣地看了他一眼。“这是你反对的唯一理由吗?”
“当然不是。首先,我有妻子和三个孩子。”
“好啊,”弗吉尼亚说,“我喜欢男人中的过来人。”
亚当站起来又试了试窗框。“那是打不开的,”弗吉尼亚说,“你为什么来这里?”
“问得好,”亚当说,“原先是因为我对你舅公的作品感兴趣。”
弗吉尼亚皱起眉头。“舅公?”
“你母亲的埃格伯特舅舅。”
“噢,埃格伯特·梅利玛许!老妈的情人。她告诉你说,他是她的舅舅?”
“你母亲的什么人?”
“老妈的情人。他在她二十岁的时候诱奸了她。所以她才一直对我那么严厉。”
亚当笑出声来。
“不,我可以在胸口画十字发誓,是真的。”
“那么我猜你是私生女了。多么浪漫啊!”
“当然不是,傻瓜。他在我出生前好几年已经死了。”
亚当站在斜躺着的女孩跟前,俯身盯着她的眼睛。那就像两汪黑咖啡,颜色深沉却透明,而且波纹不起。“你是个好演员,”他最后说,“要不是我半个钟头以来一直在读他的一本书,我也许会上当。”
“那你在读哪一本?”
他用脚趾碰了碰放在地板上的手稿。“就是这个。《世俗布道辞与私人祷告文》。”
“噢,那堆垃圾。”
“你读过吗?”
“她曾试图强迫我读。我可以给你看他写的真正有趣的东西。”
“什么?”
“真正有趣的东西。”她咯咯笑起来,屁股在沙发软垫里扭来扭去。
他转过脸走开了。“反正我对梅利玛许已兴趣全无。”他走到门口试了试门锁。锁得死死的。
“你妻子经常有性高潮吗?”弗吉尼亚问。
“这不关你的事。”
“你脸红了。你难道不相信性爱可以坦率讨论吗?”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他气急败坏地说,“我们不常做爱。”
“那可太糟糕了!你不再爱她了?”
“机缘使我们信天主教,仅此而已。”
“你是说你相信所有那些关于节育的鬼话?”
“我不一定就相信,但我是那么做的。听着,你到底要放我出去,还是不放?”
“只要你能拿到钥匙。”
他阴沉着脸,大步走到房间那一边的长沙发旁,然后用尽可能生硬和冷静的动作,把手伸到弗吉尼亚的毛衣里面。她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倒是亚当发现她没戴胸罩后,吓得立即缩了回去。他缩回没拿到钥匙的手,感到这手一会儿火烫,一会儿冰凉。“你把钥匙挪走了。”他指责她。
“你的手软软的,好舒服,亚当。”她说。
“请把钥匙给我。你不害怕你母亲回来发现你和我锁在这里会怎么说吗?”
“不。我有她的把柄来对付她,因为我知道她的过去。”
亚当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要是他能在这场荒唐闹剧的哪个节骨眼上使她露出破绽,他觉得也许可以逼着她放自己出去。
“如果那样的话,你为什么不离家出走——既然你明显和你母亲合不来?”
“她也有办法对付我。她把持着一笔钱,我要按她的意思结婚才能拿到。”
“埃格伯特·梅利玛许给的?”
“不,怎么可能,傻瓜?我父亲的。他约摸死了十年了。”
亚当坐下来。她开始让他相信了,这样,一阵不怀好意的兴奋和好奇再次在他后脑勺搏动起来。他觉察到,这里可能有一桩可以让天主教和文学界的某些人,既感满足又大为震惊的丑闻。
“就算所有这些关于你母亲的秘密都是真的,你又是怎么发现的?”
“我看到梅利玛许写给老妈的一些信。激情洋溢啊。她那时肯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梅利玛许那时多大年纪?”
“我不知道。挺老的——大概四十五岁,也许还要更老。你相信吗——直到那时他还是个处男。”
“这些信就是你刚才提到的‘有趣的东西’吗?”
“不是,我是说那本书。”
“那本书?”
“对,有一本书——手写的,你知道,不是一本正规出版的书。有一天我看到老妈在地窖烧很多文稿,趁她背对着我的时候,我设法抢救出那本书和一捆信件。”
“是本什么样的书?”
“嗯,是部小说吧,用日记体写的。其实讲的全是他和老妈的私情,只是把人名换了。用我们以前在学校里的话说,很火辣的东西。”
“火辣的东西?”
“直白得不用你去想象。”弗吉尼亚说着抛了个媚眼。
“太棒了,”亚当说,“我能看看这本书吗?”
弗吉尼亚想了想,然后摇摇头。“现在不行,老妈随时可能回来。今夜晚些时候你能再过来吗?”
“就扫一眼。”他恳求说。
她再次摇头。“不行,我把书藏起来了,要找出来得花点功夫。再说,我不会白白地花费这番功夫的,亚当。”她伸出像小猫咪一样粉红色的舌尖,挑逗性地舔舔嘴唇。
“噢。”亚当说。
就在此时,他们听到外面的街道上有汽车发动机的声响。
“那是老妈的出租车。”弗吉尼亚说着一跃而起。
“噢上帝。”亚当做出同样的反应。
弗吉尼亚把手伸进裙子前部,拿出钥匙。“下次你就熟门熟路了。”她走到门口把锁打开,“我还得把你锁在里面。今晚见。”
“可是我怎么来得了?”
“那是你的问题,亚当。”
他拽了拽她的袖子。“在你走之前——有个问题我一定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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