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我明显感受到命运对他的嘲弄,这让我逐渐觉得恐怖。没读一个小时,我就从床上跳起来,用力将书扔向窗帘垂挂的房间的角落。
“去死吧!”
这时,一只硕大的老鼠从窗帘下方斜跑过地板直往浴室跑去。我随即跟到浴室,打开门在里面寻找。然而,白色浴室的角角落落都不见老鼠的踪影。我突然有些恐惧,连忙脱下拖鞋换成鞋,来到看不见人影的走廊。走廊像往常一样依然令人抑郁。我低着头,沿着楼梯不停地上下徘徊,最后不知不觉间走进厨房。厨房的灯光相当明亮,一字排开的灶火烧得正旺。我穿过那里时,感觉到几位戴着白帽子的厨师正在冷冷地看着我。这又让我有种如坠地狱的感觉。“神啊,请你惩罚我吧!请勿动怒!恐怕我会灭亡。”——诸如此类的祈祷词在这一瞬间自然而然地从我嘴里冒出来。
一走出饭店,我就在雪融后映出蓝天倒影的道路上,急匆匆地走向姐姐家。道路两侧公园的树木枝叶全都黑沉沉的,而且每隔一棵树就分成前后,就像我们人一样。这不仅让我觉得有些难受,还有些恐惧。我想起但丁所写的在地狱中变成树木的灵魂。我决定往高楼林立的电车对面走去。可是,在那儿也没安安生生地走过一町[3]。
“我刚好经过,对不起……”
那是一位身穿金色纽扣制服,二十二三岁的年轻人。我默默地注视着青年,发现他的鼻子左侧有颗黑痣。只见他摘下帽子,充满怯意地对我说:
“对不起,请问您是A先生吗?”
“是。”
“我觉得是您,所以……”
“有什么事吗?”
“不!我只想见见您。我是先生的书迷……”
我那时整理了一下帽子,已经将他抛掷身后了。先生、A先生——那阵子我最讨厌的词汇。我觉得我犯了所有的罪恶。可是他们却寻找一切机会持续叫我先生,这不能不让我觉得有某种嘲弄的意思。是什么呢?——作为物质主义的我,必须拒绝神秘主义。就在两三个月前,我曾在一家同人杂志上发表过这样的话:“以艺术的良心为首,我没有任何良心。有的只是神经质。”……
姐姐和三个孩子在临时搭建在空地上的房屋里避难。贴着茶褐色纸的临时避难屋里比外边还冷。我一边将手放在烤火盆上取暖,一边跟他们闲聊。身体健壮的姐夫不但本能地瞧不上比他瘦削不止一倍的我,而且还公开宣称我的作品不道德。我对他向来冷淡,两人从未促膝而谈。然而,与姐姐聊天的时候,我逐渐悟出他可能像我一样也坠入了地狱。我曾在火车卧铺车厢里看到过的幽灵就是他吧。我给香烟点上火,尽量继续只谈钱的话题。
“已经这样了,我想把东西全卖了。”
“说的也是。打字机还能换几个钱……”
“嗯,还有一些画。”
“N(姐夫)的肖像画也要卖掉吗?可是那是……”
我看到挂在临时避难屋的墙上挂了一张无框的炭素描,觉得不能开玩笑。因为他是被火车轧死的,脸完全变成肉饼,听说只留下一些胡子。这种事本身说起来就有点瘆人。不过,他的肖像画任何时候都画得很完整,只有胡子不知为何总是模模糊糊的。我原以为是光线的关系,试图从各种角度看这幅炭素描。
“你在干什么呢?”
“没什么,只是那幅肖像画的嘴边……”
姐姐稍稍回过头,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正常地回应道:
“只有胡子很少,对吧?”
我确定自己不是错觉。可如果不是错觉……还没到午饭时间,我决定离开姐姐家。
“哎呀,这不好吧?”
“等明天再说吧!我今天要去青山……”
“啊?你要去那里?身体不舒服吗?”
“嗯,还是老吃药。光是安眠药就不得了了,什么弗洛纳、诺罗纳、特里奥纳、诺马尔……”
大约三十分钟后,我进入某大厦,搭乘电梯上了三楼。然后我试图推开餐厅的玻璃门进去,然而怎么也推不动。不仅如此,那里还挂着“公休日”的黑漆木头牌子。我越来越不快,望着玻璃门里面桌上摆放着的苹果和香蕉,再一次准备回到街道上。
这时,两个公司职员模样的男子一边热火朝天地聊着什么,一边准备进入这栋大厦,正好与我擦肩而过。我听见他们其中一个说:“真焦躁啊。”
我伫立在马路边,等待出租车经过。可是出租车总也不来。就算偶尔来一辆,也是黄色的出租车。(不知为何,每次搭乘黄色出租车我都会遭遇交通事故,这让我很闹心。)又过了一会儿,终于等来一辆我觉得能给我带来好运的绿色出租车。我觉得不管怎么样还是先到距离青山墓地不远的精神病院去一趟。
“焦躁——tantalizing(焦躁)——Tantalus[4]——Inferno(地狱)——”
其实,透过玻璃门看里面桌上摆放着的苹果和香蕉的我自己就是坦塔罗斯。我诅咒了两次浮现在我眼前的但丁的地狱,目不转睛地盯着出租车司机的背部。此时此刻,我感到这世间的一切都是谎言。政治、企业、艺术、科学——在我眼里,这些都是掩盖恐怖人生的杂色汽车亮漆。渐渐地,我感到呼吸有些困难,遂把车窗摇了下来。然而,心脏被揪成一团的紧张感并未消失。
绿色出租车终于经过神宫前。那里原本有一条转往精神病院的小巷,不知为何今天怎么也找不到那条小巷了。我让出租车沿着电车的线路来回走了好几趟之后,终究还是放弃,下了车。
我走在坑洼不平的路上,终于找到那条小巷。可是,我把路弄错了,跑到青山斋场前面来了。那是大约十年前夏木先生的告别式以来,我甚至连门前都未经过的建筑物。十年前的我虽然过得并不幸福,但至少生活得还算安稳。我向铺满砂石的庭院里望去,想起“漱石山房”的芭蕉,不由得感到我这一生也算告一段落了。不仅如此,我对是什么东西引领我今天再次来到墓地前也有所顿悟了。
出了那家精神病院的门之后,我又乘上汽车准备回之前的饭店。然而,就在饭店门前下车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穿着雨衣的男人不知因何在与茶房的服务生争执不休。与服务生?——不,那并不是服务生,而是一个穿绿色衣服的司机。我忽然对这家饭店有种不吉利的感觉,于是我马上原路折返。
因为来回折腾,所以抵达银座大街时已近日暮。看着街道两旁的商店和来来往往的人群,觉得内心很憋闷。尤其是看到那些人似乎根本不知罪似的欢快地走着,我更是不开心。就这样,我走在混合着暗淡天色和电灯光线的街道上,一路向北走去。直到目光被一家满是杂志的书店吸引住,这才停下来。我走进书店,漫不经心地抬头看向不知道有几层的书架。接着我拿起一本名为《希腊神话》的书翻开来看。这本《希腊神话》的封面是明亮的黄色,似乎是专门为小孩子写的。然而,看着看着,蓦然间我被一行字给震撼到了。
“即便是最伟大的宙斯神也抵不过复仇之神……”
我走出这家书店,重新回到人群。不知何时我那已开始微微弯曲的背部,莫名其妙地感受到复仇之神正一路跟着我,伺机而动……
三 夜
我在丸善二楼的书架上发现斯特林堡的传记,拿起来翻看了两三页。书里的内容与我的经验相差不大,而且书的封面是黄色的。我把传记放回书架,接着随手取下一本相当厚的书。然而,这本书里也到处画着与我们人类没什么两样,有鼻子有眼睛的齿轮。(那是德国人收集的精神病患的画册。)不知何时,我觉得内心的忧郁有了反抗的意志,如同自暴自弃的赌徒一样,我疯狂地打开各种各样的书。然而,不知道什么原因,每本书的文章或插图里都或多或少隐藏着一些针。每本书?——即便是我已经读过好多次的《包法利夫人》,此刻拿在手里也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中产阶级包法利……
日暮时分的丸善书店二楼,除我之外再无其他人。我穿梭于沐浴在电灯光里的书架之间,然后停在一处挂有“宗教”牌子的书架前,拿起一本绿色封面的书随意翻看着。这本书的目录部分,其中一个章节的题目写着“可怕的四个敌人——猜疑、恐惧、傲慢、性欲”。一看到这样的词汇,我心里马上涌起一股对抗情绪。那些被视为敌人的东西,至少在我这里是敏感和理智的另一种称呼。然而,传统精神终究还是像近代精神一样让我不幸,这让我更加难以忍受。看着手里拿着的这本书,我不自觉想起以往使用过的笔名“寿陵余子”。这个笔名起源于《韩非子》,里面有一个名叫寿陵余子的年轻人不仅没学会邯郸人走路的步伐,反而连寿陵人走路的步伐也忘了,最后只好匍匐归乡的故事。今时今日的我,不管在谁眼中,无疑都是“寿陵余子”。然而,尚未坠入地狱的我,却曾经把此当作笔名——我努力距离书架远一点,以摆脱自己难以自持的胡思乱想,于是走进对面的海报展览室。那里有一张看起来像圣乔治[5]的骑士正在刺杀一条长着翅膀的龙的海报。可是,骑士的头盔下露出的,却是近似我的敌人的眉头紧锁的半张脸。这让我再次想起《韩非子》中屠龙之技的故事。于是,还没有看完展览,我就转身从宽阔的阶梯上下来了。
我走在已是夜晚的日本桥大街上,心里还在不断思考着“屠龙”这个词。这个词与我砚台上的铭文一模一样。那块砚台是一位年轻的企业家朋友送给我的。他经营过各种各样的事业,但全都以失败告终,终于在去年年底破产了。我抬头仰望高空,思考在无数星光中地球多么渺小,而我自己又多么渺小。然而,白天还是晴空万里的天空不知何时已变得漆黑一片。我忽然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故意针对我,所以赶紧到电车线路对面的那家咖啡馆里去“避难”。
当然称得上“避难”。我从咖啡馆里蔷薇色的墙壁上感到某种近乎和平的感觉,终于轻松地在最里面的桌子前坐了下来。很幸运,除了我之外,咖啡馆里只有两三位客人。我点了一杯可可,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然后和平时一样点了一支烟。微蓝的烟雾逐渐升腾到蔷薇色墙壁的上空。我对这优雅的颜色感到愉快。可是不一会儿,我发现左边墙壁上挂有拿破仑的肖像,心里又渐渐不安起来。拿破仑还在求学的时候,曾在地理课本的最后写上“圣赫勒拿,小小的海岛”几个大字。那或许就是我们所说的一种偶然,然而却是让拿破仑自己也感到恐惧的事实……
我看着拿破仑,想起自己的作品。首先浮上记忆的是《侏儒的话》里的语录。(尤其是“人生比地狱还地狱”的这句话。)其次是《地狱变》的主角——名为良秀的画师的命运。再次……我抽着烟,为了逃离这种记忆,我开始环顾整个咖啡馆。我在这里“避难”,不过才五分钟而已。可就是这短短的时间里,咖啡馆已完全改变。尤其那仿桃花心木的桌椅与蔷薇色的墙壁实在是一点儿也不协调,让我尤为不舒服。我惧怕再次陷入只有自己能看到的痛苦之中,赶快扔下一枚银币,匆匆离开这家咖啡馆。
“喂!要两毛钱……”
原来,我丢下的是铜币。
我感到一种屈辱,一个人走在大街上,忽然想起我在遥远的松树林的家。那不是郊外的我养父母家,而是以我为主租住的小房子。我差不多十年前就住在那里。然而,自从因为某件事,我轻率地决定与父母同住开始,我变成了奴隶、暴君、无力的利己主义者……
回到之前的饭店时,大约是十点。走了那么久的路之后,我已无力回到自己的房间,在正燃烧着粗木头的火炉前的椅子上坐下,接着思考我准备要写的长篇——主人公暂定为从推古[6]到明治之间各时代的普通人,由三十篇短篇以时代为顺序连接而成。我望着炉子里不断朝上飞舞的火星,突然想起宫城前的一座铜像。那座铜像穿着甲胄,满怀忠义之心地骑在马上。然而,他的敌人——
“撒谎!”
我的视线再次从遥远的过去滑落到眼前的现实。这时,恰好相约的一位比我年长的雕刻家前来会合了。他依然穿着天鹅绒的衣服,留着短短的山羊胡须。我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握住他伸过来的手。(那并不是我的习惯,只是为了配合他在巴黎和柏林度过半生的习惯。)然而,他的手则像爬虫类的皮肤般湿润,令我惊诧不已。
“您住在这里吗?”
“是……”
“为了工作?”
“是,都是为了工作。”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我从他眼中感到近似侦探的表情。
“怎么样?要不要来我的房间聊天?”
我挑战似的说道。(缺少勇气反而马上采取挑战的态度是我的恶习之一。)听完我的话,他微微一笑,反问道:“您的房间在哪里?”
我们如同好友般肩并肩穿过一些正在小声说话的外国人中间,回到我的房间。他一进入我的房间,就背对着镜子坐下。然后,不着边际地与我海聊起来。不着边际?实际上,大多聊的都是有关女人的话题。
我无疑是犯了罪,坠入地狱的人。可是,也正因为如此,那些有关恶行的事才让我越发忧郁。我暂时成了清教徒,嘲笑起那些女人:
“你看S小姐的嘴唇,准是和许多男人亲嘴才变成那样的……”
我突然噤口,注视着他镜中的背影。他耳朵后面那里恰好贴着一块黄色膏药。
“你也是和许多女人亲嘴才变成这样的?”
“你和那些人的想法也没什么不同嘛。”
他微笑着点头。我觉得他内心为了得知我的秘密正不断地观察我。不过,我们的话题并没有脱离女人。我不是憎恨他,而是对自己的软弱感到羞耻,最终心情更加忧郁起来。
终于等他离开之后,我躺在床上开始阅读《暗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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