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提前意识到他们的回忆在这孩子身上产生的影响,那么讲到自己在老家纽约的故事时,也许会多有保留。罗亚尔十八岁离家,前往曼哈顿,从渡轮的栏杆后看到这座宏伟都市的第一眼,他的命运便已注定。他在下曼哈顿的五点区找了一家有色人的供膳寄宿公寓,和另外三个男人合住一个房间,并以理发师的名头挂牌开业,直到他遇见大名鼎鼎的白人尤金·惠勒。在一次反奴隶制的会议上,惠勒主动和罗亚尔交谈,印象深刻,于是请他第二天到自己办公室去一趟。罗亚尔在报纸上读到过此人的事迹——律师、废奴主义的社会活动家、一切奴隶贩子和从事卑鄙勾当之人的眼中钉。罗亚尔前往市内的监狱,物色律师可以为之辩护的逃犯,在高深莫测的人物之间通风报信,将反奴隶制团体的资金分发给易地而居的逃奴。为地下铁道工作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正式获得了接纳。
“我给鞲鞴上油。”他常常这样说。罗亚尔在分类广告中植入密码信息,将出发地点通知逃犯和列车员。他贿赂船长和治安官,划着漏水的小船,把瑟瑟发抖的孕妇送到河对岸,又将法官的开释令递交满脸不悦的看守长。一般情况下,罗亚尔有一个白人助手做搭档,但他的机敏和傲气清楚地证明,他的肤色构不成障碍。“自由黑人走起路来和奴隶是不一样的。”他说,“白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哪怕他们对此一无所知。走路不一样,说话不一样,举止也不一样。这是骨子里的东西。”治安官从来没拘留过他,绑架者也不曾对他下手。
他和雷德的关系始于此次派驻印第安纳。雷德是北卡罗来纳人,执法者吊死了他妻子和孩子,他从此潜逃。他在自由小道上走了好几英里。寻找妻儿的尸首,想跟他们道个别。他没找到——路上的尸骨似乎永无尽头,通往每一个方向。逃到北方以后,雷德开始与铁道发生关系,最终凭着一种狡诈的智慧投身于这一事业。听到科拉失手杀死了佐治亚男孩,他笑着说道:“好。”
接运贾斯廷的任务从一开始就不同寻常。田纳西不属罗亚尔的工作范围,但野火一起,铁道在当地的代表便失去了联络。取消这趟火车必将损失惨重。无人可用时,罗亚尔的上级勉强派出两位有色人列车员,深入田纳西的穷山恶水。
带枪是雷德的主意。罗亚尔此前从来没摸过枪。
“拿在手里刚刚好。”罗亚尔说,“可它重得像一门加农炮。”
“你那时样子好吓人。”科拉说。
“我在发抖,不过是在心里。”他告诉科拉。
贾斯廷的主人经常把他租给别家做石工,一位富有同情心的雇主帮他和铁道做了安排。有一个条件:环绕此人庄园的石墙如果没有完工,贾斯廷得推迟逃跑。他们商定,如果贾斯廷留下详细的完工说明,那么少三块石头也成。
在约定的那一天,贾斯廷最后一次外出工作。直到夜幕降临,才有人注意到他不见了;雇主坚称贾斯廷当天早晨根本没有露面。十点钟的时候,他已经进了罗亚尔和雷德的马车后厢。他们在城里看见了科拉,于是计划发生了改变。
火车驶入田纳西站。这是迄今最华丽的机车,即使透过包覆的煤灰,闪亮的红色油漆仍然反射着灯光。司机性情开朗,嗓音浑厚。他礼数周全地打开旅客车厢的门。科拉怀疑铁路司机统统害上了一种隧道的疯病,无一例外。
一开始是摇摇晃晃的货车车厢,后来是把她运往北卡罗来纳的平板货车,如今迈进一节名副其实的旅客车厢——设施齐全,安静舒适,一如她在历书上所见——实在是一大乐事。里面有足够三十人使用的座位,宽大而柔软,烛光所及,黄铜的配件闪闪发亮。还有新鲜清漆的味道,让她感觉自己就像初登新船的乘客,要参加一次神奇的处女航。科拉一个人睡三个座儿,几个月来,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困于阁楼的昏暗和锁链的束缚。
她醒来时,铁马依然在隧道里奋力奔驰。伦布利的话回荡在她耳畔:如果想看看这个国家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你们得坐火车。跑起来以后,你们往外看,就能看到美国的真面貌。这是句玩笑话,是的,从一开始就是。在她的旅途中,窗外只有黑暗,以后也将只有黑暗。
她前面的座位上,现在是贾斯廷在讲话。他说他哥哥,还有三个他从未见过面的侄女,现在都住在加拿大。他在农场待几天,然后就北上。
罗亚尔向逃奴保证,铁道可以为他效劳。科拉坐起身,罗亚尔又把对她的逃奴旅伴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她可以继续前往印第安纳的中转站,也可以留在瓦伦丁农场。
白人把约翰·瓦伦丁当作自己人,罗亚尔说。他的肤色非常浅。但任何一个有色人都能马上认出他的非洲血统。不管有没有那样的鼻子,那样的嘴唇,那样茂密的头发。他母亲是裁缝,父亲是白人商贩,每隔几个月路过一次。那男人临死时,把地产留给了儿子,这是他第一次承认自家墙外的这个男孩。
瓦伦丁想在土豆种植方面一试身手。他雇了六个自由民在他的地上干活。他从未声称自己是他不是的那种人,但并不纠正别人的臆断。瓦伦丁购入格洛丽亚时,没人多想。留住女人的一种方式是给她套上枷锁,尤其像瓦伦丁这样,在罗曼蒂克的情事上还是新手的话。只有约翰、格洛丽亚和本州另一头的一位法官知道她是自由的。他喜欢读书,教妻子识字。他们养了两个儿子。他给了他们自由,邻居认为此举心胸开阔,只是有些浪费。
大儿子五岁那年,瓦伦丁的一个车倌因为目光鲁莽被吊死了,继而遭到焚烧。乔的朋友们坚称他当天没有进城;一位与瓦伦丁关系不错的银行职员向他通报了传言,说那女人只想激起情人的妒意。瓦伦丁看到,随着时间的流逝,种族暴力在表现形式上只会变得更为残忍。它决不会减少或消失,近期不可能,在南方不可能。他和妻子认定弗吉尼亚不适合养育后代。他们卖掉了农场,另择他乡。印第安纳的土地便宜。那儿也有白人,但不会如此之近。
瓦伦丁了解了印第安玉米的脾性。三个幸运的季节接踵而至。他回到弗吉尼亚走亲戚,借机宣传新家园的种种好处。他雇请老友。在找到自己的落脚点之前,他们大可以住在他家;他的田亩已经扩展。
那些客人是应邀而来的。而科拉见到的这座农场源自一个冬夜,下过一场缓慢而厚重的大雪,天地模糊一片。一个形容凄惨的女人在门口出现,她已经冻得半死了。玛格丽特是从特拉华跑出来的逃奴。在前往瓦伦丁农场的旅途中,她饱受折磨,离开主人之后,一连串心肠冷酷的人带她走了一条曲折的路线。一个下套捕兽的人,一个借着巡回演出兜售万灵药的商贩。她跟一个江湖牙医走乡串镇,直到此人开始诉诸暴力。在两地之间,她遭遇了暴风雪的袭击。玛格丽特求告上帝,求他救她,并保证从此告别她在逃跑过程中表现出的罪孽和道德上的缺陷。瓦伦丁家的光在黑暗中浮现。
格洛丽亚尽力照料这位访客;医生骑着小马赶到。玛格丽特的风寒从未消退。几天后,她断了气。
此后,瓦伦丁又一次到东部出差,一张反奴隶制会议的大幅广告让他突然止步。雪地里的女人诚如使者,代表着一个被剥夺了一切的部族。他加入了他们的事业。
到那年秋天,他的农场成了地下铁道新开张的一个办事处,逃犯和列车员往来频繁。有些逃奴停留的时间久一些;如果他们出力,可以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他们种植玉米。在一块杂草丛生的土地上,一位从前的种植园砖匠为一位从前的种植园铁匠盖起了一座铁匠铺。铁匠铺以非凡的速度吐出钉子。男人们放倒树木,建起木屋。一位德高望重的废奴分子在前往芝加哥的路上,到这儿待了一天,后来又待了一个星期。各界的名流、演说家和艺术家纷至沓来,出席星期六之夜就黑人问题举办的讨论会。某位自由民在特拉华有个妹妹陷入困境,于是前往西部,寻找新的开始。瓦伦丁和农场的父母们出钱,要她给孩子们上课,这里的儿童一直在不断增多。
罗亚尔说,凭着一张白人的脸,瓦伦丁前往县政府所在地,为黑脸的朋友购买地皮,他们是西来的从前的农工,在他的农场找到避难所的逃犯。现在有了生活的目标。瓦伦丁到来时,印第安纳的这一带还没有人烟。一座座城镇随即涌现,因为不懈的美国式的渴望而快马加鞭,黑人农场坐落在那儿,犹如天然的风景,浑然于山水之间。半数的白人商店仰仗它带来的客源;瓦伦丁农场的居民填塞了广场和星期天的市集,叫卖自家的手工产品。“这是个疗伤的地方。”罗亚尔在北行的火车上告诉科拉,“你能拾掇拾掇自己,为下一段行程做好准备。”
前一天夜里,在田纳西,里奇韦把科拉和她母亲称做美国天命出现的一道裂缝。如果两个女人就是一道裂缝,一个村落又该是什么?
罗亚尔没有提及主导每周例会的那些哲学争论。对有色人同胞下一个阶段的前进方向,明戈有自己的计划,蓝德的主张精致但晦涩,是一份并不容易服用的药方。救出科拉的列车员也回避了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那就是白人拓居者对边远的黑人村落日益增长的怨恨。意见分歧很快会让他们自己为外界所知。
他们在喧嚣的地下管道向前飞驰的同时,一条芝麻大的小船也在千万个不可能汇成的海洋上达成了自己的目标——罗亚尔这一番赞语果然奏效。啪地一下,科拉的手拍在头等车厢的软垫上,她说,农场正是她想要落脚的地方。
贾斯廷待了两天,填饱肚皮,就去找北方的亲戚了。他日后写来一封信,描述了他受到的欢迎,也写了他在一家建筑公司找到的新的岗位。他的几个侄女也用不同颜色的墨水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活泼与天真尽现其中。一旦瓦伦丁农场将诱人的富足呈现在科拉面前,她走还是留便无须赘言。她为农场的生活流汗出力。她熟悉这样的劳动,她懂得耕种与收获的基本节奏,明白四季变换的教训与规则。她眼中的城市生活却一片茫然——对纽约和波士顿这样的地方,她又知道什么呢?她就是双手沾满泥土长大的呀。
抵达农场一个月后,在幽灵般的隧道入口,科拉仍然对自己的决定深信不疑。她和罗亚尔正要返回农场,一股阴风从黑暗的隧道深处疾吹而出。仿佛有个怪物,又老又黑,正在朝着他们移动。她一把抓住罗亚尔的胳膊。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儿?”科拉问。
“具体下来干什么,我们是不应该讲的。”罗亚尔说,“我们的乘客也不应该谈到铁道怎么运营——这会让很多好人陷入危险的境地。他们想说也能说,可他们不说。”
这是实话。她讲起逃亡的过程时,总是略过铁道,而只谈一个大致的轮廓。这是隐私,一个属于自己的秘密,你从来不会想到要与人分享。不是不好的秘密,而是纯属私人的事,它在你的身份当中占据了很大的一部分,大到无法分离的程度,不能告诉别人,否则就会见光死掉。
“我带你来,是因为你见过的铁道比大多数人都要多了。”罗亚尔接着说,“我想让你也看看这一段——看它怎样连在一起,或是怎样没连在一起。”
“我只是个乘客。”
“这就是原因所在。”他说。他用衬衣下摆搓着眼镜片。“地下铁道大过它的运营者——它也是你的全部。小的支线,大的干线。我们有最新的机车,也有老旧的引擎,我们还有手摇车,就像这一辆。它哪儿都去,去我们知道的地方,也去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我们有这条隧道,就在这儿,从我们脚下穿过,没人知道它通往什么地方。如果我们保持铁道的运转,那我们谁也不能发现真相,也许你能。”
她告诉罗亚尔,她不知道它为什么在这儿,也不知道它有什么含义。她只知道她再也不想逃亡了。
十一月的印第安纳,寒冷大大限制了人们的活力,但有两起事件让科拉忘记了天气。第一件是萨姆来到了农场。他敲开她木屋的门,她紧紧把他抱住,直到他求她松手。他们相拥而泣。恢复平静时,西比尔泡了草根茶。
他乱蓬蓬的胡子已经泛白,肚子也比从前大了一圈,可他还是那个多话的小伙子,和很多个月以前他收留科拉和西泽时没有什么两样。猎奴者进城的那个夜晚,让他与昔日的生活一刀两断。里奇韦在萨姆发出警告之前,便将西泽在工厂抓获。讲到他们的朋友怎样在监狱遭到毒打,萨姆的声音开始颤抖。他对同志们的事守口如瓶,但有一个人说,他看见那黑鬼曾与萨姆交谈,而且不止一次。而萨姆在酒馆上班的中途不辞而别——加上城里有些人从小就认识萨姆,很讨厌他那种自鸣得意的天性——便足以让他家的房子被大火夷为平地。
“我爷爷的房子。我的房子。曾经属于我的一切。”暴民们将西泽拉出牢房,往死里打他的时候,萨姆已经顺利地踏上了前往北方的路途。他付钱给一个商贩,搭了一段便车,第二天就登上了开往特拉华的轮船。
一个月后,在夜幕的掩护下,地下工作者根据铁道的规定,封死了通往他家隧道的入口。伦布利的车站已经按照同样的方式处理过了。“他们不想心存侥幸。”他说,战友们给他带回一个纪念品,一个被大火烧得变了形的铜杯子。他认不出这是自己的,但还是收下了它。
“我原来是站长。他们给我找了些别的差事。”萨姆负责向波士顿和纽约运送逃奴,埋首于最新的测绘结果,设计逃亡的路线,并经手最后关头的工作调度,务求拯救逃犯的生命。他甚至假扮猎奴者,托名“詹姆斯·奥尔尼”,打着把奴隶送还主人的幌子,到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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