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步冲向屋门时,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了那封信——不是账单,不是募捐信,不是他自己写好地址的皱巴巴的棕黄色大号信封,而是很厚实的一封信,装在一只厚重、洁白的昂贵信封里,他的名字和地址用一种独特的字体打印在上面,封口处的一个纹章标示着显要的半官方来源,一封带来好运的信:您愿意接受……我们希望委任……我很荣幸地通知您……提一下您的条件……
他将不得不承认刚才听到格林太太所说的告别语了,现在只好灰溜溜地回去。最好她已经到厨房忙活去了,至于厨房,什么样的人吃什么样的东西,那里总是散发着煮白菜的味道。亚当在衣袋里摸索钥匙,结果发现把它们落在公寓了。他带着歉意轻轻叩了叩门环。里面没有响动。他加大一点力度,一边蹲下身来把送信人用的活页板推开,好声好气地唤叫:“格林太太!”让他吃惊的是,一只信封从缝隙里飞出来,正好夹在他嘴巴里。
“谢谢你,格林太太。”他把信件吐出来说,并瞪了一眼人行道上正在窃笑的一个小男孩。
信件的外观与它的投递方式一样古怪。是那种老式讣告用的信封,有一圈厚厚的黑色镶边。看似以前和一个餐馆老板通信时用过,不过显然出具地址有误。能递到他手上,足见英国邮政总局要把邮件准确送达的不懈努力。信封是用弹性胶带封的口,亚当的名字和地址夹在用墨绿色圆珠笔划掉的好几个其他地址当中。用上他学过的所有古字体知识,亚当才从反复涂改的最底层辨认出这个名字:“艾米·罗廷迪恩夫人”。他猜想,这可能就是给他的这封信的寄信人。他无法把这个名字和他认识的任何人联系在一起。亚当仔细端详这个信封,由于期待和好奇而有些微微颤抖。他发现这种感觉真好,于是把信塞到口袋里以便延长快感。随后他打起精神准备对付他的小摩托车。
亚当把小摩托车放在格林太太狭小的前花园里,并罩上一块脏兮兮的帆布。他扯下帆布把它踢到灌木树篱下,看着这玩意儿他就来气。它的前任主人,亚当的岳父,因为公司给他配备了一部小汽车,就把小摩托给了亚当。当时,他真觉得对方慷慨之至,自己受宠若惊。但是现在他坚信这一行为纯粹是出于恶意,目的要末是要致他伤残,要末是想把他彻底毁了完事,或者两者兼而有之。接受这份礼物时,他曾以为,保养成本由省下的交通费弥补,应该绰绰有余,如今无论什么时候回想起来,尤其是在支付修理费的时候,他都会忍不住苦笑。但支付修理费还算是亚当的小麻烦。找人修理这个该死的东西要难多了。
国内所有的行业中,亚当得出结论,供不应求的情况在小摩托维修业中表现得最为突出。从理论上讲,有谁着手满足这一需求保发大财;但是亚当打心底里怀疑,小摩托是否算得上通常意义上讲的可修理:它们是路上的蝴蝶,是生命经长期孕育却倏忽即逝的脆弱有机体。如今,亚当已经掌握了他公寓周边半径五英里范围内每一家修车铺的位置,它们无一例外被破烂不堪、等待修理的小摩托堆得水泄不透。在地板中央一小块空间里,几个满身油污的小伙子不管三七二十一,胡乱摆弄着一两辆被拆卸得不成样子的车,而车主们,还有其他待修车的车主们,在外面焦急地盘桓,想要引起修理工的注意,从而用香烟或钱财贿赂他们。对于生意兴隆的机械行业一窍不通的亚当,在小摩托修理铺里经历了一生中最耻辱又最绝望的时刻。
亚当用带子把沉甸甸的手提袋捆到行李架上,然后把小摩托推上马路。他按常规踩了一脚发动踏板,没想到引擎会一脚就发动,以至于他没能及时旋动油门把手。发动机熄火了。他又踩了十多下也没见一丝一毫的内燃反应。亚当无奈只好采用他发动引擎的惯用步骤,即牢牢抓住车把手,选择好二挡后松开离合器,然后用力快速沿路推动小摩托,越跑越快。当他达到小跑速度时,突然放开离合器。一阵急剧的颤抖从引擎通过车把手传送到他的手臂和肩膀。发动机连喘带咳,亚当只好放慢奔跑的速度。就在他放弃希望之时,发动机活过来了,小摩托拖着亚当快速向前猛冲。亚当就这样双脚腾空,带风帽的粗呢大衣迎风飘摆着,从好奇的主妇和欢呼的孩子们身边飞奔了约五十码的距离总算才取得平衡,爬到车座坐稳当。如此一番用力后,他拉伤的肌肉疼痛地抽搐起来。他放慢速度,小摩托咔嚓咔嚓朝阿尔伯特大桥方向驶去。
通往大桥的入口处有一张告示,要求士兵们行进过桥时不可齐步走,这一来让人们对桥梁结构的安全性很不放心。亚当预见到自己可能成为无辜的受害者,要是虚荣的士兵不去理会告示的话。
——今天上午士气不错,庞森比。
——是的,长官。
——步伐非常整齐。
——是的,长官。报告长官,我们正行近阿尔伯特大桥。
——是吗,庞森比?提醒我表扬军士长,他的士兵行军不错,好吗?
——是,长官。关于阿尔伯特大桥,长官——我要下令不再齐步走吗?
——不齐步走,庞森比?你胡说什么?
——噢,有一则告示,长官,要求士兵们在行进过桥时走乱步伐。我猜想是怕大桥发生摇晃……
——摇晃,庞森比?四十一号部队决不能传出害怕摇晃的名声。
——长官,如果我可以——
——不,庞森比。恐怕这是文职部门侵害军方辖下的一个无耻例证。
——可是长官,我们已经在桥上了——
——庞森比!
——要考虑他人的安全,长官!
——不就是个蓄着长发的懒汉嘛,还骑着小摩托那种破玩意儿。前进,庞森比,齐步前进!
于是,这一队士兵雄赳赳、气昂昂地从桥上行进而过,脚步踏在柏油碎石路面上发出啪啪的声音。桥身将会颤动摇摆,绳索嘣嘣作响,钢梁断裂,桥面坍塌,士兵们漠然在险地边缘踏步,他自己则被猛地抛进冰冷的泰晤士河,只有微弱的一簇水雾标出他和他的小摩托消失在水面下的地方。
亚当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之中,竟然朝着停在交通灯前的一辆加长豪华轿车滑行过去,还好他及时刹车停住。他回忆起前面这款车的广告,其中特别强调水箱的散热风扇叶片通过不规则的安装来减弱噪声。亚当从不知道风扇会制造噪声:反正他自己的这辆车被嘈杂的尾气排放声和车体上各种安装不牢的附件的咔嗒声所包围,使他感觉不到这种噪声。
在豪华轿车里面,一个肥胖男子正抽着一根粗大的雪茄,并冲着一部便携式口述录音机讲话。亚当在车座上转过身,看到一群排队等公共汽车的人神情忧郁。
“O tempora, O mores!(6)”他出声朗诵道,声音安全地淹没在他车子的噪声中。
有个男子离开排队的人群朝亚当走了过来,显然,他以为亚当刚才是在和他说话。亚当认出他是芬巴尔·佛朗尼根神父,自己所在教区的助理神父,在一次私下的民意测验中,他和芭芭拉曾选举他为最有可能阻止英国改宗的神父。
“你愿意载我一程太好了,爱坡比先生,”芬巴尔神父说着已爬上车子后座,“你能在西敏寺附近把我放下吗?”
“你以前坐过摩托车的后座吗,神父?”亚当怀疑地问道。
“没有,爱坡比先生,”神父回答,“但是我相信您是一个非常在行的司机。再说,我开会要迟到了。”
“什么会啊,神父?”亚当问,这时交通灯变了,他和豪华轿车一起开动。
“噢,是哪个意大利来的大老爷要给主教教区的神父作一个有关梵蒂冈大公会议的报告。每个教区有一名神父应邀,于是我们扔硬币决定谁参加,结果我输了。”
亚当把小摩托向一侧倾斜然后向右转弯,后座乘客为保持平衡则试图向相反方向倾斜,那副样子就像帆船运动员。车子颤巍巍地摇摆不定,亚当发觉自己被惊惶失措的神父紧紧抱住,都被抱疼了。他从后视镜中观察到,神父已把黑色卷边毡帽拉下来盖住耳朵,以便把双手腾出来。
“如果你跟着我向同一边倾斜会更好些。”亚当提醒说。
“别担心,爱坡比先生。我随身带着我的圣克里斯托夫圣牌,感谢上帝。”
这些话以及接下来的谈话,在震耳欲聋的小摩托车声和周边的交通噪声中,非得大声吆喝才听得见。
芬巴尔神父对第二届梵蒂冈大公会议不太热心,亚当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尽管他和芭芭拉,还有他们的大多数天主教朋友,都寄望于教廷能提倡一种更加仁慈和自由的生活。芬巴尔神父关于天主教信仰的观念,大多和他在蒂珀雷里(7)的成长经历有关。看起来,他好像把自己任职其中的伦敦教区当成了一片故土,而这故土在暴风雨中脱离了母国,漂洋过海,直到在泰晤士流域生根。教区实际上至少有半数是爱尔兰人,但是在亚当和芭芭拉看来,这并不足以成为在布道时以怀旧口吻提及“老家”的理由,也不是批准在教堂门庭为爱尔兰共和军囚犯的家属募捐的借口。至于礼拜仪式改革和非教徒的教育,哪怕只是稍微提及这样的计划,芬巴尔神父的念珠就会在衣袋里愤怒地咔嗒作响,而且,亚当怀疑,他随时会一怒冲冠,把教区所有的弥撒书用链子锁起来。
想到这些,亚当怒不可遏。他巧妙地提速,以超过法定限制的速度驾驶着小摩托,还在马路上玩起了时髦的穿梭飙进。他甚至设法超过了豪华轿车,里面抽粗大雪茄的肥胖男子此时正在用无线电话通话。亚当右耳边传来用越来越惶恐的语调背诵的《圣母马利亚的连祷文》。
大风从他挡风玻璃的裂缝间呼啸穿过,亚当被吹得流出了眼泪。然而,每天早晨沿着河堤飙车一直是他的乐趣。晨雾笼罩着泰晤士河,但是远处河畔的雾气已经消散,圆盘似的橙色太阳清晰可见。转过一个路口,西敏寺的钟楼赫然在目,在伦敦的天空轮廓线上,它的形状明目张胆,最像男人的阳具。
这一景象和联想又把亚当的思绪引入熟悉的路径。他想到早上芭芭拉的症状又郁闷起来。他开始确信,那次他们喝了凯末尔的西班牙葡萄酒,回家睡觉醒酒时做爱了。他试图算出那个晚上在芭芭拉目前的生理周期中处于什么位置,但没能成功。他松开紧紧握住车把的手,扳着手指头数数,可他的乘客见势也不祈祷了,干脆冲着他的耳朵尖叫抗议道:
“看在上帝的分上,爱坡比先生,你能不能小心一点!”
“抱歉,神父。”亚当说。接着,亚当突然心血来潮,转过头冲着后座大喊,“你认为梵蒂冈大公会议会改变教廷对于节育问题的态度吗?”
“说什么来着,爱坡比先生?”
亚当提高嗓门重复了他的问题,而当他的乘客听清了问题的内容时,助动车突然向边上一歪。
“教廷的教义绝不会变更,爱坡比先生。”回答很生硬,“对此或是其他任何问题。”
前方道路出现了交通堵塞,亚当开始换挡减速,以免使用故障不断的刹车。强烈的震颤压力下,芬巴尔神父的牙齿上下打架,嘎嘣作响。
“嗯,好吧——我们就说‘发展’,”亚当继续说,“纽曼(8)关于教义发展的理论——”
“纽曼?”神父尖锐地插话问道,“他不是新教徒吗?”
“情势已变,出现了新的方法——难道这不是我们调整对这些问题的思路的好时候吗?”
“爱坡比先生,我不必向你这样教育水平的人士解释自然法则的意义吧……”
“喔,可是原谅我神父,那正是你需要解释的。现代欧陆的神学家们可都在质疑整个——”
“别跟我讲那些德国和法国佬!”芬巴尔神父怒不可遏地嚷道,“他们比新教徒还要可恶。他们在破坏教廷,把信徒们引入歧途。哼,半数教区都想挣脱管束。只要教皇一个暗示,他们就会不顾一切,大肆放荡。”
“你是说实现婚姻的真正目的吧!”亚当反驳。
“婚姻的真正目的是生育后代,并在对神的畏和爱中把他们养育成人!”芬巴尔神父不容置疑地说。
亚当的小摩托给堵得动弹不得,他在车座上转了转身。“你看,神父,女性通常在二十三岁结婚,到了四十岁仍然有生育能力。难道她有责任生育十七个孩子吗?”
“我就曾是十八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神父得意洋洋地大声说道。
“有几个没夭折?”亚当追问。
“七个,”神父承认道,“愿神保佑其他几个的灵魂安息。”他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你明白了吧?要是有现代的医疗保健,他们或许都能活下来。可是在今日伦敦,家里怎么养得下又喂得饱哪怕是七个孩子?我们该怎么办?”
“自我节制,”神父驳斥,“我就是。”
“那不一样——”
“祈祷,每日去领圣餐,同诵玫瑰经……”
“我们去不了。我们忙着——”
他本来想说“换该死的尿布”,可是发觉车流突然莫名其妙地变得哑寂无声,一些旁观者和从车子里探出头来的司机,正兴致勃勃地倾听他和芬巴尔神父的对话。
“我们得改日再谈,神父。”他厌倦地说。说来也怪,谈话让芬巴尔神父显得更有人情味儿了,亚当觉得日后很难轻易把他视作教会中盲目保守力量的象征。
突如其来的沉寂是因为他身旁的大多数司机关闭了发动机,显然,大家都认堵慢慢地在等。亚当也只好效仿。
“怎么回事?”他惊讶地自言自语。
“我想是警察在封阻交通,”神父说着下了车,“如果你不介意,爱坡比先生,我想从这里走过去。说不定女王正从此经过呢。”
“好的,神父。你走过去会更快。”
“感谢你让我搭车,爱坡比先生。也感谢我们的讨论。你应该加入圣母马利亚团。”
芬巴尔神父七拐八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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