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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变_第1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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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我想起拉斯柯尔尼科夫[12],突然有种什么都想忏悔的欲望。但是,那会使我自己之外——不!我的家人之外无疑也会发生悲剧。不仅如此,甚至我这个欲望是否真实都值得怀疑。如果我的神经像正常人一样坚强的话——就是基于这一点,我也非得去哪里旅旅行不可,比如马德里、里约热内卢、塔什干……

不久,一家商店屋檐下吊的白色小型广告牌,突然让我很不安。那是画着翅膀的汽车轮胎商标。乍一看这个商标,它让我想起了借助人工翅膀飞行的古希腊人。他虽然一开始飞上了天空,但那对翅膀却被太阳烧毁,最终坠海而亡。去马德里,去里约热内卢,去塔什干……我不能不嘲笑我的梦。同时,亦不能不思考被复仇之神追赶的俄瑞斯忒斯[13]。

我沿着河岸走在黑暗的马路上,忽然想起住在郊区的养父母。养父母当然期待我回去。恐怕我的孩子们也——然而我一回去,我又害怕面对某种束缚我的力量。波浪翻滚的运河上,横靠着一艘大船。船的底部倾洒出一丝微弱的光亮。想必船舱里有男男女女那么几个人在一起生活吧,他们或彼此相爱或彼此憎恨……一时之间,我的内心再次唤起战斗的热情,威士忌引发的醉意越来越明显,我赶紧朝着之前的饭店走去。

我坐在桌前,继续看那本《梅里美书信集》,不知不觉中,它给了我生活的某种动力。然而,当我了解到晚年的梅里美做了新教徒时,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他戴着面具的样子。他也是像我们一样行走在黑暗中的人。黑暗中?——《暗夜行路》对我来说开始变成一本恐怖的书。为了摆脱这种令人不快的忧郁,我又开始翻看《法朗士书信集》。看着看着我发现,这位近代的牧羊神也背负着十字架……

大约一小时后,服务生来到我的房间递给我一摞邮件。其中一件来自于莱比锡一家书店,要我写一篇名为《近代的日本女性》的小论文。他们为什么特意找我写这样的小论文呢?不仅如此,这封英文信上还附加了一句手写的话:“即使您的文章就像只有黑白色再无其他颜色的日本女人肖像画,我们也会欣然接纳的。”看着这行字,我想起一种名为“Black and White”的威士忌。我瞬间将此信撕个粉碎。然后,我随手又拆开一封信,拿着黄色的信纸看起来。我发现自己并不认识这封信的作者,才看了两三行,就被对方那句“您的《地狱变》……”搞得气不打一处来。拆开的第三封信是我外甥寄来的。我终于可以暂时缓一口气,认真看他写的家务上的问题。然而,看到最后几句,骤然将我击倒。

“给您寄送再版的歌集《赤光》……”

赤光!我觉得自己在冷笑,赶紧跑到房间外避难去了。走廊外空无一人,我一只手扶着墙壁,勉强走到楼下大厅。我找了个椅子坐下,将香烟点燃。不知为什么,香烟是airship(我到这家饭店住下以后,只抽star)牌的。人工翅膀再次浮现在我眼前。我招呼对面的服务生过来,拜托他帮忙买两盒star。可是,如果服务生说的话可信,那就是偏巧只有star暂时缺货。

“如果您要airship的话,还有……”

我摇了摇头,环视宽阔的饭店大厅。前面的桌子旁有四五个外国男人正围在一起聊天,他们中间有个人——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正和其他几个人说着话,而且还时不时地朝我这个方向看。

“Mrs.Townshead……”

一个我没看清是什么东西的声音在我耳边嘟囔一句就离开了。姑且将这视为坐在对面位置上女人的名字吧,我依然不知道唐斯海德夫人是谁。——我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害怕自己突然疯起来,赶紧回到自己的房间。

一回到房间,我即刻准备给精神病院打电话。然而,一旦进入那种地方,我跟死了还有什么区别吗?我思前想后,犹豫不决。最后,为了稳定情绪,我打开了《罪与罚》。然而,随手翻开一页就是《卡拉马佐夫兄弟》里的一节。我以为自己拿错了书,就翻看书的封面——《罪与罚》——的确是《罪与罚》这本书。可我又觉得是不是印刷厂装订错了?可我随手打开的所谓“装错”的那页,完全是命运的手指选择。我不得不看下去。然而,还没读完那一页,我就感觉浑身发抖。我正好看到伊万[14]被恶魔折磨那节。写伊万、斯特林堡、莫泊桑,抑或这间房间里的我……

现在能拯救我的,只有睡眠了。可是不知何时,安眠药已全部用完了。既然没法睡觉,只好强忍着。就在这时,我心里突然萌生出绝望的勇气。要了一杯咖啡之后,我疯狂地写着。两张、五张、七张、十张,眼看着写好的稿纸不断地堆积起来。我在这本小说里,写满了超自然的生物,甚至还把其中一种动物变成了我的自画像。然而,疲劳逐渐让我的脑袋糊涂起来。最终我离开桌子,仰卧在床上。接着,我睡了大约有四五十分钟,冥冥中似乎又听见有人对我耳语,我一下子惊醒过来。

“Le diable est mort(恶魔死了)。”

不知何时,石灰岩框着的窗外已渐渐透出亮光,看起来冰冷冰冷的。我站在门前,环视空无一人的房间。这时,我发现前面的玻璃窗因外面的空气而斑驳朦胧,呈现出一个个小风景,像极了泛黄的松树林前面海岸的风景。我怯怯地走近窗前,发现形成这种风景的其实是庭院的枯树枝和池塘。然而,我的错觉却悄无声息地唤醒了我对家乡近似乡愁的怀念。

一到九点,我就给一家杂志社打电话,向他们讨要了一些钱。我将放在桌子上的几本书和稿子一并塞进包里,决定回家去。

六 机

我从东海道的一个车站坐车前往山里避暑。司机不知为何会在这寒冷的天气里披着一件旧雨衣。这种巧合让我很是恐惧,于是尽量不去看他,而是眼睛望着窗外。这时,我看到矮松丛生的对面街道上——还是一条看起来有些年月的街道,一列送葬队伍正在向前行进。队伍里,好像有人专门提着糊上白纸的灯笼和龙形烛台。金银色的人造莲花在灵柩前后不停地摇晃着……

终于回到家之后,我借着妻子和安眠药的力量,过了两三天相对平静的日子。从我家的二楼上,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对面松树林前的大海。我坐在二楼的桌前,一边听着鸽声,一边工作。除了鸽子、乌鸦外,偶尔也会有麻雀飞到走廊。这让我很是愉快。“喜鹊入堂前”——我拿起笔,每次都会想起这句话。

一个温暖的阴天午后,我出去到一家杂货店买墨水。可是店里陈列的,只有暗褐色的墨水。这种暗褐色墨水最令我讨厌,因此我不得不离开这家店,一个人慢悠悠地在行人很少的马路上闲逛。这时,迎面恰好走过来一位年约四十岁,还是个近视眼的外国人,肩膀还一耸一耸的。他是住在此处的一个被害妄想症患者,他是瑞典人,名字叫斯特林堡。我与他擦肩而过时,明显在他身上感应到了什么。

这条路只有两三百米。可就是在走过这两三百米的时候,我有四次碰见一只仅有半边脸的小黑狗。我拐进小巷,想起那种“Black and White”威士忌。不仅如此,我还想起刚刚遇见的斯特林堡扎的那条黑白相间的领带。在我看来,那绝不是意外的巧合,不是巧合的话——我感觉只有自己的脑袋在走着,就在马路上停下了。路旁的铁栅栏里,一个彩虹色的玻璃碗被扔在那儿。碗底周围是凸起的翅膀的模样。这时,从松树枝头上飞过几只麻雀。它们一个个就像商量好了似的,刚一触到这个玻璃碗就又赶紧往天空逃去。

我来到妻子的娘家,坐在庭院的藤椅上。庭院角落的铁丝网里有几只白色的来杭鸡正在静静地走来走去。一只黑狗趴在我的脚边。我着急弄明白谁也不知道的疑问,因此,与岳母和妻舅闲话家常的时候,看起来很冷淡。

“一到您这里,就感觉好安静啊。”

“比起东京,这里确实更安静些。”

“这里也有让人烦心的事吗?”

“那是自然,这也是世间啊。”

岳母这么说着,笑了。

实际上,这个避暑地无疑也是“世间”。在短短一年左右的时间里,我对这儿发生了多少罪恶和悲剧无比清楚。准备慢慢毒死患者的医生、放火烧掉养子夫妇房屋的老太太、意欲夺取妹妹财产的律师……看那些人家发生的事,我觉得人在世间和活在地狱,并无二致。

“这镇上有个疯子吧?”

“你是说H?他不是疯子,是变傻了呀!”

“叫早发性痴呆症。我每次看到那家伙都觉得很害怕。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竟然冲着马头观世音一直行礼。”

“什么害怕啊,你胆子大点儿不就行了嘛!”

“姐夫倒是比我胆子大多了……”

因为刚起床没有收拾也没有刮胡子,看起来很邋遢的小舅子,跟平常一样客气地加入到我们的闲聊中。

“胆子再大也有软弱的一面……”

“哎呀,那可就麻烦了……”

我看着这么说话的岳母,苦笑了一下。妻弟也微笑着望向远处篱笆外的松树林,出神似的继续跟我们说着话。(这个病后的小舅子,常常让我觉得他的精神脱离了肉体躯壳。)

“我还以为你是超人了呢,结果你作为人的欲望仍然非常强烈……”

“以为是个好人,结果却是个坏人。”

“不不不!与其说善恶,不如说事情都是相对的……”

“那就是大人里的孩子啦!”

“也不是。我也没办法说清楚,不过……也许就像电的两极吧。不管怎么说,肯定是相反的东西并存在一起。”

当时天上传来的飞机的巨大响声让我吃惊不已。我不由得往天上看去,发现一架飞机已经低得快要碰到松树的梢。眼前这架机翼被涂成黄色的飞机,是那种并不常见的单翼飞机。鸡、狗被飞机的声响吓到,四散而逃。尤其是狗,一边狂吠,一边缩着尾巴躲到屋檐下。

“那飞机会不会掉下来?”

“不要担心——姐夫,您知道‘飞机病’吗?”

我将烟点着,用摇头代替“不”的回答。

“说是那些坐飞机的人只能呼吸高空的空气,逐渐就受不了地面的空气了……”

离开岳母家以后,我在树枝纹丝不动的松林中漫步,感到自己越发忧郁了。为什么那架飞机没有飞往别处,而偏偏从我头顶经过呢?为什么那家饭店只卖airship牌的香烟呢?我一边思索着这些疑问,一边专门寻找没有人迹的路走。

大海在低矮的沙山那边呈现出一种阴暗的灰色。沙山上有一架没有坐板的秋千孤零零地立在那儿。我望着那秋千架,突然想起绞刑台。事实上,秋千架上还停有两三只乌鸦。那些乌鸦看到我,一点儿也没有要飞走的样子。不仅如此,处于中间位置的那只乌鸦还将嘴巴高举着朝向天空,切切实实地叫了四声!

我沿着芝的枯沙堤防,向别墅多的小路走去。这条小径的右侧依旧是高高的松树林,里面应该有一栋二层高的西式木质小洋楼。(我的好友将之称为“春天的家”。)然而,待我走近一看,那里的钢筋混凝土地基上只有一个浴缸孤零零地摆在那儿。失火了——我马上想到这点,然后赶紧离开这儿,并尽量不再往那边看。就在这时,一个骑着自行车的男人径直从那边向我这边走来。他戴着深褐色的礼帽,眼神直愣愣的,看起来很是怪异,整个身子都伏在车把手上。忽然,我从他那张脸上仿佛看到了姐夫的脸。在我们两个人还没有正面迎上的时候,我拐到了旁边的小路上。可就在这条路上,一只腹部向上翻着,已经腐烂了的鼹鼠尸骸正躺在路中央。

总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让我每一步都走得很不安。这时,一个个齿轮又开始遮挡我的视线了。我虽然很害怕最终时刻的来临,但是依旧挺着脖子向前走去。随着齿轮的数目逐渐增加,渐渐地,这些齿轮突然转动起来,并越转越快。同时,它们又静悄悄地和右侧的松树枝交错在一起,看着就像隔了一层玻璃。我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好几次都想停在路边缓缓。然而,就像有人在后面推着我似的想停也停不住……

大约三十分钟后,我仰卧在二楼的房间里,紧闭着眼睛,忍受着强烈的头痛。突然,我的眼睛看到一个重叠得像鳞片的银色羽毛形成的翅膀,此刻正清晰地映射在我的视网膜上。我睁开眼睛仰望着天花板,确认过天花板上确实没有那东西后,重新闭上眼睛。可是,银色的翅膀再一次在黑暗中清晰地出现了。我忽然想起,我之前坐的汽车引擎盖上也带有翅膀……

此时,我感到有人慌忙地爬上楼梯,又跌跌撞撞地跑下去了。我听得出来那是妻子的脚步声,赶紧起身,正好站在楼梯前阴暗的客厅。只见妻子趴在楼梯那儿,正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肩膀还不停地抖动着。

“怎么回事?”

“没事,没事……”

妻子终于抬起头,勉强露出一个笑脸说:

“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觉得你刚才好像要死了似的……”

刚才那一幕,是我有生以来最恐怖的经历。——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写下去了。终日在这样的心境下活着,只觉得是一种无以言表的痛苦。有谁可以在我熟睡时悄悄地把我绞死呢?

昭和二年(1927)

[1] 当时开始流行的外来语。——译者注

[2] 又名瑞香,早春开花,香味浓郁。日本的庭院喜用瑞香,多将它修剪为球形,种于松柏之前供点缀之用。——译者注

[3] tǐng,此处用作日本的长度单位,1町等于60间,约109.09米。——译者注

[4] 坦塔罗斯,希腊神话中主神宙斯之子。因泄漏父亲的秘密而受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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