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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里的黑豹_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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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

她停下来,点燃另一支烟,微笑起来,不是朝我微笑,可能是朝她自己微笑,某种内在愉悦的微笑,一种不知道它存在已久的微笑。

“还有什么?”我壮着胆子问。

“没什么。地下组织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提醒我一下我们在说些什么。我们不是说地下活动吗?”

正确的回答是:不是。因为在她点烟之前,我们在说控制欲。尽管如此,我说:

“对。地下活动。”

雅德娜说:

“地下活动。别管地下活动了。你最好继续学着偷看,只是要比上次聪明些。最好是,普罗菲,你不应该学偷看,应该学提要求。如果你知道怎么提要求,你就用不着偷看了。麻烦就麻烦在,除了在电影里,几乎没人懂怎样提要求。不管怎么说,在这个国家就是这样。他们不提要求,要么手脚着地求你,要么给你施加压力,要么欺骗。暂且不说猥亵地乱摸,这种做法在这里占大多数。也许你会。有朝一日。也就是说,也许有朝一日你将学会如何提要求。实际上,即使人们有时真的会发疯,为了这个小伙子、姑娘或爱情而死,也可能远远比不上为地下工作和救赎之类愚蠢的举动而死的人数。不要相信你在电影里所看到的。在实际生活中,人们要求各种东西,但方式不对。而后,他们不再提要求,只是付出与伤害。最后他们适应了,不再烦恼了,等这一切发生时,为时已晚。人生结束了。”

“你不要个靠垫吗?”我问,“我妈妈晚上坐在厨房时,喜欢背后垫一个靠垫。”

雅德娜快二十岁了,仍然像小姑娘那样习惯于摆弄连衣裙的裙摆,好像她的膝盖是个婴儿,她得一遍遍地给它盖好,恰到好处,既不能盖少了,不然它会感冒,也不能盖多了,不然它不会有足够的空气呼吸。

“我弟弟,”她说,“你的朋友,永远不会有朋友。尤其不会有女朋友。只有臣民。还有女人。他会有很多女人,因为世界上到处是可怜的无耻之徒,拜倒在专横之人的脚下。但是他不会有女性朋友。给我倒杯水好吗,普罗菲?不要从水龙头那儿接,从冰箱里拿。实际上,我并不渴。你将有女性朋友。我告诉你原因。因为不管人家给你什么,即使只给你一个面包卷,或者一张餐巾纸,或者一把茶勺,你的样子都像在接受一件礼物。好像发生了奇迹似的。”

我并不同意她所有的说法,但是我决定不争论。只有一点除外,是早些时候说过的,我绝对不能对这一点保持沉默。

“可是,雅德娜,你刚才说到地下工作,确实,没有地下工作,英国人不会让我们拥有土地。”

她突然一阵大笑,一阵咧开大嘴的悦耳笑声,只有喜欢做女孩子的女孩才有的笑。她试图用手赶走烟雾,仿佛在驱赶一只飞蝇。

“你又来了,”她说,“像‘战斗锡安之音’那样讲话。你不是地下工作者。你和本·胡尔,还有他叫什么来着,另一个,小猴子。地下工作者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可怕的东西。危害性极大的东西。即便真的是别无选择,你必须去战斗,地下工作者也是极有害的。此外,那些英国人也许很快就会卷铺盖回家。我只希望他们走了以后,我们别后悔,痛悔。”

这些话在我看来非常危险,不负责任。在某种程度上,这些话酷似邓洛普军士所说的,阿拉伯人是弱方,很快他们就会变成新的犹太人。雅德娜正在说的与他对阿拉伯人的见解有什么关联?没有任何关联。然而又有关联。我生自己的气,因为我看不出这种关联,也生雅德娜的气,因为她说了最好秘而不宣的东西。也许,我有责任把这些想法告诉一位有责任感的成年人?也许告诉爸爸?告诫他们,因此那些需要了解的人们会意识到雅德娜有点轻浮。

即便我真的决定把雅德娜的话向人汇报,我也不要引起她的怀疑。

我说:

“我有不同的看法。我们必须用武力把英国人赶出去。”

“我们会的,”雅德娜说,“但不是今晚。看看时间,快十点四十五了。告诉我,你睡得沉吗?”

这个问题让我觉得奇怪,甚至有点可疑。我小心翼翼地回答:

“是的。不是。看情况。”

“那么今天夜里,我希望你最好睡得沉。要是你真的碰巧会醒,我希望你开开灯,看书看到天亮。可是你不许离开自己的房间,因为一到半夜,如果有月亮,我就会变成大灰狼,或者更确切地说变成一个吸血鬼,我已经贪婪地吃了上百个像你这样的孩子。所以,不管你干什么,夜里都不要开门。你保证。”

我做了保证。信誓旦旦。可是加重了疑虑。我决定尽量不要睡觉。我想不睡觉肯定不是什么难事,因为我喝了咖啡,家里又四处飘着香烟味,还有就是雅德娜说的我坚强的一面,以及其他怪事。

在走廊里,我洗漱完毕,正要和她道晚安时,她突然伸手摸我的头。她的手不软不硬,和我妈妈的手完全不同。她抚弄了一会儿我的头发说:“你好好听着,普罗菲。你跟我说的那个军士,似乎真的很好,他竟然连孩子都喜欢,但是我认为你不会有什么危险,因为他是个自我克制的人。至少从你的描述中,他是这样。顺便说一句,因为人家都叫你普罗菲,那是教授一词的缩写,你干吗不真的开始做个教授,而不去做间谍或是将军?半个世界都是间谍和将军。你——不行。你是个擅长言辞的孩子。晚安。跟你说,我觉得真的不错,即使我没有交代,你也把所有的餐具都洗了。本·胡尔只有索取了贿赂,才肯洗碗。”

第21章

可是,那天夜里我为什么把卧室的门从里面反锁上?即便现在,四十多年过去了,我仍然不得而知。我现在甚至比那时更知之甚少。(关于不知,其方式与程度多种多样。就像窗子,不但可以开,可以关,还可以半开,或一部分开,其余部分关,或可以只开一条缝,或外面被百叶窗遮盖,里面拉上厚窗帘,或甚至用钉子钉死。)

我锁上房门,边脱衣服,边下定决心丝毫不去想墙那边的雅德娜。她此刻也许正像我一样脱下衣服,一颗接一颗地解开她那浅色无袖连衣裙上光滑的圆扣子。我打定主意干脆不去想那些扣子,既不去想靠近她喉咙的最上边的一颗,也不去想靠近她膝盖的最底下的那颗。

我拧亮床头灯,开始看书,但是有点难以集中精神。(“你不应该学偷看,应该学提要求。”她那么说是什么意思?还有“你是个擅长言辞的孩子”!可是怎么会这样?她真的没注意到我是地下室里的黑豹吗?)

我放下书,关上灯,因为快半夜了,但是,没有睡意,却思绪联翩。为把思绪驱走,我再次拧亮床头灯,拿起了书。于事无补。

那个夜晚深沉而广阔。没有一声蟋蟀的唧唧声扰乱宵禁。听不到一声枪声。逐渐,书中的潜水艇变成了烟雾潜水艇,在飘动的雾堤中缓缓行驶。大海柔和而温暖。后来,我变成了山中的孩子,在群山中用一块块雾为自己营造了一个棚屋。突然小屋边上出现了某种咬噬或锯切的痕迹,如同鲸鱼搁浅,在多沙的海底抓挠自己。我试图让它安静下来,嘘嘘嘘的声音把我吵醒,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开着灯睡着了,梦中的嘘嘘声还没有停止。依然在继续。

我立即坐到了床上,像盗贼那样警觉和谨慎。没有死亡挣扎,没有鲸鱼;这是我整个夏天一直等待的夜间挠门声。非常轻,但急促而执意的抓挠声。肯定是来自外面,来自前门。是受伤的地下战士,也许正在流血。我们必须给他包扎伤口,让他躺在厨房里的备用床垫上,他必须在黎明之前上路。爸爸呢?妈妈呢?他们睡着了吗?他们听到紧急挠门声了吗?我该把他们叫醒,还是自己去开门?他们不在家。他们出去了。雅德娜在这里,我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不离开自己的房间。记得有一次,在我十岁那年,她擦净并包扎了我的伤口,我后悔为什么另一只膝盖没一起受伤。

接着传来了脚步声,光着脚丫在走廊里跑。插销砰的一声,钥匙在锁眼里转动。窃窃私语。更多的脚步。现在厨房方向传来快速而低沉的说话声。划火柴声。水龙头的短促的流水声。还有从我床的位置上,不易辨别出来的其他声音。继之又是完全柔和的宁静。这一切只是场梦吗?还是相反,我有责任起床,不遵守诺言,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宁静。

虚无缥缈的脚步。

突然厕所里的水箱响了。而后水声轻轻,顺着墙上的管道奔流。接着又是模模糊糊的声音,光着脚丫经过我房间的门口,这肯定是雅德娜和她受伤的战士在悄悄说话:“等一下。别出声。等等。”接着从我父母房间传来刺耳的声音。在搬家具吗?抽屉?突然传来憋住的笑声,也许是呜咽声,好像在水中。

当我身为受伤的地下战士躲避紧急搜捕时,我是否有精力放声大笑,就像这个伤员,在为我清洗伤口,用火烧火燎的液体救治,用绷带紧紧包扎的时候放声大笑?

我怀疑自己不会。与此同时,墙那边的大笑变成了呻吟,一会儿之后,雅德娜也呻吟起来。接着又是更多的声音和窃窃私语。接着又安静下来。许许多多的黑暗过去之后,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稀稀落落,好像它们也累了。也许我该睡觉了。

第22章

背叛的本质并不在于叛徒突然起身离开关系密切的信仰阶层。只有肤浅的叛徒才那么做。真正具有较深渗透力的叛徒就在内部,在心脏的中央。最看不出有什么区别,最与大家合得来的人,最有可能背叛。一个和芸芸众生一样的人,甚至比芸芸众生更为芸芸众生的人,一个真正爱他正在背叛的人的人,因为没有爱怎么会有背叛呢?(我承认,这是一个属于另一个故事的复杂事情。一个真正有布局能力的人会抹去这些话,或把它们转到适当的故事里。然而,我不抹去这些话。如果你愿意,可以跳过去。)

那个夏天就要结束了。九月初,我们就开始上七年级了。新的阶段开始了,我们试图用一只空油桶造一艘次大陆潜水艇,它能够自由地穿过地壳下面浩瀚的熔岩,它可以从那里不宣而战,从地下、从地基下,摧毁整座城市。本·胡尔被任命为潜水舰舰长。像平时一样,我是他的副手、发明家、首席设计师,负责航海。奇塔·莱兹尼克当军需官,收集了十多码旧电线,还有线圈、电池、开关和绝缘胶带。我们计划乘坐我们的潜水舰航海,抵达伦敦皇宫底下的某个位置。奇塔还有个更进一步的私人目的,使用潜水舰抓住他那每隔两三个星期轮流和他妈妈相守的两个父亲,把他们带到荒岛上。他爱妈妈,也尊重妈妈,希望她过得安生,因为她在年轻时是布达佩斯的著名歌剧演员,现在却患上了忧郁症。(有人在墙上用红颜料写道:“奇塔一定非常开心——多数孩子只有一个爹。奇塔的妈妈更开心——她先跟一个男人,又跟另一个男人。”奇塔用指甲刮蹭这些话,用肥皂擦洗,在上面涂颜料,无济于事。)在《圣经》课上,泽鲁巴比尔·吉鸿先生给我们讲巴比伦畜生怎样征服耶路撒冷和我们的圣殿,把它们夷为平地。通常他以牺牲妻子为代价开玩笑:如果吉鸿太太那时住在耶路撒冷,巴比伦人一定九死一生。他抓住时机解释“九死一生”这个表达方式。

妈妈说:

“我们那个慈善学校里有个孤儿,叫亨利埃塔,五六岁的样子,长了一脸雀斑。她突然开始叫我妈妈,不是用希伯来语,而是用意第绪语,‘妈咪’,告诉大家我是她妈妈。我难以决定如何是好。是告诉她我不是她妈妈,她妈妈死了?可我怎能让她妈妈死两回呢?还是不做出反应,等她缓过神来?可是其他孩子嫉妒又怎么办?”

爸爸说:

“挺难的。从道德角度看。怎么做都会有人痛苦。想想我的书:谁会看呢?都没生命力了。”

我在东宫没找到邓洛普军士。节日过后,我又去找了他三次,还是没能找到他。即使秋天来了,低垂的浓云笼罩着耶路撒冷,让我想到世上并非只有夏天,想到潜水舰和地下战士,也仍然没有找到他。

我想,也许他已通过复杂的密探和双重间谍网络发现我背叛了他。我和雅德娜说了他的事,她那天夜里说给了她受伤的战士,他说给了地下组织,他们也许把他绑架了。或者相反,也许在我们见面时,刑事调查部的人跟踪我们,邓洛普军士因为叛变而遭到监禁,也许因我之故,他被逐出他所挚爱的耶路撒冷,被放逐到某个遥远的帝国哨所,到新喀里多尼亚、新几内亚,也许是乌干达或坦噶尼喀?

给我留下了什么?只有一本他送给我的希英对照的袖珍版《圣经》。我还留着。我不能把它带到学校,因为里面包括《新约》,吉鸿先生说《新约》是部反犹的书。(但是我看了,我在里面看到了叛徒犹大的故事。)

我为什么不给邓洛普军士写信呢?首先,他没给我地址。其次,我恐怕他接到了我的信,也许会遇到更大的麻烦,他们甚至会重罚他。再次,我得跟他说什么呢?

而他呢?他为什么不给我写信?因为他不能。毕竟,我连名字都没有告诉他。(“我叫普罗菲,”我对他说,“以色列土地上的犹太人。”并非完整的邮寄地址。)

你在世上什么地方,邓洛普先生,我腼腆的敌人?无论你到了哪里,在新加坡,还是在桑给巴尔,你为自己找到了另一个朋友代替我吗?不是朋友,一个老师和一个学生。尽管那样描述并不对。那么该是什么?我们之间是怎么回事?直至今天,我仍无法向自己解释那是怎么回事。你是否还记得我给你留的家庭作业?

我能讲就讲。

我有两个熟人住在坎特伯雷。十年前,我给他们写信,询问他们是否能够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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